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江辞染早有预料,就算自己真的回来了,也不可能立刻让沈瑜渡在这个家的地位有半分改变,十八年来的就算是养只阿猫阿狗都有感情了。
当然,除了沈瑜渡的亲生父母。
所以若江辞染真的不分场合的作起来,还真不知道谁输谁赢。
江辞染没来之前,沈瑜渡作为嫡子,又有才能,若不是上一届的春闱是沈柏青负责,他为了避嫌没有参加,恐怕他十六岁就能考上进士了。
一个家族要想延续,不单单只靠吃祖上的荫庇,若不能不断地推出中流砥柱,后继之才,家族早晚没落。
就拿昌国公这一系来说,祖上就没落过,也是连续出了三榜进士,又到沈柏青官至一品,才又有了今日的殊荣。
所以沈瑜渡和江辞染的天平又变了。
一个是从小养大,前途无量的假儿子,另一个是刚刚捡回来,残疾废物的亲儿子。
沈家选择全都要,甚至还对江辞染更好,已经是很注重亲情了。
而江辞染自此上了沈家这条船,便只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沈瑜渡没了,对沈家也是损失。
一切都是利益。
用栩星渊的话来说,这叫宅斗。
若是宅斗,他把沈瑜渡撵出沈家,那他就必须给沈家找到新的出路,填补缺失的这块利益,而话本里他的做法好像是——替嫁给太子。
仔细一想,他居然会嫁给太子,这话本的剧情好没道理。
其他情节他稍微代入一下,都能理解,也感觉会是自己干出来的事情,但唯独嫁给太子,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不禁又有些难受,想起了栩星渊。
栩星渊什么时候来接我?
江辞染原见了血浓于水的亲人觉得很幸福,现在又觉得一切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又自觉着委屈。
他因为看不见,一想事情就忘记周围,心情挂在脸上,噘着嘴很是不悦。
“哎呀,怎么了这是?”白小娘子一直默默观察江辞染,马上开口询问。
祖母低头看到江辞染,便立刻责骂沈柏青,道:“开口是读书,闭嘴又是读书,要读回你们勉林阁读去,慈儿才回家,身体又不好,就是不读又能如何?别拿读书来烦他!”
沈柏青连忙站起来向母亲赔罪,沈瑜渡也跟随父亲道歉。
白小娘子连忙打圆场道:“慈儿恐怕是累了。”
沈柏青:“给祖宗和你母亲上柱香就歇息吧。”
认祖归宗和给母亲上香是早就准备好的仪式。
仪式结束后,沈柏青公务非常繁忙,抽出两个时辰来见江辞染,已是奢侈,又看了看江辞染后,便离开了。
离开前沈柏青又交代道:“瑜渡,带慈儿逛逛园子……”
说完之后他似有后悔,但下人催促,他便走了。
白小娘子领着江辞染回到了早就准备好的观鹤园,又问了江辞染带来的佣人,觉得太少了又给他配了在外门干活的几个粗使婆子、小厮。
陈嬷嬷给江辞染铺好床,让他睡下休息,
嘉宝又喊丫鬟备热水,嘱托她们知道,江辞染每晚都要用肥皂洗澡和饮甜牛奶,又给了药方,需每天熬药,药都不是平常价格拿得到的。
江嘉宝刚交代完,不到半个时辰就钻进白小娘子的耳朵里。
白小娘子微微皱眉,低声道:“那江氏不是个贫农户么,为何这慈儿好似被娇养似得。”
她的贴身丫鬟宋婆子道:“就是啊,我倒是好奇,老爷没说吗?慈少爷之前是在哪里生活?”
白小娘子摇摇头,“只说了什么江家村……这不是我们后宅管的事,老爷自有想法,以后不准议论。”
她又对身边大丫鬟说:“老太君和老爷都很宠他,多大了还抱在怀里,还取个乳名,这孩子矜贵着呢,切不可轻慢了他。”
江辞染睡了一下午才起来,天气稍热,虽然屋子里有冰,但还是睡得有点汗,陈嬷嬷拿帕子来擦,一边擦一边说:“那个渡少爷,一直在外门候着。”
江辞染立刻皱眉,道:“他来干什么?”
嘉宝在一旁把白小娘子刚送的据说是皇帝赏赐的罕见的葡萄,塞进江辞染的嘴里,说道:“带你看园子呗。”
江辞染躺床上,懒得起来,道:“本来就烦他。”
江嘉宝连忙啐了一口,好像憋了一整天,竹筒倒豆子似得,终于得到了释放。
“我也恨他,这人打他一顿都便宜他,小偷一个!这宅子比我们在曲江见过的麦员外家还大呢,我一想到,这些年你过什么生活,他过什么生活?好教染哥儿知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先想想他爹是什么人?再说了,换个孩子就一步登天了,还真让那些人把事儿做成了?”
江嘉宝长篇累牍这么一骂,简直把江辞染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不愧是他低山臭水遇知音的好朋友。
陈嬷嬷见过不少内宅的是非,道:“既这么恨他,要整治他,也容易。”
江嘉宝又冷笑,压低声音道:“染哥儿,他马上要科举了,不如像当初对付叶……”
若是几年前这俩雌雄双煞给他出这个主意,可堪为他的卧龙凤雏,但现在江辞染已经金盆洗手了。
江辞染道:“不行不行,我如今改好了,你们也快改好罢。”
江辞染不喜欢沈瑜渡,但又不知道拿什么态度对他,这条没和栩星渊商量啊。
其实也是商量了的。
那就是栩星渊让他在沈府想干嘛就干嘛,本来什么面目就什么面目。
但栩星渊告诉他,原来的话本里的沈瑜渡表面是被他宅斗斗走了,实际上是愧疚,自己离开,他离开之后被顾云舟他们那啥了,他据说还是个直男。
江辞染想,他也挺惨的,又觉得他挺可怜的。
沈瑜渡和顾云舟,那他还是不喜欢顾云舟,还是让沈瑜渡别离开沈家了吧。
江辞染下了床,陈嬷嬷重新给他梳妆好。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扶着嘉宝就出去了,沈瑜渡果然在院子里等着。
俩人面对面站着,沈瑜渡沉默着,江辞染也没说话,但他是个憋不住的,想了想还是决定笑笑,刚露出笑容就听见沈瑜渡平静道:
“你大可用真面目待我,这样舒服些。”
江辞染笑容消失,微微蹙眉,江嘉宝更是对他翻了个白眼,连陈嬷嬷都十分不耐地别开头。
沈瑜渡又道:“我知你恨我,我可以离开家,只是在此之前,我想用沈家子的身份考中状元,报答父亲的教导之恩,离开家后,我会自弃功名,返回江家村务农。”
听了这话,江嘉宝愣住了,似乎这人还真算是个男人。
却没想到江辞染微微一笑,手中的团扇轻扇了一下,柔声道:“你少在我面前装相了,把我的东西享受了大半辈子,清清白白的回家,再落个好名声?我被你爹娘差点害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的眼睛能复明吗?我能考上功名做官吗?我能见到我娘亲吗?”
他声音雍容娇气,温柔却诛心。
沈瑜渡怔怔地望着他。
过了好久,沈瑜渡才缓缓开口道:“你想如何?”
他慢悠悠地说道:“很遗憾,你死都赔不起我,我们两个没有一锤子的买卖。”
沈瑜渡踯躅在原地,全身紧绷,仿佛整个人都在颤抖,最后颓废地低下头。
江辞染矜傲地笑了,一时风华绝代,开口却又是:“江瑜渡,我要让你一辈子给我当狗,当奴才,你能做到吗?”
沈瑜渡沉默地望着他,可惜江辞染看不见别人的目光,压根感觉不到压力,他只要答案。
江嘉宝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大喊,“老大,不愧是老大,我们江家村的老大!杀人诛心啊!”
江嘉宝的心情,就跟第一次听到江辞染说要让叶丞平一辈子考不上秀才的时候,一样激动。
良久,沈瑜渡道:“好。”
江辞染道:“那以后且记得我教你往东,你不准往西,当了状元也一样,别人当状元是天子门生,你便是沈慈染的狗,听懂了吗?。”
沈瑜渡深呼吸,低着头道:“懂了。”
江辞染骂道:“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一股子窝囊气儿,熏死我了。”怪不得当受。
沈瑜渡被骂了,却站在原地,道:“那……还看园子吗?”
江辞染:“现在什么时辰了?”
沈瑜渡:“申时了。”
江辞染漂亮的紫眸,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呵斥道:“蠢东西,太阳都要落山了,你是不是欺我看不见,觉得白天黑夜都一样啊?”
“不——不不。”沈瑜渡连忙解释道:“是我太蠢了,未曾想到。”
江辞染哼了声,沈瑜渡又开口了,“父亲最后交代我带你看园子,只是使唤我顺口了,不是有意的,宗族子弟里,我读书读得好,所以父亲才让我教你读书。”
“滚,我不想听。”
*
臭骂了沈瑜渡一顿,让江辞染稍微舒服了点,他对沈瑜渡倒不是不恨了,只是这人连排上他的恨意排行榜的前几名都难。
只是不在意而已。
沈瑜渡如果离开沈府,会成为那几个渣男的禁脔,江辞染担心会给栩星渊惹麻烦。
不过他倒是听江辞染的话,自那天后再也没有出现江辞染的面前,据说去外宅备考了。
江辞染在沈府过得算是乐不思蜀,每天只要给祖母请安后,然后一整天便可以爽玩。
祖母也非常喜欢他,他简直是粘人精找到了自己归宿,太喜欢黏人了,整日被祖母抱着喂好吃的。
除了沈瑜渡外,他和几个兄弟姐妹相处得很好,尤其爱和白小娘子的女儿沈箬兰、沈箬竹一起玩,他因为身子不好,又看不见,都是在内宅当姑娘养,少见外男。
沈府有一大片荷花池,他们去摘了很多莲蓬和荷花,莲子拿来吃,荷花拿来插。
“哦,这不是慈儿?”
江辞染正被江嘉宝搀着在池塘里摘莲花,听见桥上有人喊他,声音是沈瑜桥,语态间有些醉意。
沈家没有明显的嫡庶之分,更何况白小娘几乎与嫡母没区别了,所以他的四个儿女在家里地位都很高,沈慈染没来之前,他们仅次于江瑜渡。
沈瑜桥是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公子。
但沈家家风严谨,他再纨绔也只是到处游山玩水,和狐朋狗友喝酒,不学无术。
“桥哥哥。”江辞染顶着荷叶抬起头来。
他醉醺醺地笑眯眯说:“哎呀,我慈儿弟弟,怎么生的这么好看!我就算被父亲打死也要说!头上戴着荷叶,跟荷花仙子似得。”
沈箬兰:“二哥,我就在这里等你从桥上掉下来。”
沈瑜桥看了眼亲妹,道:“你俩顶什么荷叶呢,东施效颦,装青蛙呢?”
沈箬竹把莲蓬扔出去砸他,他喝醉里也能精妙闪躲,又道:“你们知道吗?太子回来了!他要宴请召集京中适龄的世子射猎,宴会,打马球!”
箬兰讽刺道:“便是请了我们家,也轮不到你,肯定是……”她说了一半就又闭上嘴,以往肯定是瑜渡去,现在说不准了,真假少爷的事情闹得太大了,皇帝都在问,瑜渡现在已经彻底失去沈家嫡子的身份了。
这么看沈瑜桥还真的有机会。
太子?
江辞染扣莲蓬的手突然停了,想起了栩星渊那时候在山洞里鬼魅一样的话语。
【最后你设计替嫁给当朝太子,不曾想太子杀人如麻,发现被骗后,你被他折磨致死。】
箬竹突然问:“慈儿,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白?”
江辞染:啊?我有这么明显吗?
都怪栩星渊,告诉他那么多秘密了,他是睡着了怕说梦话,现在想一下脸色都会变吗?果然秘密知道的太多了,就会变成栩星渊那样的木头人。
“没事没事!”
江辞染摆摆手,心里想,只要不接触就能避开了吧,他现在只想当个快乐的荷花贼。
沈瑜桥:“我必然要参加的,我要去求母亲和祖母了,待我结识了太子,父亲就会对我刮目相看。”
“哥。”江辞染忐忑道:“我听说太子脾气不好?”
“哎呀,你这小花仙耳朵挺长的——但你要知道伴君如伴虎,本来的事,玦哥和瑜渡是靠功名让家族兴旺,我读书不行,若能得侍奉太子……”
沈瑜桥找准位置,一下从桥上跳到江辞染的船上,他便伸手揽着江辞染,开始讲起了他们在深闺里听不到的内容。
比如太子微服私访,九死一生回来了,考察了两浙地区百官、商路、民生,并汇成奏疏上书陛下。
两浙是富硕之地,鲜少有人的手没有伸到过江南,所以朝中百官人人自危,深怕奏折中有对自己不利的内容。
但太子只客观陈述,却没有涉及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可这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太子殿下素来行事乖张暴戾,手段酷烈,朝野侧目,若不是为先昭皇后所出嫡长子,礼法难违,或许早已罢废。
可这次呈上来的奏疏条分缕析、见识周全、措辞得体、体察纤微——完美到不像他写的。
皇帝为此专门去问了国师,据说是一个人经历了生死际遇,自然会有些心境上的变化。
江辞染听得半懂不懂,心里还是很担心,只觉得自己应该尽量少接触太子,也想劝沈瑜桥别惹他。
“好弟弟,下次哥哥带你出去玩,咱不兴跟女人玩,头发长见识短。”沈瑜桥笑着说,惹得箬竹、箬兰要把他溺死在水里。
但还别说,江辞染是真想出门玩,只是不太敢,因为看不见,江辞染就跟小猫似得,陌生的地方会让他害怕,若是跟着信任的就还好,比如栩星渊,其他人他真的有点怯。
一共两艘船,全部满载荷花,暮落归西,天色湖蓝,差点迷失在藕花深处。
兄弟姐妹玩闹一圈,便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江辞染回屋也没睡,把荷花放回屋子的案台上,和雪枝雪梅一起剥莲子,修剪荷花,插花。
他刚在雪枝的指挥下剪一节荷花枝,就听见窗台上传来一声鹧鸪的鸣叫声。
江辞染一惊,差点剪到手,他立刻放下荷花,雪枝雪梅退出关门,嘉宝关掉窗户,保证无外人偷听后,黑暗中云止的身影出现。
江辞染心情激动,栩星渊这人终于来了,他都到沈家快二十来天了。
他一面开心,一面又在暗自生气,他要用这件事来冲栩星渊大发雷霆。
“染少爷,栩公子给您的信。”
江辞染擦干手上的水,把信打开——里面是栩星渊特制的书写盲文的硬度较高的纸,信上写道——
【一切料理完备,卿卿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