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巡海游侠景元元(四):“慢着,我要和你们的老大谈。”
牛仔随手将一件当地人的衣服扔给了新收的小弟:
“先换上,我带你来的时候是半夜,除了店主老婆婆,没人看见你。”
他们赶往楼下,二楼是旅店,一楼正是牛仔昨晚待的那个小酒馆。
大街上,佩戴冷热兵器的黑衣人走来走去,惹得男女老少皆是往后躲,生怕和这些行走的煞神们撞上。
市场开拓部,已经开始行动了。
楼下小酒馆内原本喧闹的谈天说地在听到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后戛然而止,陷入了一片死寂。
酒馆本就是鱼龙混杂、传播消息之地,几杯下肚,难免失言,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关头,若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当一个独立发展的文明遭遇未知的外来者,第一反应往往是抱团警惕,而后才尝试谨慎地开始接触。
像翁法罗斯那样主动敞开文明的大门,欢迎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与战略投资部入驻的情况,在银河中实属凤毛麟角。
普通民众或许尚未有所察觉,但常年与风险为伴的牛仔们已经率先嗅到了一丝异常。
虽然从严格意义上讲,这是属于政治家和大人物们的领域,但阿尔冈-阿帕歇也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家园,这片土地的命运与他们也紧密相连,牛仔们责无旁贷。
而当众人看清那道熟悉的身影,顿时松了口气:
“是大哥!”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那群黑衣人……”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一大早就把我们都赶到村里来?我连家里的马都没来得及喂!”
随即他们便注意到了牛仔身后跟着的白发陌生男子。
在这个以土地为生的熟人社会里,任何一个生面孔的出现都格外扎眼,立刻引发了众人的警惕:
“大哥,这人是谁?”
牛仔随意挥了挥手:“我新收的小弟,不用在意。”
景元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只是朝着他们友好地笑了笑。
他新认的大哥在人群中的威望很高,虽然大家伙儿仍然心有疑虑,但还是选择相信了他,继续方才的交流。
牛仔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老婆婆顺带把刚才剩下的一杯牛奶也送了过来,显然是在告诫这小子不要浪费粮食。
他抽了抽嘴角,点了一杯麦芽啤酒,将那杯不符合他硬汉形象的牛奶推到了景元的面前:
“喏,给你喝。我看你还挺喜欢喝牛奶的。”
景元闷闷地应了一声:“大哥,你为什么不喝?”
他凶巴巴地回答:“老子虽然是牛仔,但也不喝牛奶,这玩意儿是小孩儿喝的……喵喵个咪咪的,你哪儿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当初的铁尔南也是在巡海游侠的酒吧里给他点了一杯牛奶,你们牛仔都是这样吗?
景元低下头,抱着咕噜咕噜喝了起来。
然后他大哥就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问他:“他们把咱们大家伙都召集起来,是要干什么?该不会是要一个个把我们……”
他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比了个枪毙的手势。
景元一边喝奶一边心想,不用那么麻烦,星舰一发炮弹便足以将此地夷为平地。
凭借他对市场开拓部的了解,此举的目的非常明确,与他方才所做之事本质是相同的:
“公司应该是召集你们所有当地人,统一发放联觉信标,扫除语言上的阻碍。之后再向你们宣布星际时代的到来,签订一些公开的合同协议之类。”
景元虽然略有耳闻,但也是第一次以一个原住民的视角体验被市场开拓的过程。
将心比心,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被粗暴驱赶,毫无尊严可言。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拖家带口的,惹得人们抱怨不堪。
小酒馆的门被打开,有两个老人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
景元的大哥立刻拍案而起:“格蕾,尼克?!”
同样的,一见到养子,两位老人便脱口唤出了他的名字。
由于他们没有佩戴联觉信标,景元不解其意,却能清晰地听见那脱口而出的、由三个音节组成的称谓。
想来,这便是他新认大哥的名字了。
景元放在嘴边重复了一遍,清脆好听,不难发音,在当地也许意味着很好养活。
谁知两个老人还没有走到养子的身边,格蕾怀里的一个小不点比谁都快,炮弹似的发射出去,清脆的呼喊响彻在屋子里:
“爸爸!”
孩童懵懂无知,只会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大家都来到了镇上,在他们眼中就是一件尤其有趣的新游戏。
刚才还一脸严肃的牛仔瞬间无缝切换成了傻爸爸模式,眼睛弯成了月牙,蹲下身子,一把抱住了飞扑而来的小女儿,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了千百次。
女孩在牛仔的怀里咯咯笑着,草原长大的孩子大多性格外向活泼,一晚没见就足够想念,当即贴贴过去,在爸爸的脸颊左右各印下一道响亮的亲吻:
“啵啵!”
然后她就看到了爸爸背后的白发叔叔,立马眼前一亮:
“是昨晚掉下来的那只星星大绵羊!”
在女孩的眼中,景元长得白,头发也白,还蓬松带着卷,就像家里的绵羊一样,看了便心生喜爱,于是连忙双手往他那边抓,要大绵羊抱他。
景元大绵羊咩咩叫了两声,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牛仔骂了她一声小没良心的,虽然景元看着人还行,但如果不是过命的交情,他可不敢随便把女儿交给别人,只能商量着:
“让奶奶抱你,好不好?”
饶是粗犷的牛仔汉子,在女儿面前也变成了夹子音。
“好吧……”
她念念不舍地又看了景元几眼,乖乖回到奶奶的怀里生闷气去了。
尼克坐到养子的身边,问:“他是谁?”
“我新认的小弟。”
“不,我问的不是这个。”
儿子的一切心思向来都瞒不过老子。
沉默了一会儿,他乖乖地低声回答:“他和那群黑衣人一样,也是从天而降的外来人。”
正在闷头喝奶的景元忽然感到一对浑浊但犀利的目光扫遍了自己的全身。
景元的出现时间确实很有嫌疑,几乎他前一晚上坠落到这颗星球,市场开拓部后脚第二天就跟上来了。
格蕾问:“你昨晚没回家,就是在照顾这孩子?”
“嗯。”
格蕾看向景元,那张遍布褶皱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笑容,止不住地碎碎念道:
“尼克,你看,就像当年我和你捡到了这小子,而他后来又在荒野捡回了我们的小孙女。就在昨晚,我们的小孙女又在无人的野地里发现了一个生命……”
“这会不会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指引?哦,神啊,瞧这孩子,还在喝奶的年纪呢,总不会是一个坏人。”
景元慢吞吞地打了个奶嗝,抬起头,向他们全家三口人的注视投来了疑惑的眼神。
尼克:“……老婆子,你……唉,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是,当那一艘来自星海的巨舰撕裂了蓝色的天幕,他们那份源于天空与大地的古老信仰,还能如何平静地存续下去呢?
在二老面前的关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过了,快得让牛仔都有些微微惊讶。
他的养父养母也是六七十岁的人了,这辈子阅人无数,眼光毒辣,他们都这么说,那么景元就算再坏,应该也坏不到哪儿去。
但是,他们一家子愿意对景元报以信任,不代表其他的当地人愿意,这事儿没必要声张开来。
景元把衣领往上面拢了拢,决定还是先降低存在感,起码不能在公司员工的面前暴露了自己的这张脸。
毕竟,他在阿尔冈-阿帕歇这片土地上籍籍无名,但放在银河里几乎人人都认识,罗浮不久前可是刚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将军就任仪式呢。
“请问有头巾吗?我需要能遮蔽面部的东西。”
公司的人赶得很急,格蕾和尼克被黑漆漆的炮口指着,当然不可能带什么东西过来,找来找去,只在小孙女的身上翻到了一张口水巾,上面还拿针线绣着一只小羊。
事到如今,景元没什么好嫌弃,拿过口水巾绑在脸上,再把头发弄乱一些,往脸上沾了些灰,这样应该就认不出来他了。
等他差不多把自己这只干净清爽的大绵羊捣鼓成灰扑扑的,小女孩瞬间不再要他抱抱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
外面传来了陌生的呵斥声,驱赶着人群前往镇中心的方向。
人们像是水泥一样,在窄小的街道上浇灌着前进,有人麻木,有人茫然,有人不知所措,也有人始终报以警惕和怒目而视。
黑衣人正在沿街发放着东西,塞到每一个当地人的手里,男女老少们将信将疑地将小铁片戴在自己的身上,惊讶地发现竟然能听懂这些来历不明的黑衣人说的话了。
简直是宛如神迹一般的存在。
景元小声的问:“大哥,你要不要换一个正常的联结信标?”
每次说脏话的时候都会被自动屏蔽成喵喵咪咪,和甜甜的牛奶一样,不太符合他大哥的硬汉形象啊。
牛仔剜了他一眼:“少废话。至于那玩意儿,说实在的,老子还是更信任你给的联觉信标。”
“好吧。”
看来他家咪咪这段时间是得不到说话的机会了,只能回头再给定制一个了。
在场的当地人已经人手一个联觉信标了,至于那些不愿意出现的、或者躲躲藏藏的,市场开拓部的人也有办法找到他们。
人们方才匆匆瞥见的那个领头的黑衣男人没有在场,站上台前的是一个金发的女人。
她既然敢出现在这等众目睽睽的场合,自然有武力的保障,一左一右是两个大块头,举着比牛仔的左轮手枪要先进不知多少倍的枪支,将一切可能干扰的因素通通排除。
女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诸位上午好,很抱歉打扰你们,我们来自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一个更大的世界,也就是你们认为的天外……”
景元听了一耳朵,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市场开拓部总章程的第一条内容几乎一字不差。
也是有够敷衍的。
但它之所以能成为一种章程,就说明它很有用,能让大伙都能听进去。
如果说,前面还是和谐友好的文明交流,到最后,名叫科科娜的女助理话音一转:
“诸位知道商业的交换原则,我们为大家提供免费的联觉信标,以及与外界沟通的机会,那么,公司也要从你们身上获取对等的报酬。”
来了。
“经过我们的机器检测,你们村庄的正下方,有一座巨大的矿产能源,足以富可敌国。只要公司将它开采出来,销售往银河各地,阿尔冈-阿帕歇这颗无名星球的名字,也会流向全宇宙的钢铁市场。”
到这里,已经是图穷匕见了。
“所以,公司希望在三天之内,这座村庄里的人全部搬迁出去,我们将会给予诸位一定的报酬,用来安家和补贴损失。”
台下瞬间爆发出了喧哗的议论:
“搬家?不,这不可能!我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儿,门前的那棵老树都下面还埋着我爷爷的骨灰,我怎么可能离开?!”
“报酬?你们能给我们多少报酬?我的房子和我的菜园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开矿岂不是要往地下挖?你们就不怕触怒大地的神明吗?”
女助理对众人表达的抗议毫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景元就知道她肯定已经胜券在握了。
这不是协议,而是通知。
紧接着,他便听见女助理强硬地说:“不管你们是同意还是反对,公司都会在三天之后派遣挖掘机挖开地下。到时候,如果这座村庄里还有活人……那么很抱歉,我们已经通知过你们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两台巨大的机器人将愤怒的人们挡在外面,寸步不得。
有人作势要摔碎他们给的联觉信标,又被尚存理智的人劝阻了下来,一味泄愤可讨不着好,反而会让自己陷入信息闭塞的境地。
就在这时,一声响亮如鹰啸的枪声骤然划破了喧嚣,全场陡然陷入了一片安静,连那名急着离开的女助理也刹住了脚步。
“慢着。”
一个牛仔打扮的男人缓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和声音在当地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人群如潮水般无声为他分开了一条道路。
“我要和你们的老大谈。”
他看得出女助理只是个传话筒,真正做决策的另有其人。
女助理问:“你要和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大人亲自面谈?”
“没错,就那个什么奥斯……什么耐德。”
“奥斯瓦尔多·施耐德。抱歉,我的上司是星际和平公司市场开拓部p44级的项目组长。牛仔,你知道p44级意味着什么吗?”
牛仔不耐烦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们这些低贱的下等人这辈子都爬不到的高度。他从手指缝里漏下来的沙子,就能轻而易举地压死你们。”
“口气不小啊,大妹子。”
牛仔吹了一声表示欣赏的口哨,下一秒就把枪口对准了女助理抹满了干粉的脑门。
其他的公司武装士兵瞬间反应过来,也拿枪对准了这胆大包天的土著人。
“我再说一遍,让你们的老大来和我当面谈,不然,别怪我的左轮手枪不长眼。”
女助理灼灼的视线忽然穿过了牛仔,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看似事不关己的白发男人身上。
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示意士兵暂时先放下枪,改变了原来的主意:
“好啊,既然你想和奥斯瓦尔多·施耐德大人面谈,那么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就看你能不能争取到了。这位牛仔先生,我该怎么称呼你?”
牛仔知道自己这一去,面前摆着的就只有两条路,要么是活着回来,要么就是死得极惨。
“听好了,老子叫——”
他吐出三个在当地人尽皆知的音节:“这在阿尔冈-阿帕歇的古语,也就是你们这群家伙摘下信标就听不懂的语言里,意思是一把上膛的枪。”
“嗯,很有气势的名字。”
“看你们这架势,老子这趟怕是凶多吉少,既然如此,老子给你们第二个名字——波提欧。”
女人问:“这在你们的古语里,又是什么意思?”
有人回答:“意思是被人打死的枪手。”
又有人补充:“但是他终会化作幽灵回来复仇。”
女人笑了笑:“有骨气,那么——波提欧先生,请吧。”
“等会儿,我还要和我家里人交代几句。”
当公司的人一消失,波提欧的牛仔兄弟们后脚就炸开了锅,围着他把公司狗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气儿都不带喘一下的。
然而,令他们诧异的是,换做平常,老大估计骂的比他们还狠,但此时此刻却比谁都文明,沉着脸一言不发。
波提欧当然想骂、想得不得了,但在兄弟们面前,他还要维持身为大哥的尊严,不能让咪咪喵喵坏了事儿。
“不能去,一定不能去!”
“大哥,这很明显是一个陷阱啊!”
“咱们不如从长计议……”
景元冷不丁地出声:“三天的时间太紧张了,不足以想出一个周全的计划。”
哪怕是算无遗漏的(前)神策将军,在双方实力明显不对等的前提下,也会觉得有些棘手。
有人反驳:“你个*牛仔粗口*臭小子懂什么?我们是牛仔,哪怕硬实力不够,诡计也是我们最擅长的东西!再不济我们可以用游击战拖住他们,总之不能让他们得逞!”
“对!”
景元有条不紊地说:“他们有动辄消灭半颗星球的B级星舰,至少三十支武装小队,八台以上的巨型规模挖掘机,每一台都有着堪比基岩的密度和硬度,你们打不过的。”
众人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来头?!”
波提欧刚才一直没说话,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说得对。”
他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能和他们的顶头老大面对面,只要老子一枪把他给咔嚓了,一切问题也就解决了。”
“但是您怎么办?小羊羔她还那么小……”
“不是还有你们吗?”
他轻轻推开关心则乱的牛仔同伴,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家人,将女儿抱在了怀里,感受着她的体温。
是啊,小羊羔还太小,读不懂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可她懂得看大人的脸色,那些悲愤的沉默、那些咬紧的牙关,都让她害怕。
她缩在爸爸怀里,一声不吭,只把脸蛋埋进那片熟悉的温度里。
“听着,爸爸现在要去执行任务了。”
“你要一颗子弹同时射穿三个坏蛋的脑袋?还是在马背上和马匪大战三百回合,最后一脚把他踹下悬崖?”
波提欧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低缓温柔:
“都不是。等这次回来,爸爸给你讲个更酷的睡前故事。”
他转过身,正要独自一人赴约,景元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我和你一起。”
就在刚刚,他和那个女助理视线相撞的一刹那,景元就知道,这把有戏。
作者有话说:
波波的联觉信标还会再进化的哦,咪咪喵喵只是初级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