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建立酒楼(九)
早晚凉意渐起, 街边的桂花香沿着长巷飘来。
吕三娘拢了拢衣领,挎上菜篮子出门买兔子和羊肉。
自从上回知州大人和转运使大人亲临,温家食肆迎来了许多高门大户的贵人。
这些贵人享受惯了有人从旁伺候, 刚开始到温家食肆还不适应,结果拨霞拱一上, 他们反倒不让小厮伺候,自己执筷涮肉吃。
拨霞拱受欢迎的程度达到顶峰,别家食肆酒楼不甘于人后, 转天也上了拨霞拱。
除了拨霞拱,桂花米酿、松鼠鳜鱼、泥鳅豆腐汤、豆豉鲮鱼、菌菇鸡等等,只要温家食肆卖得好的,他们就跟着上。
在这诺大的今州城里, 温家食肆俨然有了领头羊的意思。
现在吕三娘出门采买, 商贩们都热情得很, 拿出的都是自家最好的食材。
他们就羡慕张屠户杨光等人可以给温家食肆稳定供货, 要是自家被温家挑中, 那银子不是哗哗地来?
“吕大厨啊,今日的嫩兔可肥呢!一只足足五斤!您瞧瞧?”肉兔铺老板笑道。
吕三娘刚被叫大厨时, 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认为自己撑不起这么大的名号, 后来转念一想, 少东家如此信任她, 让她做温家食肆的大厨, 这个称号, 她担得起。
现在出门昂首挺胸, 有人喊她大厨, 那她就笑呵呵地应下。
“老板早, 就昨日那样的肉兔,来八只。”吕三娘笑说,“一会儿杀好了送到温家食肆。”
老板闻言,脸上的褶子都笑劈叉了,昨天吕三娘只买了六只,今日就变成了八只,看来温家食肆的生意是真的好。
“没问题!”他亲自挑选了八只最好的兔子,喊上学徒烧水杀兔。
定好了兔子,吕三娘又去买羊肉。
秋意浓,羊肉最是好卖,以往羊肉摊老板每天杀一只羊,一天就能卖完,但自从吕三娘来他家买羊肉,一只羊完全不够卖!
按理说温家食肆买的不多,一次也就几斤,不会出现不够卖的情况,但架不住有些人知道温家食肆从他家摊子买羊肉,全都跟过来买。
谁人不知温家食肆食材新鲜干净啊?温家食肆选的摊子那能错么?
总之跟着温家食肆买吃的,准没错!
吕三娘采买完就回了食肆,食肆里其他伙计都起了,正摆桌准备吃早饭。
食肆的早饭不再局限于咸菜清水粥,还有葱油饼、烧麦、豆花、鸡蛋、蒸糕等等,想吃什么提前和周七豆说,他都能做。
昨夜少东家亲点了枣糖蒸糕,周七豆天不亮就起来做了,他一下蒸了三笼,用棉线把蒸糕切成八块,喊来蔡多多和余泽安来端早饭。
“端这另外两笼。”周七豆说,“豆浆在锅里,整锅端出去吧。”
“我来。”余泽安去扛锅。
蔡多多轻轻松松端起蒸笼,吆喝道,“吃蒸糕了。”
“浪哥,少东家那一笼在灶上热着。”周七豆说。
“好,你们先吃。”余浪估摸着这个时辰小少爷该起了,他先去把洗漱的牙粉备好,又去兑温水,忙完了才和伙计们一块儿吃早饭。
伙计们洗干净手,轮流去舀热豆浆,拿起蒸糕咬了一口美滋滋地坐下,又喝了一口热腾腾的豆浆。
“明日食肆是不是休息了?”肖叶问。
“对!”说起这个,郭巴子就高兴,忙活儿了这些天,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天了。
肖叶又问:“今州城里,哪家布店好?”
“城北的布店最好,城东有几家也不错,城西的便宜些但是布糙,越夫郎想买布?”吕三娘说。
肖叶点了点头,笑道:“这不天凉了,合该买些厚衣裳。”
余浪闻言,看了越正明和肖叶一眼,说:“少爷喜欢长袍,不太中意棉服。”
越正明和肖叶对儿子的了解还不够,余浪不说,他们还真不知道儿子不喜欢棉服。
棉服过冬最保暖,他们一开始想买的就是棉服。
“不如问问少爷,明日一起去。”余浪说。
肖叶和越正明对视一眼,肖叶说:“等会儿我问问沅儿。”
吕三娘也想着明日休息,正好可以带女儿回一趟娘家,把她们的东西都搬来食肆,往后没什么事再不用回去。
“那我和云儿回趟家。”
郭年子闻言,转头看向郭巴子:“哥哥,我们要不要也……”
“不回,家里哪还有衣裳?我们去买新的。”郭巴子说。
周七豆一顿,抬起头说:“我和你们一道去吧,我也想买一些。”
蔡多多说:“那我也得回一趟家呢。”
余泽安越木灵和钱来福不在食肆里住,倒是不用这么麻烦,休息日只管回家休息。
温沅起来时,伙计们刚吃完早饭准备去干活儿。
余浪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起身去给小少爷端蒸糕和豆浆。
温沅洗漱完坐到桌前,早饭也摆到了跟前。
“少爷,先喝点豆浆。”余浪端起碗放到小少爷嘴边,“不烫了。”
温沅低头喝了一口:“这好像不是之前常喝的那一家。”
“那一家今日没开门,换了一家。”余浪说。
“还不错。”温沅懒洋洋地靠着余浪,浅浅打了个哈欠,“我要吃蒸糕。”
余浪用棉线把蒸糕分成小块,夹给小少爷吃,喂完蒸糕再喂豆浆。
越正明和肖叶坐过来,肖叶说:“沅儿,明日休息,想不想去街市逛逛?”
温沅忽地反应过来,爹爹阿爹过来这么些天都在食肆忙活儿,也没个时间去街市玩一玩。
他有些小愧疚,连忙坐直身体,看了余浪一眼,犹豫道:“今州城好玩的地方……”
今州城哪儿好玩他也不知道。
只能寄希望于余浪。
越正明一看就明了,说道:“没事,就随意走走,这不天凉了,你阿爹想给你买几件厚衣裳。”
温沅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好。”
次日,食肆挂上歇息的牌子,伙计们该回家的回家,要去玩的去玩,温沅和余浪还有越正明肖叶一道去了城北。
城北比起城东要热闹得多,这边住的多是贵人,各家商铺连招牌都刷了金漆。
温沅习惯性地寻摸街市的吃食,发现城北的点心铺子比面食粉店还多,一条街走过去,就看到不下五家。
“买些回去尝尝。”温沅说。
余浪应了一声,挑了一家进去。
四人一进去就闻到了浓浓的桂花香,这时节桂花开得最繁盛,几乎每种点心都用上了桂花,所有瓷碟旁都撒上了桂花做点缀。
伙计端着木托盘笑着迎上来:“几位客官,里边请,咱们店新上了桂花糕,可免费品尝,您几位试试。”
温沅扫了一眼瓷碟上的小碎点心,品相不好,不尝。
越正明和肖叶倒是尝了尝,味道确实好,桂花味很浓,两人放下竹签一转头,就见余浪捧着新买的小点心来到了温沅面前。
余浪看着选了几样,每样买了一块给小少爷尝味道。
温沅逐个尝了一小块,最后只点了一种:“就这个,买六份。”
余浪点点头去柜台付账。
六份点心到手,温沅先开了一份:“爹爹阿爹,尝尝看。”
越正明和肖叶各拿了一块,肖叶说:“你俩吃。”
温沅捻起一块递到余浪嘴边。
余浪挑起眉,低头咬走小点心,末了舌尖还卷走指尖上的点心碎。
温沅登时收起手,小声威胁:“不给你吃了。”
“少爷吃。”余浪轻笑道。
温沅说不给他吃,就不给他吃,他自己捧着一份点心从点心铺子吃到了布店。
左右今日是爹爹阿爹给他买衣裳,他只管站着给阿爹丈量挑选。
肖叶一下选了好几件:“这料子摸起来软和,沅儿来试试。”
温沅听话地走过去,抻开双手,任由阿爹拿着衣裳在他身上比划,阿爹比划完了爹爹又来比划,两人忙得不亦乐乎。
似乎是想把这十几年的衣裳都补回来。
温沅一看阿爹还想让他试虎皮袄,连忙制止:“爹爹阿爹,不用那么多,穿不过来了。”
余浪一眼瞧中了那件浅白色的狐裘,穿在小少爷身上一定好看:“少爷,试试这个。”
“怎么你也来……”温沅无奈。
“少爷好看。”余浪说。
温沅把点心塞到他手里,拿过狐裘往身上一披,芝兰玉树的小公子瞬间让整间铺子亮堂起来。
周围的客人一瞧,不禁睁大了双眼。
温沅不想被这么多人盯着,刚想扯下狐裘,一抬眼,却见余浪愣愣地看着他。
他挑挑眉,歪头笑了一下:“如何?”
周围响起一阵惊叹,余浪猛地上前一步,遮住了所有落在小少爷身上的目光,他捋了捋压在小少爷下巴处的狐毛,低声道:“少爷,你是我的。”
温沅勾起唇角:“巧了,你也是我的。”
狐裘拢共八两银子,余浪掏钱时眼都不眨,买了衣裳,他又扯了块绸布。
肖叶疑惑:“扯绸布做甚?”
“做手帕。”余浪跟伙计敲定了布的尺寸,转头和肖叶说:“之前那些洗得多了有些毛躁,少爷用了会不舒服,得买新的。”
肖叶震惊:“你做啊?”
“嗯。”余浪应了一声。
越正明和肖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讶。
肖叶悄声说:“也好,沅儿不会受委屈。”
从布店出来,四人沿着街市走了走,近午食时,街边吃食店的伙计接连吆喝。
“本店新上肉嫩汤鲜的拨霞拱,诸位客官来尝尝嘞!”
这边话音刚落,另一边又起:“五指毛桃药膳鸡,用的是和温家食肆同一种鸡,皮脆肉香,快来试试!”
这一声吆喝肉眼可见地引来许多客人。
前一个伙计见状,立即高喊:“拨霞拱嘞!和温家食肆一样口味的红汤,羊肉兔肉更是同一家进货,客官来尝尝嘞!”
温沅啧了一声:“进去试试,看看是不是真的一样口味。”
“行,正好也到午食了。”肖叶说。
四人进去,别的菜品没多看,专点仿照温家食肆做的菜品。
一点发现还不少,足足十二个菜,他们吃不了那么多,最后挑了五个招牌菜。
红汤上来,温沅闻香便笑了。
等菜上齐,越正明和肖叶先尝了尝,两人在温家食肆吃了这么久,见识过温沅对菜品的挑剔,一吃就知道不对。
“若是没吃过咱们食肆的菜品,这些菜也不算难吃。”肖叶说。
越正明说:“但和别家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用了食肆的名头揽客。”
温沅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虽不难吃,但也够不上好吃。
余光瞥见余浪在看他,说道:“先前吃了点心,不饿。”
余浪点了点头,自然而然地拿过少爷的碗把剩下的菜饭吃完。
温沅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指着他刚刚吃了一口便剩下的肉说:“这个肉还不错,就是有点肥,吃多了腻。”
余浪夹起放进嘴里:“不错。”
越正明和肖叶对视一眼,越正明悄声说:“看来给沅儿准备的嫁妆要用上了。”
肖叶轻叹,这小儿子刚找到,还没相处多久,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休息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又到了上工的时候。
越正明和肖叶多留了几日,赶在秋寒来临前回了凤平县。
家里有个杂货铺要忙,再不回去开门怕是熟客都要流失了。
两人回去没多久,一场秋寒来得触不及防。
温沅披上狐裘,吩咐伙计们:“把柴房整理出来,多囤些柴火。”
“知道了少东家。”伙计们忙完了平日要干的活儿就开始整理柴房,冬天的柴火贵,早些囤起来能省下不少钱。
“天冷了,洗碗筷兑点热水,别给冻伤了。”温沅见吕小云双手通红,皱了皱眉,回到大堂和钱来福说,“支笔钱,让巴子去买些冻伤膏。”
钱来福点头记下,说道:“少东家,若是烧热水洗碗筷盘碟,成本要涨不少。”
“无妨,钱能周转过来就行,成本涨了便少挣些,手冻坏了可就得不偿失了。”温沅说。
“明日古野来,问问他能不能供柴火。”余浪走过来说,“他家住在山里,想必柴火不会缺。”
“知道了余掌柜,明日我问问。”钱来福说完,想到最近的账又笑了笑,“最近拨霞拱和各种热汤卖得不错,进十只兔子十斤羊肉都不够卖,明日得多进些。”
温沅丝毫不意外,他翻开账簿一看,这何止是不错:“什么时候单日入账破了四十两?”
“知州大人来后没多久便有了三十两,后来天变冷没几天,就到了四十两,正准备和少东家说呢。”钱来福说。
温沅眉开眼笑:“如此也不怕柴火贵了,买得起。”
温家食肆开始为这个冬天做准备,就在这时,越行从青州城寄来一封信。
温沅收到信的第二日,有一人风尘仆仆到了温家食肆门前。
他仰头看向温家食肆的招牌,浑浊疲惫的双眼久久不动,直到有伙计来招呼。
“客官,今日食肆上了萝卜棒骨汤,板栗鸡,进来尝尝呀!”郭巴子笑道。
这人愣了许久,忽地问:“你们少东家可在?”
找少东家的人不少,郭巴子并未多想,回道:“在里头,您可是有什么事?”
此人没多说,径直走了进去,第一眼便看到了柜台后的温沅。
温沅恰好抬起头,微微一愣,平静地喊了一声:“孙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