第39章 釜底抽薪:骨灰都给你扬了
“当我还在银河自由大学读博士生的时候,我的导师从螺丝星参观回来,顺势提出了一个关于量子纠缠态模型的有趣课题——试问:微观是否可以决定宏观?”
“微观的原子处在一个未衰变和已衰变的量子叠加态,在被观测的那一刻,这种不确定的叠加态才会‘坍缩’到一个确定的本征态上。从量子学的基本原理出发,假如将该种量子叠加态运用到宏观世界……”
“也就是说,这宇宙中有没有一种宏观生命,可以同时既是死的,又是活的?”
想当年,该课题一经问世即被评委会否决,银河庸众们一致认为,这项课题没有任何物理学意义上的研究价值,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方便导师骗取科研经费,养活手底下一大群嗷嗷待哺的研究生。
但是,在天才们的眼中,一个荒谬的问题,有时比一个确切的答案更为重要。
绝灭大君止住了发言。
果不其然,正如他所料,天才俱乐部78席听完他这一番高谈阔论后,并未和常人一样质疑他异想天开的发问,而是撩起眼皮,平静地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是什么意味。
一阵流浪的星辰尘埃悄然漫游而至,卷起仙舟青年额角的银色碎发,在他的发丝间埋下了来自宇宙深处的玄妙气息。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应星下意识想到了这句话。
他抽空瞥了一眼正在运行的【天才模拟器】系统,翻了翻体内积累的若干死亡存档。
大部分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存档了,自从他幼年孤身逃离步离人的魔爪、成为朱明仙舟的短生种居民后,应星很少再遇到需要他以命相搏的棘手事件了,顶多是进展不太顺利,回档重来一下。
有关“量子叠加态”的假设和他现在的生命状态未尝没有相似之处,而这也许就是他解开系统奥秘的一大切口。
但现如今,最重要的事还是救下白珩,顺便帮小心眼的狐人报仇雪恨。
应星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计划,两位令使级别的强者以肉身逗留于在漆黑的外太空,裸露在外的皮肤经受着每秒上万次致命的太空辐射,却没人当回事。
绝灭大君像是没有看见应星蓦然沉下的危险目光,还在若无其事地侃侃而谈:
“即便没有拿到科研经费,我的导师并没有气馁,他私下里用昆虫和小白鼠做了许多对象化实验,但实验进展僵住了。同时,还因为接触了太多放射性物质,他很快便命不久矣。在临死前,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嘱托我一定要完成他未尽的事业。”
于是,自负的学者从善如流地接过了老师传下来的宝贵项目,头也不回地奔向银河,彻底踏上了一条万人唾弃的不归路。
他开始以活人、城市乃至于文明为实验对象,展开了一场又一场观测实验,将课题的潜在价值发挥到了极致,但始终没能印证导师的最终猜想。
哪怕后来由于极致的毁灭倾向,学者有幸得到了纳努克尊主的青睐,拥有了令使的强大控制力,能随心所欲谋划任何一场实验,可是取得的报告结果也始终不尽人意。
于是,在三年前,他选择了死亡星球叙拉古-Ⅲ作为一个全新的实验观测场。
“在这其中,我逐渐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的实验变量一直在发生改变,唯有一项始终没有变过。所以,我想,为什么不换一个除我以外的观测者呢?”
不远处飘来了一处小型碎石带,这在外太空十分常见,这些流浪的碎石可能会被星球引力抓取,向地表径直坠落,最后在大气的焚烧下化为灰烬。
黑盒就在他的身边,绝灭大君随手拉过来一块石头,像是站累了般坐在上面。
“选择你观测的方向,就是选择小狐狸的命运的分支。每一个选择都将开启一个分支,但在这里,我们只体验其中一个结果。你选择的轴,决定了狐狸是保留她的性命,还是看着她痛苦地死去。”
观测即创造,也即……【毁灭】。
应星只是仰头,盯着黑盒看了半晌,像是在打量着从哪里下口。
“怎么,你害怕了?”
绝灭大君脚踩虚空缓缓走近,保持着几步之外的安全距离,防止自己再被一拳抡飞了出去。
他完成了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述,心下暗暗发痒,想要细细观察应星的神情变化。
他试图看到对方苦恼的皱眉,看到对方若有所思的纠结,看到对方从真理的殿堂落入嘈杂的凡间,那张轮廓冷峻的面庞上因他而显现出一丝属于庸人而非天才的情感流露……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持续散发的冰冷杀气一寸寸浸透了绝灭大君皮肤下的骨髓,应星仍是一副从容不迫、处事不惊的态度,他只是仰头望着关押着友人的黑盒囚笼,连眼神余光都懒得给他一个。
仿佛他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毁灭令使,而是随处可见的草芥。
在这一刻,男人的身影僵立在原地,前所未有、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应星除了想杀他之外,别无其他任何想法。
这个残忍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忍不住发笑了起来,话中染上了满满的嘲弄,也不知是在嘲笑他人还是在嘲笑自己:
“应星,你可真是重情重义啊。只可惜,如今,你的狐狸朋友是我实验的核心变量和观测对象,她的痛苦变化是实验数据的直观体现。”
科学是最无情的裁判,是他用于毁灭的最佳刑具。
应星充耳不闻,终于向前走了两步,在男人热切的注视下,似乎将要和实验步骤所示一样,揭开黑盒的盖子,直面友人悲惨的死状。
但是……
“你搞错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毁灭的卒子。”
“……什么?”
应星一步步行走在黑盒边上,此时此刻,白珩此刻就和他仅仅隔着一层阻碍。
太空寂静无声,但却从应星的内心隐隐传来一种清脆响亮的熟悉声音,那是模拟器运行的提示音,拍打他的心灵,让分隔两处的二人闷鼓般的心跳声逐渐合拍。
应星没有直接动用暴力手段,而是选择用绝灭大君引以为傲的东西来一点一点打败他、摧毁他的信念,否则不就太便宜他了吗?
“你混淆了观测对象和观测主体的区别。”
“当你把她视为一个如同昆虫小白鼠一样的实验品,而我看到的却是——白珩,青丘狐人,女,年龄……保密,现任金牌飞行士,编号幺六零五八,性格如火,梦想是成为一个无拘无束的无名客。”
绝灭大君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皮笑肉不笑道:“你在给她写最后的墓志铭?”
“墓志铭?她的人生,只有她自己才能书写,其他人都不配。”
应星侧头,抬起下巴,褪去了低调平和的伪装,锋芒毕露的天才本性展露无遗:
“那我问你——薛定谔的猫,在关押它的盒子打开之前,猫难道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生命状态吗?”
“你玩弄他人的生命,却忘了,生命本身,必然会选择存在。所以,真正的观测者不是我,真正的观测者,是她自己。”
说着,应星伸出一只手,掌心贴在黑盒表面,催动之前炼化的一丝毁灭本源之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去除了遮挡视线的黑色物质,使得白珩的身影再度清晰地展现出来。
男人呆住了,属实没想到这一茬:“你怎么能动用我的力量?”
应星心想,何止,绝灭大君生性自负,所有的发明都是出自他一人之手。换句话说,要是有人掌握了他的本源之力,也能将他连同他的发明物照搬全收。
他给这一招想了个好名字,“釜底抽薪”太俗套了,不如就叫“扬骨撒灰”更适合对方。
白珩在黑盒子里活蹦乱跳,即便一瓶致命的毒气就绑在怀里,也许下一秒就会引爆,即便如此,也没能阻止她积极自救的念头。
“呜呜,呜呜……”
狐人看到盒子的一面又变成了透明,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像一条虫虫一样爬了过来,朝着应星疯狂眨眼释放信号。
她似乎在动用全部的五官,无声呐喊着:
“应星快救我出去!我想活啊我想活!我要活着出去狠狠痛扁那个*罗浮粗口*一顿!”
是和那些在反物质军团铁骑下绝望的人们,完全不同的鲜活生命。
一瞬间福至心灵,绝灭大君好似明白了以往的观测实验为何失败的根本原因,陷入了一阵死寂的默然。
他还不死心,最后试图挣扎了一下:“但是,反物质原子随时随地都有50%的固定概率发生衰变,它完全不受我的控制……”
“那又如何?”
当黑盒关闭时,实验的走向确实包含了“原子衰变,狐狸死亡”和“原子未衰变,狐狸存活”两个分支。
如果应星选择打开盒子,他自身也进入了所谓的叠加态,分裂成两条支线:一个看到死亡的白珩,一个看到活着的白珩。
两个世界,两条支线,同时存在。
但是,应星永远只会选择白珩存活的那条支线,并且,他只会允许那条存活线的存在。
因为……这是他对“云上五骁”永恒的承诺。
应星不客气地一脚踹翻了黑盒,拉起惊喜交加的白珩,三两下给她解绑。
绝灭大君静静地站在一旁,在丧失了本源之力控制权的情况下,他要做什么都异常艰难,唯有失神地呢喃道:“这不科学……”
“你错了,这才是科学,因为生命总会找到属于自己的观测方式。”
“既然如此……”
他叹了口气,强撑着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的毁灭之道对你不起效果,不过没关系,应星……老师,学生不才,我会让你欣赏到,我从其他绝灭大君那里学到的东西。”
“焚风喜欢挤压星核,用它逸散的能量制造一场绚烂的烟火,然后让万千生灵在盛大的光明下灰飞烟灭……虽然你死不掉,但是我们身边的这颗星球就不一定了。”
有如困兽之斗,他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大笑,摸向腰间的星核吊灯,却没看到应星露出的一瞬间的鄙夷神情。
“你真当我是傻子?”
绝灭大君的狂笑突然一僵,他伸手摸了个空。
劳拉佩里龟缩在碎石堆后,双手捂住怀里刚偷来还热乎的星核吊灯,小心脏狂跳不已。
作者有话说:
斯科特:小偷生涯的高光时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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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出自《庄子·齐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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