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传奇无名客:符玄:景元,将军之位拿来吧你!
景元透过窗户,望着星槎海上空逐渐远去的一艘艘飞船,他知道,其中就有丹恒乘坐的那一艘。
今天本来是一个送别小辈友人的日子,换做以往,他还是个云骑骁卫的时候,说什么也要向将军请假,哪怕被扣上三月的俸禄也无所谓,总之一定得亲临现场,给友人热热闹闹地送行。
如今却是不行了,毕竟,罗浮可以一日无云骑骁卫,但不可一日无云骑将军。
联盟高层的问询谈话在神策府议事厅悄无声息地召开,景元不得不耐着性子,随镜流一同汇报本次饮月君长子失踪的事件始末,以求给联盟三大基石之一的持明族一个妥善周全的交代。
他这一次虽说无奈缺席了,但景元也并非束手就擒之辈,一向运筹帷幄的他几天前便已拉上丹恒在金人巷小聚,也算是作了正式的告别,因而不是特别遗憾。
认真算起来,丹恒是他的小辈,可这小子逃离公文苦海、奔赴银河星海的办事效率,竟然比他的景元哥还要快上不少。
唉。
景元在这时回忆起了金人巷时的场景。
丹恒应约前来,暮色刚刚落下,空气里最后一丝属于白日的燥热被晚风轻轻卷走,取而代之的是百种香气交织成的暖流,沉甸甸地弥漫在金人巷的各处店铺门前。
景元坐在柳上归的露天餐桌前,对着四下投来暗含惊奇的打量视线不予理睬,端起小巧的杯盏,放在嘴边抿了一口,长吁短叹,半开着玩笑话:
“丹恒啊,改日你若是在外面混出头了,等我出来混的时候,别忘了照拂我这个老东西一二啊。”
丹恒正闷头吃着盘子里的抹茶酥饼,闻言,他抬起眼皮,晶亮的唇边沾了一圈青绿的痕迹,无语地看着面前厚脸皮的长辈,夹了一块五花肉塞到了景元的碗里:
“暴食将军,吃你的吧。”
景元咯咯直笑,给他递上了一张纸巾擦嘴,问出了一个他比较关心在意的问题:
“星穹列车无法启航,无名客四处漂泊,你若是不想花家里给的生活费,那你打算如何在外谋生立身?”
丹恒早就有了想法:“我认识一位好心的公司人士,他很乐意为我安排一些临时岗位,我可以一边打工一边旅游。”
丹恒的背包客属性注定了一般的工作岗位不会轻易要他,而公司背景深厚,包容性强,全银河营业,薪资条件好,是他当前最合适的选择。
虽然钻石先生在结束通话前那番“一切交给我”的自信口吻让丹恒微感忐忑,直觉告诉他,身为公司雇员的日子恐怕不会如想象中那般顺遂。
他这样想着,筷子的速度又快上了几分,仿佛生怕此番离家后,便再难尝到金人巷的传统风味了。
景元安抚道:“罗浮金人巷的招牌,经过数百年的政策扶持,早已壮大至大千文明世界。你在外行走,日后或会常常见到,不急于今天一时。”
丹恒摇了摇头,肯定道:“味道终究不一样的。”
至少,届时不会有个白毛的暴食将军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瞧着他吃吃喝喝,顺带替他解决吃不完的剩菜残羹了。
丹恒是富家少爷出身,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族中最好的,但金勺子里养出来的小青龙却没什么忌口或喜欢的,有什么就吃什么,也不挑食,很好养活。
众人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唯独老父亲丹枫不死心,非要试探出自家小孩儿的喜好,到底是几位友人偏向的咸口,还是继承了自己的甜口。
那几日的龙尊府邸,每一餐端上来的菜色都不重样,没吃完的就分给景元,最后终于让丹枫试出来了,骄傲地向诸位友人宣布——丹恒是个甜口,而且偏爱甘甜带些苦涩的抹茶。
景元心想,大概是因为同色相吸吧。
正因如此,在点菜环节,景元特意让饭店多上了几道抹茶口味的餐前甜点,也得到了丹恒一句难为情的“多谢,景元”。
丹恒现在很少管景元叫“景元哥”了,完全不复小时候的青玉团子那般可爱玲珑,也让景元唏嘘了好一阵子。
这倒也是,面对一个和自己抢了六百多年的公文AI的隔壁部门头头,丹恒没有和丹枫哥一样,没事儿就喜欢放冷气晾着他,景元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原本景元是他们几人中最小的那个,受尽了万般宠爱,而今,丹枫哥家的两个小孩成了最小的,小白露逐梦学术圈,而丹恒也即将翻开人生新的一页。
“你尽管去吧。即便在外,也别搁置了笔墨,我在罗浮可是会一直静待着丹不坑老师的最新作品呢。”
景元是个坏心眼的,总是有办法让小孩儿羞得面色发红,丹恒连忙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掩饰性地一饮而尽。
让景元没想到的是,从不沾酒的丹恒居然能被米酒灌出几分朦胧醉意,在分别的前夕,终于晕乎乎、慢吞吞地吐出了自己的心声:
“景元哥,我会在外面等着你,等待一位传奇巡海游侠的出世……”
“哈哈哈,传奇无名客丹恒老师,那我就借你吉言了!”
回忆中止。
神策府内,镜流用平静的口吻向联盟高层汇报着仙舟苍城一行的经过。
景元站在一旁,始终注意着师父的神态和动作,确认她确实心境平和,并无一丝不适,也微微放下了心。
与此同时,镜流娓娓道来的叙述仿佛也将他拉回了千年前的苍城,一颗隶属于丰饶的活化行星,一座活人血肉铸成的炼狱,一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归宿。
而这些画面却并不显得陌生,景元的心头泛起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他于是得以确信——这一幕,一定出现在岁阳之祖赠予他的四个幻境之中。
幻境与现实似乎一一对应上了:
倏忽之乱,对应的是丹枫。在这场战役中,纵然有应星的强大助力,战局十分顺利,丹枫仍然免不了龙狂发作,险些殒命转世;
活化行星,对应的是镜流。忆泡内凶险万分,假如镜流没有在最后关头迸发力量,恐怕早已与故土故人一同沉寂在忆海底部了。
那么接下来呢?剩下的两处幻境,难道分别对应的是白珩姐和应星哥?
可惜他的记忆实在不给力,饶是神策将军再怎么使劲回忆,幻境画面总是朦朦胧胧,像是隔了一层障壁,昭告着自己:除非那一幕真正到来,否则他绝无提前预知的可能。
师父的轻声呼唤将他一心两用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景元看向已经关闭的通讯设备,联盟这一关算是过了,他也能好好歇一歇了。
“师父,你如今感觉一切可好?”
“景元,我没你想象得那么脆弱。”镜流冷哼一声,“我去幽囚狱一趟,与那窃忆者好生‘谈谈’。”
景元瞥见她腰间煞气凛然的支离剑,心知那个窃忆者这几天恐怕不会好过了。
不过,师父也提醒了他,如果想唤醒遮遮掩掩的记忆,忆者不就是最好的医生吗?
黑天鹅负责押送窃忆者抵达仙舟罗浮,这段时间一直没有离开,突然得到了景元将军的召见,她也并不意外,坦然觐见。
两人上一次见面,景元还是78席身边咋咋呼呼的小跟班。
600多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当年青涩的云骑骁卫,如今已经浸透了不怒自威的高位者气势,让黑天鹅不由得心生感慨。
“黑天鹅女士,好久不见。景某近日公务缠身,未及当面致谢,实在招待不周。”
“景元将军言重了。我不过一介小小忆者,怎能当得起您这般问候?窃忆者对持明公子出手,本就是忆庭失察之过,应该由我代忆庭向您道歉才是。”
景元笑着揭过了这一话题,黑天鹅是应星哥信任的忆者,因而他也愿意信任对方:
“此番邀请,并非公务,而是我的私人委托。”
黑天鹅来了兴趣:“哦?”
按照常理而言,偷窥帝弓七天将的记忆,此等重大罪责,是要被关进幽囚狱和窃忆者一个待遇的,但这次既然是帝弓七天将亲自委托,忆者自然不用担罪。
如果换作一般的忆者,面对送上门来的宝贵记忆,现在恐怕早已乐得找不着北了,伸长脖子就要钻进景元将军的脑子里一探究竟。
但黑天鹅和寻常忆者的最大区别在于,她吃过一次亏,而且是一次差点儿害得流光忆庭全军覆灭的大亏。
她听到景元口中的描述,确认将军大人被遮掩的记忆和78席应星深度挂钩,眼皮子不由得狠狠抽了一下,优雅微笑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
黑天鹅十分愿意为了打捞记忆而献出自己的生命,但上一次的经验教训告诉她,如果自己再和之前一样一门心思莽到底,大概率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景元将军,事实上,我此次代表流光忆庭的官方立场而来,对于您的私人委托,为了防止误会……”
她的委婉拒绝之意很明显了,景元止住话头,也不再强求。
他只是微微惊讶,这世上居然有不垂涎记忆的忆者,不愧是他应星哥看上的合作者。
黑天鹅又说:“我听闻仙舟联盟的大衍穷观阵不光能够预测未来,锚定航路,还能洞察过去,将军何不借助太卜司之力?也好过我一个外人。”
景元叹息:“符玄太卜日理万机,始终没空,也不知今日得不得闲。”
好在今天景元没在太卜司碰一鼻子灰,工作狂符太卜接见了他和黑天鹅,听到了景元的来意,思索一番,摇了摇头。
“前不久丹恒失踪,我试图用大衍穷观阵占卜他的所处位置和踪迹。然而,穷观阵竟然无法检测丹恒,直到今天才恢复了正常。”
卜者们还在一一排查故障,也就意味着景元的主意又要落空了。
黑天鹅问:“这种情况是第1次出现吗?”
“不,并非第一次,上一个是应星大人。”
黑天鹅沉吟:“我对联盟的阵法了解不多,但听说过一些和智识有关的传闻。倘若命运的前路只有确切的一条,而非在观测中的无数条。穷观阵因而无法运转,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的意思是,命运是注定的?这不可能。”符玄不屑道。
“符玄太卜从事卜算,居然不相信命运?”
“我只是讨厌所谓的宿命论,难不成命运告诉我明日死期将至,我就得自行了断不成?荒谬,卜算只是人类的工具,而不应当成为目的。”
符玄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自我出生时,我的族人便为我占得辉煌的未来——我将登上仙舟将军的宝座。”
这个预言好,深得她心,符玄也一直在朝着将军之位努力着,她自信自己再奋斗个几百年,就能让景元退位让贤,恭恭敬敬地将将军的虎符送到她的手里。
“而另一则预言,是我师傅在见到我的第一眼赠予我的。”
符玄侃侃而谈,浑然不知自己抛下了一个什么样的炸弹:
“他说,我当上将军的代价,便是直接害死一位巡海游侠的首领。”
可笑,她至今都还没接触过一个巡海游侠,更别提直接害死对方了,这算哪门子的预言?狗屁不通。
黑天鹅张了张嘴,没出声,不忍打断正在狂喷宿命论的符玄太卜。
她的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看见白发的男人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而后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慷慨激昂,有如洪钟:
“是啊,命运并非一成不变的。符玄太卜的气魄,景某今日已得亲见。既然如此,我便衷心恭候我这将军之位易主之日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