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看!振翅在这不灭的火宴(八):太阳,也不过是颗启明星罢了。
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三刻钟。
黑潮的大幅席卷之下,翁法罗斯99%的疆域已全面沦陷,只剩下奥赫玛一方还在拼死抵抗。
远方,世界的地平线被蠕动的大块阴影所吞没,以一个令人窒息的速度反复不断地拍击着奥赫玛城墙。
每一次潮汐般的进攻堪堪退去,墙下便多出一片血迹斑驳、残肢堆积的死亡地带,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吹上奥赫玛高处的城头。
“凯撒大人,请离开城墙吧!此处太过危险,您身份尊贵,若有丝毫闪失,奥赫玛就将失去它的定海神针,没人能承担起这个后果啊!”
刻律德菈屹立于高高的城墙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城下的士兵与黑潮厮杀的战况,头也不抬地答道:
“倘若我退了,是不是意味着奥赫玛的战线也可以一退再退?”
“这……您也明白……我们所有人都明白……人类不可能完全将黑潮阻拦在城门之外……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但只要我还站在这里,这道防线就绝不会后退。”
僭主守城门,君王死社稷。
“城防官,回答我,现在距离太阳升起,还有多长时间?”
“回禀凯撒大人,还有……不到三刻钟。”
“三刻钟啊。”
倘若那天外的救世之人没能在这之前成功摧毁权杖核心,那么,即便奥赫玛成功坚守住最后的三刻钟,翁法罗斯仍将坠入第16666667次永劫回归,他们所有的牺牲与抗争都将白费。
可是,可是……
如果奥赫玛连这三刻钟的强攻都无法抵挡,那么,在此次轮回终结之际,这尊冷静超然、逻辑严密、庞大无比的钢铁坟墓,就将尖啸着爬出黑暗的洞穴,在宇宙中踏上更为疯狂的征服历程。
刻律德菈绝不容忍这种结局的发生。
因为,翁法罗斯的征服之路,必须由她来践行,必须由凯撒来完成,必须由人子来主导,岂能拱手让给一头只知毁灭的冰冷机械造物?!
缇宝挥舞着小翅膀飞到了凯撒的面前,小脸上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土,显得几分黯然无光,哽着嗓子汇报道:
“刻律德菈,继承了大地火种的荒笛,那位慈悲的大地兽之王,为了从黑潮中救出它的挚友吉奥刻勒斯,毅然深入敌后,最终一同牺牲在了战线的最前沿……”
“我追封它为掣地爵,愿大地那坚韧不拔、无坚不摧的意志,还将继续庇护它的子民。”
过了几分钟,这一次上来汇报的是缇宁和缇安:
“凯撒……继承了天空火种的伊卡洛斯,和它率领的翼兽一族……”
缇安连忙抢过说话一向慢吞吞的缇宁,哭喊道:
“大白马为了庇护奥赫玛的平民,耗尽它全部的力量了……”
“天马爵怀有一颗无瑕的守护之心,若奥赫玛还能迎来明天的曙光,那彩虹的光辉必将永远映照它们的归途。”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而这一次出现的却不是缇宝、缇安或缇宁中任何一位信使。
阿格莱雅独自走上城墙,她浑身是伤,疲惫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
“凯撒,吾师在战场上不断传送伤员,磨损严重,迷失在了黑潮的深处,我,找不到她们了……”
“……命运爵无法承担信使一职,那就由其他人接过使命。”
“是。”
阿格莱雅抹掉几滴眼泪,匆匆离开。
“凯撒,你还好吗?”
海瑟音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身边,语速飞快:
“城门将破,金色的小鱼儿让我带你立刻赶往黎明云崖,那里尚有最后的重兵,还请你为整个翁法罗斯,保留最后属于人类的火种。”
刻律德菈的视线从远方那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中缓缓收回,闭目一瞬,再睁眼时,已毅然决然转过身去,仿佛要将身后那片炼狱一般的景象彻底从脑海中割舍而去。
“走吧,剑旗爵。”
但只有海瑟音清楚地看到,刻律德菈握着权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两刻钟。
黎明云崖——半神的议院,公民大会的指定召开场所,奥赫玛祭司们曾跪拜天父刻法勒的圣地。
曾几何时,无数心怀祈愿的平民匍匐在这条路上,渴望天父的回应;而今,此地已生机断绝,唯有余下一片荒芜。
毕竟,刻法勒背上承诺了永恒白昼的黎明机器,早已光辉不再,信徒们各奔东西,祭司也无力祈祷,谁还会眷恋那往日的光辉呢?
“黎明云崖……圣城的最后心脏,你真的能为翁法罗斯的人们,带来这最后的黎明吗?”
刻法勒的火种由元老院和祭司掌握,而今末日到来,自然无人再敢违逆凯撒的意志,随行的赛法利娅三两下解开了盒子上的谜题,让这枚珍贵的火种映入众人的眼帘。
“泰坦的神谕昭示,负世的火种,注定要由一位背负翁法罗斯命运的救世主来继承。可奥赫玛的黄金裔之中,那命定的救世主似乎迟迟未曾出现。”
赛法利娅还有空和凯撒打趣:“谁说的?我看这里就有一个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哦?是谁?”
赛法利娅手忙脚乱地解开胸前的布包——情况紧急,她自然没空准备精致的猫包,只用布料草草捆了两道——随后将昏迷的应小星小心翼翼地抱出,高高举起,大声道:
“要我说,刻法勒的黎明机器,就应该由我们猫猫来背负,喵呜——猫猫教注定统治整个翁法罗斯!”
尽管同伴殉难牺牲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头不免沉重,她的这通俏皮话还是能发挥一点缓和的作用,让刻律德菈和海瑟音不禁勾了勾嘴角。
赛法利娅的视力好,远远望见黑潮造物冲破了城门,正在逐渐逼近圣城的最高处,她忍不住龇了龇牙,一把将胸前的布包塞进海瑟音的怀里:
“我去去就回!裁缝女还在前面拼命,我怎么能输给她?凯撒,这次的守城战如果赢了,你可得记得赏我十箱……不,一百箱小鱼干!”
刻律德菈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在剑旗爵面前提小鱼干,捷足爵,你的胆子还是这么大。”
海瑟音摇了摇头:“我不介意了。”
赛法利娅头也不回地奔赴了黑潮之中。
海瑟音望着城内生灵涂炭的惨状,沉默了一下,又将小猫布包传给了她的君王。
刻律德菈惊讶抬眼:“剑旗爵,你难道……”
“凯撒。”
海瑟音以一根食指止住了刻律德菈的未尽之语,轻笑着说:
“在那失落的城邦斯缇科西亚中,海妖们的歌声曾经昼夜不息。后来,即便汹涌的黑潮即将淹没她们的喉咙,大家仍在欢声歌唱着生命的美好与快乐。”
“所以,请允许我在这黎明降临前的最后一刻,为你献上我此生最壮丽的一首赞歌吧。”
海瑟音双手交握,从喉咙间流淌出一串空灵的歌声。
那嗓音带着些许沙哑,一丝哭腔,在空气中徐徐铺展开来,海面上是令人心碎的悲伤,但海面下却也积攒着一股不屈的力量,然后越来越强,越来越亮。
——直到初生的太阳把它的万道金光射向海面,此时风浪乍起,海浪跳跃,千帆竞发,万物更新,一派生机繁荣的景象。
这歌声实在美丽,刻律德菈怀中的猫包也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海瑟音一曲歌罢,行礼道别:
“那么,我该走了,凯撒,请你和白色的小海豚,多加保重。”
“……去吧,剑旗爵。”
最终,天地一同寂静了,唯余下君王一人,成为这云崖之上唯一站立的存在。
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一刻钟。
“喵~”
刚刚苏醒的应小星缩在刻律德菈的怀里,哆哆嗦嗦的,被冻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刻律德菈也冷得厉害,低头摸了摸他,哑然失笑:
“银星爵,这不怪你,树庭的气象研究表明——太阳升起前的最后一刻,往往是一天中最为寒冷的时候。”
“喵。”
“不必安慰我,自从我登上皇帝的王座、带上这顶燃烧的冠冕之时,我就明白——登顶至高者,必领受其寒。”
刻律德菈接着说:“但你不需要。”
黑潮的侵蚀出现在了她前方10米开外的位置。
刻律德菈没有逃跑,也没有惊慌,反而不紧不慢地将负世的火种系在了猫儿的背上。
黑潮蔓延到了她的脚下,即将攀上她的脚踝。
刻律德菈将应小星轻轻托上自己的头顶,让他与自己那顶燃烧的冠冕并肩而坐,驱散了些许属于夜的寒意。
“维持这幅幼年形态,是我成为黄金裔付出的代价。过去,我从未后悔过这一决定,而那些背后嚼我舌根之人,皆被我拔了舌头、抽了膝盖。只是此刻……”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无奈:
“我倒真有些懊恼,自己没能长得再高些了。”
黑潮已经爬上了她的胸口。
刻律德菈举起双手,扶稳了应小星的身体。
她说:“银星爵,背负这枚负世的火种,去够到翁法罗斯的第一缕朝阳吧。”
猫儿四肢发力,纵身向高空跃去。
他在半空中忍不住回首,看见那慨然赴死的君王依旧紧握权杖,身姿挺拔,向后倒去,仪容仪表无可挑剔,像是睡着了一样。
死亡是睡眠的兄弟。
这座城市,这些人们,正以自身的死亡为祭礼,换取翁法罗斯的明天。
刹那间,负世的火种融入了猫儿的身躯。
他于半空中迸发出属于刻法勒的湛蓝光辉,与翁法罗斯初升朝阳的红色互相交融,化作视网膜上一抹惊艳绝伦的紫光。
然后,应小星扑进了一个无比温暖而熟悉的怀抱。
四周的黑潮像是遇见了天敌,又像是受到了某种指令,快速朝后退散开来,露出了奥赫玛这座满目疮痍的城邦的本来面貌。
那被黑潮掩埋的人们在迷茫中睁眼,挣扎起身,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一个个皆是热泪盈眶,彼此紧紧拥抱了起来。
应小星在迷迷糊糊中抬起小脑袋,稚嫩的声音带着恍惚:
“应大星,是你吗?”
应星将他稳稳接住拥入怀中,唇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嗯,刚好赶上了。”
“凯撒!凯撒!”
一阵呼唤声由远及近,海瑟音、阿格莱雅、赛法利娅与缇宝几人匆匆奔上了黎明云崖,簇拥在她们的君王的身边。
刻律德菈跌坐在地,神情恍如隔世,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位银发如瀑、紫瞳如晶的男人:
“你……就是银星爵向我承诺的太阳?”
应星将应小星轻轻放下,刚与焚风激战一番,他现在腰酸背痛,好在他掩饰得不着一点痕迹,只是转过身,面向东方初升的太阳。
翁法洛斯第三日的曙光,业已依稀可见。
他纠正了刻律德菈的说辞:
“不。银河很大,来日方长,你们要知道,太阳……也不过是颗启明星罢了。”
作者有话说:
以防大家不知道,红色加蓝色,可以得到紫色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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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凡我弟子,喵喵喵喵!
黄金裔传小猫包,何尝不是一种传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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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日方长,太阳,也不过是一颗启明星。
这句话出自美国作家梭罗《瓦尔登湖》全文的最后一句话,用在这里真的非常合适[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