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在猩红的视野里,江辞染看清眼前的男人,仇恨在骨髓里沸腾。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可怜事都要落自己的头上。
怪不得父母从小动辄打骂他,把他当做牲口般对待,他未曾感受到一点亲情,犹如乞丐一样的生活。
这些人夺了他的人生,却连一点爱都不给他。
哪怕给他一点爱呢?
他或许不会像今天一样的恨。
而如果栩星渊说的全是真的,那他未来还会比现在更惨。
他甚至有点想笑。
难道上天生他一场只是为了玩弄他?
盛怒之下,江辞染反而平静了,泪也不再流了,额头流下的血顺着柔美的脸颊弧度滑下。
他伸手抓住江浩盛的衣领狠狠压在地上,龙纹匕首握在手里。
江浩盛刚得到沈瑜渡给他的钱就大肆挥霍,早就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体,根本不是愤怒的江辞染的对手。即使是江辞染今天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痛苦的回忆像是粗粝砂纸摩挲着最柔弱的地方,江辞染看准仇人的脖颈,仰起匕首,将要落下的时候,脑海里却又痛苦地浮现另一个人的脸还有他温暖的怀抱。
【我看到死了很多人——以很原始野蛮的方式死亡,就像本不该存在一样,在我的家乡也是极少发生,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们的死亡或许也有我的一分原因……】
【即使是我也做不来这种事……】
栩星渊是这个世界对他最好的人。
甚至明明他知道一切,还在最初就告诉他真相,却一直对他那么好。
现在想来,他当初对自己的这个角色的评价,倒是完全正确。
他从来没问过栩星渊,为什么他要对自己那么好?
因为他觉得栩星渊本来就那么好,那么善良,这个世界就是存在这样的好人。
至少栩星渊给了我爱。
他想。
江辞染缓慢松开了摁住江浩盛脖子的手。
江浩盛趁着江辞染心软时,从他的桎梏下拼命的爬出来,才爬到一半他发出宰猪一般的惨叫声,一回头发现江辞染已经将匕首插.进了他的大腿。
江辞染干净利落地拔出来,又插进去,带着仇恨在他的身上连插了数刀,几乎剜下他腿上的一块肉,露出森然的白骨。
伤口喷出的血雾瞬间染透了栩星渊为他穿上的碧色锦衣。
他握着匕首,缓缓站起来,看着地上江浩盛蛆虫一样的打滚,露出森然的笑意。
“染哥儿……”
江辞染听见身后江嘉宝的喊声才回过神来,慢慢地回过头,血红中他看见江嘉宝的轮廓。
江辞染的脸太过精致姝丽,又有血点如梅开在白雪之上,甚至连如蝶翼般的睫毛都挂着血珠,正如栩星渊所说——红色衬他,此刻就如绽放在月下的玫瑰。
“染哥儿,你看见了吗?”
江辞染眯了眯眼,视野随着如擂鼓的心跳声忽红忽暗,额头和双眸也在一阵阵的疼痛。
他没有回答,拉住嘉宝跌跌撞撞离开这里,他要去找阿爷,然后带着阿爷离开这里,再去找栩星渊。
江嘉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搀扶着他快速往外走,江浩盛的惨叫声惊动里屋里的两个女人。
他们不能在村子里停留太久。
原本宁静的村子因为叫声逐渐开始亮起了几盏灯。
江辞染想,刚才真应该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江辞染摇摇晃晃地冲进村另一头的刘阿爷家里,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平静,心跳声也恢复了,眼前红色也消失了,但眼睛又看不见了。
可惜,他只看见那么一小会儿。
好不容易急火攻心看见了,结果却只看到仇人的丑态。
若是栩星渊在就好了,至少能让他看看他的脸。
他猛地推开门,喊着阿爷,但房间里根本无人回应,江嘉宝却愣在了原地。
“嘉宝?怎么了?”
江辞染见他不动,拉了拉他,江嘉宝仍然不动,江辞染感觉到不妙,追问:“你看见什么了?”
江嘉宝此刻也是惊魂未定,他看着江辞染的脸,又看看整个房子白幡素练,当风飘举,而正堂前,放着一口棺材。
江嘉宝张了张嘴,颤抖地开口道:“染哥儿,刘、刘阿爷搬走了。”
“什么?”江辞染惊讶地说道。
江辞染往前走了几步,被什么布条扰动,他看不见,连是死人用的白幡都不知道。
他走进堂屋,只觉得屋里有一股森然的冷气,空荡荡的。
江嘉宝也看清了棺材前的牌位,上面确实是刘阿爷的名字,泪水如决堤般翻涌而出,他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江辞染站在棺材旁,却恍然未知,自己视若亲父的人已经死了,他颤抖道:“阿爷连一个亲人都没有,能搬到哪里去?”
江嘉宝不想让江辞染再受更大的刺激了。
他眼神闪躲,声音颤抖,用力动了动喉结,才发出古怪的声音,但结合现在的状态,倒也正常。
他道:“或许有亲人呢,要问问隔壁的吗?”
江辞染信任嘉宝,不疑有他,稍作沉思,便摇头道:“现在不是时候,既然如此,先走要紧。”
江嘉宝含着热泪,哽咽地嗯了一声,抓住江辞染的手腕,江辞染感觉到他的手里有潮湿似泪,他微微皱眉,有些疑惑,任由他拉出屋子,可江嘉宝临到门口又停下了。
“又怎么了?”江辞染无助地拉着江嘉宝,他话音一落,便听到了脚步声。
江辞染愣在原地,他知道进来了很多人,都是男人,而且穿的是厚底靴,身上有刀在鞘中的声音。
——是路上的刺客?!
江辞染立刻低下头。
对方好整以暇地朝着他们走来,江嘉宝挡在了江辞染的前面,用身体护住他。
“不枉我们等了这么久……果然还是来了……”
江辞染听见为首的男人道。
江嘉宝颤抖地问:“你们是谁?”
男人不屑地冷哼一声,刚要对江嘉宝动手,江辞染便鼓起勇气将嘉宝退开。
江辞染喘了两口气,深深闭了一下眼睛,用力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睁开含有泪水的紫色双眸朝向男人。
须臾间,所有人发出微小惊叹的声音,接着便是静谧无声。
良久沉默后,男人才缓声道:“都说你很美,但本将军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美人……你身上、脸上是别人的血吗?”
将军?
顾云舟?!
竟然是他吗?
江辞染很快锁定了男人的身份,想到这人竟然是栩星渊的死敌,他控制不住地害怕地喘了几口气,全身都在颤。
顾云舟微微偏头,看着满身是血的小美人,弱柳扶风的模样,与脸上的血对比鲜明,仿佛美艳的修罗。
饶是他生于皇城脚下,六岁出入宫闱,四大国公之一的继承人,天南海北都闯过。
也是第一次见江辞染这样的美人,美得竟然如此惊心动魄。
早就猜到江辞染会再回来,但没想到这么快,他们上午设下陷阱,下午就被小狐狸就踩到了,捉了个正着。
顾云舟玩味地欣赏江辞染的面庞,拿出手绢,想要帮江辞染擦脸,结果还没碰到就被他啪得一下打落了。
他微怔,但也不生气,反而笑着感叹,“果然很凶啊,江……哦不对,该称你为沈公子?”
江辞染睁大眼睛,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的?他是在这里等我?
这中间他空缺的情报太多,江辞染无法完整勾连真相。
但现在他一个瞎子和江嘉宝是绝不可能逃过顾云舟的控制的。
觞弦在一旁看着顾云舟欣赏江辞染,仿佛很是心动。
顾云舟哪里都好,就是太过风流,容易在情爱误事,他的掐算顾云舟未来将完成天下大业,也极大概率难过情关。
而且觞弦判断顾云舟的情关是沈瑜渡。
一个沈瑜渡已经够难过了,现在再看上江辞染就更不妙了。
红颜祸水!
“沈公子。”
觞弦开口打断,把话题归入正轨,道:“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回你真正的家,你的父亲是当朝右相沈柏青,我们已经派人修书一封给你生父了。”
“对,我们会带你风风光光回到沈府。”
顾云舟似乎为了博取江辞染的好感,继续补充道,“你阿爷的灵堂,也是我们派人布置的。”
站在江辞染身侧的江嘉宝下意识捂住嘴。
江辞染凝固在原地,他微微张口,喃喃道:“你、你说什么……什么灵堂?”
顾云舟皱眉扫了一眼江嘉宝,又看着江辞染,才反应过来说错话了,他用舌头扫了一下列齿,没有讲话。
觞弦无奈道:“沈公子,这里就是你阿爷的灵堂,我们到时,长者已逝,此事村民皆可佐证,长者从心之年,乃是喜丧,您节哀吧。”
江辞染的脸仿佛抽去血色。
他颤抖地伸手向身边,摸到擦油的棺材表面,缓缓闭上眼睛,昳丽的面容映着月色和灵堂的烛光,仿佛一碰就碎了。
接连的打击终是让江辞染无法承受,他身子一软,差点倒地,江嘉宝忙上前想要接住他,结果被顾云舟一把推开,撞到棺材,晕在地上。
顾云舟代替江嘉宝的位置,稳稳把江辞染接到怀里,弯腰捞起他的腿弯,横抱起来。
晕倒后的江辞染少了咄咄逼人的愤怒与拒人千里的清冷,他侧脸贴着顾云舟的胸膛,面容恬静,仿佛一个乖巧听话的瓷娃娃。
真轻。
明珠到手。
顾云舟在手里掂了掂,露出一丝笑容。
“恭喜将军。”副官微笑道。
顾云舟抱着江辞染走出房间,可惜还没有享受几步路,江辞染就又清醒了,他皱眉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没有力气从顾云舟的怀里挣脱。
他好整以暇地停下脚步,欣赏江辞染痛苦的表情。
“嗖——”
一支飞箭伴着黎明破空而出,朝着顾云舟射来,顾云舟多年在战场上培养的直觉救了他一命,他瞬间撤步,瞄准他脖子的利箭直直擦过他的右肩,皮开肉绽。
顾云舟低头看向肩膀上的箭伤,震惊甚至大于了痛觉。
“将军!”觞弦惊呼。
“敌袭!敌袭!”
数十名亲卫瞬间拔剑上马,将顾云舟包围住,他们敌袭的声音刚喊出来,无数敌人在江家村的南方亮起火把,同时变换阵型,开始包围整个江家村,并不断聚拢,向着他们冲来。
而在他们中间,浑身全是擦伤口的栩星渊,衣袍被鲜血染红,一边骑马,一边又从身侧箭桶抽出一箭。
他面无表情,眼神猩红,带着浓烈的杀意,再次挽弓搭箭,弓弦被他拉扯,发出悲鸣。
一箭射向包围顾云舟的亲卫,亲卫传来一声惨叫。
百发百中。
“江渊?!”
顾云舟看到这百步穿杨的骑射箭法,他就知道一定是江渊。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栩星渊!”江辞染忍不住惊喜地喊出来。
顾云舟躲在亲卫之间,低头看着怀里的江辞染,震惊追问道:“你喊谁?”
江辞染连忙闭上嘴。
顾云舟将江辞染扔到地上,捏着他的胳膊,还想追问,下一箭又到了,从黑暗中破空而来,防无可防。
“熄灭火把!”觞弦喊道。
顾云舟冲着射箭的方向大喊,“我是镇南公府的世子!大雍伏夷少将军顾云舟!江渊!你疯了?!你敢动我?!”
黑暗中,栩星渊放下了弓箭,身边穿着官服的曲江郡郡守震惊地说道:“顾云舟?!——江公子,你不是说是山贼寇吗?”
栩星渊没有理会他,做了个手势,数百名骑兵瞬间包围了整个房子。
顾云舟眯了眯眼,他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在马匹之上的江渊,黑暗之中他并没有看清长相,但他轮廓不俗,与他想象的差不多。
正当他观察的时候,江辞染猛地咬了一口他的胳膊,顾云舟吃痛地松手,江辞染立刻从亲卫的包围里跑了出来,凭借直觉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他知道不管他跑向哪个方向,栩星渊都会接住他。
栩星渊策马长驱,冲向江辞染,瞬间将柔软的人捞了上来,立刻拥入怀中。
江辞染被栩星渊抱在怀里,便是大哭。
他哭到脱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边哭一边模模糊糊地喊着阿爷阿爷、一会儿又喊栩星渊的名字。
哭了好一会儿,江辞染才有了别的话语。
他生气地打在栩星渊的后背,哭着说:“你为什么才来!栩星渊!我讨厌你!”
栩星渊闭着眼睛,紧紧抱着他,失而复得让他心中仿佛被填满,他轻拍江辞染的后背,只颤抖地低声道:“抱歉……染染……”
顾云舟不容仔细猜测江渊和江辞染的关系,更让他震惊的是,包围他的骑兵皆是良兵,他恍惚明白了什么,他不由得愤怒地喊道:“江渊,你这是在造反吗?”
顾云舟的声音把江辞染拉回神思。
“造谁的反?”
栩星渊淡淡开口,声音不大,顾云舟却能听见。
顾云舟这边的火把全部熄灭,栩星渊为了接江辞染,比其他人都要靠近顾云舟,但因为黑暗看不见人脸。
江辞染侧坐在马上,抱着栩星渊的胸口,暂且停止哭泣。
“栩家天下的反吗?”栩星渊继续开口道。
“废话!!”顾云舟怒火中烧。
栩星渊冷嗤一声。
身后风亭拿着火把策马而来,而在火把照亮栩星渊俊美脸庞的瞬间,顾云舟呆滞在原地。
曲江郡郡守杜楷择是听说此处有山贼才来的,万万没想到抓的人竟然是顾大将军,他不由得觉得自己被骗,刚想开口,云止却突然拿出一块令牌。
杜楷择登时脸色大变。
云止平淡道:“此为东宫的暗卫令牌,你既知我身份,也应该理解江公子是谁了吧?”
“皇表兄……”
顾云舟颤抖着小声开口。
栩星渊没有理会顾云舟,而是看着江辞染的身上,天水碧浮光锦的衣服已经变成红色了。
“身上为什么这么多血?”
江辞染脑子嗡嗡的,从坠下山崖,再到弑父,又被惊闻爷爷去世,还被顾云舟逼迫,如今思维混乱,如梦似得,他用力摇头,哭着说:“不是我的血,是……”
他张张嘴,欲言又止,抽泣了两下,才哭着说:“是我爹的……栩星渊,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没忍住捅了他好多刀,但是我没杀他……”
江辞染哭着重复道:“我没有杀他,我真的没有杀他,因为我怕我杀了他,你会觉得我很坏……对不起,我不会像书里那样做坏事的……”
栩星渊感觉心头一紧,用力抱住江辞染。
江辞染太累了,紧绷的神经、过度的悲伤,加上受伤,整个人倒在栩星渊的怀里,晕了过去。
栩星渊伸手确认他的心跳声,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皇表兄……你怎么会在这里……”顾云舟张了张嘴,望着他。
栩星渊总算分了一点心思看了眼顾云舟,眼中带着浓烈的杀意。
顾云舟这才知道自己已然闯了大祸,因为栩星渊不是别人,他是整个大雍朝历史都少见的杀人如麻、荒唐暴戾的太子。
他从小出入宫闱就得见他的脾气古怪,今日再见,眼神与往日并无任何差别。
顾云舟立刻跪了下来,喊道:“臣顾云舟,参见太子殿下!!”
听到顾云舟的称呼之后,觞弦和周围的亲卫纷纷跪下,曲江郡郡守杜楷择连滚带爬的下马,同周围一圈所有骑兵一起跪下,同时山呼——
“太子殿下!”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又看着怀里他的江辞染睡着后的恬静模样,即使眼前众人的参拜,也无法勾出他半点情绪。
他准备转身带江辞染去休息,却在走之前,又看了眼顾云舟。
栩星渊冷道:“你抱他了?”
顾云舟不敢抬头,低着头回了句,“是,沈公子受伤昏迷,臣弟……”
栩星渊将马鞍上的马鞭抽出来,打断道:“抬起头来。”
顾云舟疑惑地抬头——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马鞭抽打声响彻夜空,当场将顾云舟侧脸连同胸前抽掉了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