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你来了:你不该来
岁阳附身的步离人如遭雷劈,顿在原地,狼尾巴都一下子蔫了。
那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搭配着打招呼的语气,温柔得仿佛老友见面,为她轻轻拂去灰尘,让她的狼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实际上,只有岁阳自己知道,背后探过来的其实是一把死神的镰刀,密不透风,紧紧缠住了她的魂魄。
只要自己稍微敢有大动作,这只曾经斩落无数强敌的大手,便会无情地捏碎步离人堪比金属的骨骼,然后把掩藏在躯壳下的岁阳像小鸡一样提溜起来。
不对呀,按理来说,她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了,应星怎么可能这么快锁定她的身份?难道是……
“倏忽?!”
绑在应星左胳膊上的树人抖动着两条海苔般的柔软枝条,语气贱兮兮的,难掩其中的幸灾乐祸:
“阁下,你也要来陪我了。”
如果不是现在时机不对,幻胧自身难保,她肯定也要愤怒地回喷过去:
“你自己都变成一个土豆蛋子了,还有什么资格来嘲笑我?”
致命的威胁在即,即便满心不愿,幻胧极力忽视掉欠揍的土豆蛋子,僵笑着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一句得体的问候语:
“……哈哈,老大,确实好久不见了,这都有10年多了吧。”
没事儿叫“该死的应星”,有事儿叫“亲爱的老大”,岁阳可谓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给玩明白了。
不过应星从来不吃她这一套:“小玉,听说你背着我和老爹认了新主子。这个时候才终于想起来我是你真正的老大了?”
倏忽的红眼珠子在幻胧和应星两人身上打转,主打一个气死人不偿命:“老大?阁下,你在之前没告诉过我,你和应星居然还有一段前尘往事啊。”
他心想,原来幻胧只是一个假名,这个绝灭大君的真名,其实叫小玉吗?
“小玉……噗呲。”
毁灭阵营的品位,比他们家药王差得太远了。
幻胧怒目而视,一句她说烦了的口头禅就要脱口而出,喷到倏忽长满眼珠的脑门子上。
但是,碍于赐予她这个破名字的正主在场,怂包蛋子岁阳不敢当场发作。
应星没理会这一对塑料反派同盟的眼神厮杀,全都想通了:“难怪这些丰饶民对罗浮有着极深了解,原来是你泄的底细。”
不过,在她透露的情报之中,也有一些显而易见的纰漏和错误,使得倏忽和丰饶民一开始的判断失误,反而是白送上门来了。
如果罗浮有战忽局这一类的事业单位,多少得给最佳编外人员小玉颁个奖。
应星面上保持着严肃的神色,轻易将岁阳抽出步离人的躯壳,以相同的手法将她束缚在了人偶身上,然后一脚把状况之外的步离人踢了下去。
“你和倏忽都要对这次的侵略战争罪行负责,等到战争结束,我会将你们交给十王司和元帅定夺……”
应星话音刚落,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
“吼——!”
巨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高高昂起脖颈,猛地甩头,带着狂乱的痛苦,一道汹涌的水流喷薄而出,冲出了丰饶民的包围圈。
即便有应星护法,成千上万丰饶民的骚扰式进攻,还是给他带来了一定负荷,沾染着丰饶力量的血液难以避免地泼上青鳞,丝丝缕缕渗透到了皮下,随着沉重的吐息,引起一阵阵难忍的震颤。
他来了一发神龙摆尾,甩开了撞上来的兽舰,而后调过头,反而朝着罗浮的方向飞驰了过去。
不远处,正在紧密关注的景元喃喃道:“丹枫哥……他要去哪里?”
青龙处于高速移动的状态,为了稳定身形,应星只好蹲下身子,心道一声“冒犯了”。
随后,一把抓住了一只碧绿的龙角。
冰凉凉的,像是抚上了一层柔滑的水面,好摸极了。
应星一时没忍住,还从下往上、仔仔细细捋了一遍。
身下狂乱摆动的龙躯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
百冶大人浑然不觉,嘟囔了一句:“手感不错嘛,难怪景元那么喜欢。”
可惜,丹枫平时不给摸,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罗浮知名评鉴专家景小元曾经说过,丹枫哥的龙角,和白珩姐的狐尾、镜流师父的呆毛、以及应星哥的大胸,这四个奇物,共同居于“神圣不可侵犯”的无价序列。
时至今日,整个罗浮上下,只有一人集齐了全图鉴,可见难度之大。
随着工匠掌心温度的蔓延,原本冰冷如水的龙角逐渐也变得温热了起来。
应星抬起头,在风暴中渐渐看清了前路,几乎瞬间理解了丹枫这具仅保留本能的残躯的意图:
“你要前往建木所在的地方?”
五位龙尊之一的罗浮龙尊,尊号【饮月君】,掌苍龙之传,行云布雨,膺责守望不死建木。
“就算神志不清、意识残破,你还是不忘履行自己的职责吗?丹枫啊丹枫,你可真是……”
在战线后方医疗帐篷内,躺在病床上的丹恒闷哼了一声,抬起沉重的眼皮,悠悠转醒。
“丹大公子,您醒了!”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丹恒还在犯迷糊:“我好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的自己变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婴儿,听见他老爸对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醒来后就记不清了。
“您刚才应该是被梦魇住了,一直在流汗挣扎,嘴里还说着梦话,什么‘饮月君’、‘不朽’、‘生生’……”
“这样啊。谢谢,我现在已经好多了,请去照看其他更需要帮助的伤员吧。”
“好的,丹公子,白露小姐那边也很担心您的情况,请您多加保重。”
丹恒慢半拍地坐起身,第一时间按上了自己的胸膛,诊断自己的情况。
龙心仍在砰砰直跳,却不知为何,像是有人用手紧紧攥住了它,让他又疼又喘不过气来。
他匆忙走出帐篷,只见一条威严的青龙在罗浮的穹顶飞驰而过,却并不显得飘逸,反而掺杂着痛苦而拧巴的姿态,像是在忍受着莫大的苦楚。
而在那苍龙的颅顶,隐约能看见一道渺小的人影立于其上,好似龙骑,衣袍鼓动,交织着雷与雨的耀眼光芒。
所过之处,甘霖哗啦啦落下,好似水龙流下的眼泪。
“那是……”
“是丹枫和应星。”
镜流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受伤的腹部缠上了绷带,隐约渗着血,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解释道:“丹恒,那是丹枫的本相。他们要去的方向,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封印建木的鳞渊境。”
第90世的饮月君雨别,也是丹枫数世前的前世,当年力排众议,用持明族的圣地鳞渊境封印了建木。
此举固然稳妥了持明族在罗浮的地位,却也招来了不少族内保守派族人的反对,认为他这一行为亵渎了龙祖的威严,亵渎了不朽的高贵。
然而,时间证明,雨别的这一行为是极其正确的。
倘若没有龙尊开启古海封印,外人就无法接触建木玄根。在过去的无数场战争中,丰饶民多次试图劫走建木,却碍于顽固的封印,最后只能无功而返。
镜流继续交代道:“丹恒,丹枫跌入龙狂,失去了控制。我现在还要极力压制魔阴,景元正在指挥云骑作战,白珩更是无暇顾及……如今之计,只有拜托你了。”
阮·梅曾经告诉过他们,丹恒的基因几乎完全取自丹枫,因此,二人虽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但却有着极高的相似度,光看那一张足有九成相似的面庞,便能让人一眼瞧出他们的亲近关系。
丹恒一愣:“师父,您的意思是,让我去?”
“我听说,丹枫陷入龙狂的时候,你也昏迷了,必然是因为那两颗龙心之间的紧密关系。以心交心,说不定,境况便会迎来转机。”
镜流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温柔的神色,注视着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的眼睛,轻轻地说:
“丹恒,去吧,唤醒你的父亲,让他……再度回到这个清醒而残酷的世界来。”
与师父的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丹恒捏紧了掌心,似是接过了她交予的责任,沉声道:
“我明白了。”
镜流顺手抽出支离剑,抛给了还没有武器的丹恒,打趣了他一句,缓和了略显紧张的气氛:
“等到战争结束后,不妨去找你的应星叔,让他为你量身打造一把兵器吧。”
丹恒颔首道谢,正欲转身离开,眼角余光一瞥,看见白露不知何时扒在了门缝处,眼巴巴的望着他。
“丹恒哥,你要去唤醒老爸了吗?”
“嗯。”
白露纠结地咬着小手指:“龙狂……这是每位龙尊活到一定岁数都会染上的疑难杂症吧?如果能让老爸再年轻个几百岁,是不是就能治好他了?”
丹恒没有戳破小妹不切实际的幻想,向她郑重地承诺道:
“白露,等我回来。”
“丹恒哥,我相信你!”
波月古海之上,眼看着高耸的建木神树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倏忽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兴奋。
如果能找个时机,从应星身边偷偷溜走,他再悄悄接触建木,汲取药王的赐福,他的实力肯定能恢复到全盛时期。
届时,他便可以向应星发起华丽的复仇,让这个傲慢的男人,狠狠领受他过去遭受的三次屈辱!
然而,他能想得到,应星又岂会考虑不到。
应星不客气地给了倏忽一巴掌,打消了他的泡沫幻想:“想都别想。”
他把倏忽和小玉带在身边,最主要的原因在于罗浮上下,幽囚狱还在负荷运转,没人能真正制住这两个滑头滑脑的反派,因此,放在自己眼皮子下看管,是目前最为保险的选择。
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倏忽怒上心头,还是决定先忍一时:“……我就想想。”
没过多久,鳞渊境的壮阔面貌便在应星的眼前完整地展现了出来,建木玄根就位于鳞渊境的深处,由于不朽力量的长期压制,建木的根系已经变成了龙身龙首的形状,气势磅礴。
上一次应星来这里,还是十年前,大伙儿聚在一起,迎接白露的降生。
饮月君的纤长龙躯盘旋在高耸的建木之上,肆意地倾泻着雨水和雷电,奔腾放逐,起伏不停,使得这一区域变得云雾蒸腾,好似吃人的迷境。
与此同时,鳞渊境也是丹大公子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虽然自懂事后,他就很少再来了,甚至偶尔还会生出把这里的石碑全都砸了的叛逆想法……
但是,不可否认,丹恒对鳞渊境的每条路径小道、石碑方位、壁画肖像,皆了如指掌。
丹恒眯着眼睛,握紧了支离,深吸一口气,闷头冲了进去。
周围的水汽浓郁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丹恒身为属水的持明,对此适应还算良好,只是因此看不清前路,只能凭借记忆摸索着前进。
兜兜转转,却怎么也走不出去,把本来还胸有成竹的丹恒给绕迷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好像没有隐藏的路痴属性吧?
丹恒思量着,慢慢停下了步子,想起了镜流师父对他的提醒,恍然惊觉——自己应该早就不再位于现实中的鳞渊境了。
视觉是会骗人的,如果想要真正走出去,不应当使用自己的眼睛。
而应该用“心”。
丹恒立在原地,阖上了薄薄的眼睑,将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胸膛,感受着龙心的起搏跳动。
心跳是生命最原始的节奏和音乐,它自宇宙的混沌而起,于银河的热寂而灭。在这神圣的光景之前,万物因而诞生,不论方生与垂死,抑或存活与消亡。
“砰,砰,砰。”
丹恒迈开了脚步,像盲人般行走,不知过了多久,停在了一个位置。
他睁开双眼,龙尊雨别的雕像赫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那尊雕像下矗立的熟悉身影,惊喜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丹枫!”
那人似有感应,转过身,一双空洞无物的青色眸子撞上了丹恒急切的目光,神色寡淡,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了。
“你,不该来。”
“他”发出一道长长的叹息,然后,在丹恒的注视下,掏出击云,锐利得足以刺破龙鳞的枪尖,下一刻,不偏不倚地对准了丹恒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