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问
山里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无比惬意。
褚绥躺在院子里那棵菩提树下的摇椅上,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缓缓晃动,山风将树叶吹得哗哗作响,偶尔有几片树叶掉落在他的身上。
自那夜遇刺之后,他这几日常常会在噩梦中惊醒。
商阙回来的时候,已经酉时了。
山风习习,天色渐暗。
看见褚绥躺在摇椅上睡着了,商阙的脚步比平时放得更轻了些,他拿起房里的那床薄被轻轻盖在了殿下身上。
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可褚绥还是在他掖被角的时候醒了过来。
褚绥先是立马警觉地睁开眼,在确认跟前站着的人是商阙后,才缓缓松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心,再次睁开眼:“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哑,鼻音有点重,像是昨夜那场风寒所致。
“方才回来的。”商阙蹲下来,再次给他掖了掖被角,帮他把身上的落叶轻轻扫下来:“殿下怎么不在屋里睡,院子里风大,当心着凉。”
褚绥把被子往上一拉,盖住自己半张脸,试图将商阙啰嗦的声音隔绝在外。
商阙看着他那般孩子气的动作不由得笑了笑,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低头开始处理那只带回来的野鸡,他把鸡洗干净,只用盐和酱油腌上,寺庙的条件艰苦,没有多余的香料。
他把房间里面的炭盆搬了出来,把腌好的鸡放火盆里面烤,他一边翻着鸡,一边开口:“渡口停着的船不见了,在山上和城里搜查的士兵也都撤走了。”
“魏旭那边呢?”褚绥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微微蹙起了眉,褚稷花了这么多心血布局,就为了截杀他和朱景同,就这么撤走了?
“据消息传来,他们撤走得很突然。”商阙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朱景同为了保护他的夫人受了重伤,如今还在昏迷之中,我们的人把他藏在了农户的地窖里,才没被二殿下的人发现。”
褚绥低头看着手里的薄被,不由得攥紧了指尖,紧张地开口:“那福安呢,他死了吗?”
“殿下放心,福安公公还活得好好的,已经被暗一救出来了。”商阙知道这个消息时也松了口气,听说福安公公是藏在死人堆里才躲过了一劫,只是受了点惊吓,并无大碍。
“那便好...”褚绥的目光落在那炭盆里,恍惚地重复了一遍:“那便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慧寂大师的两个弟子各提着一盏灯笼从偏殿里走了出来,把灯笼挂上檐角之后,朝他们点了点头,又退了回去。
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昏暗的烛光连四周都照不清,倒是今夜的月色极好,月光铺了一地,洒满了整个庭院。
不知道商阙是从哪里找来的野蜂蜜,往鸡的身上涂了薄薄一层,蜜糖的味道蔓延在空气里,香香甜甜的味道让褚绥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商阙把鸡腿掰下来,用一片洗净的树叶包住根部,递到褚绥面前:“小心烫。”
褚绥接过来,低头吹了吹,咬了一小口,丰富的油脂在嘴里淌开,鸡腿的外皮焦脆,肉质鲜嫩,带着一股蜂蜜的甜味。
商阙看他吃得香,满足地笑了笑,扯上一块肉塞进嘴里。
“今天回来得有些晚了,还是明日再下山吧。”商阙等他吃完后,又把另一条鸡腿掰了下来递给他:“还要吗?”
褚绥摇摇头,端起那碗刚热好的茶汤喝了一口,原本苦涩的茶汤也变得甘甜,他竟也喜欢上这种先苦后甜的滋味。
倒是商阙在尝了一口他的茶后,脸都皱了起来:“好苦。”
褚绥侧过头,看着商阙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只有苦吗?”
“嗯?”商阙没听懂他的话。
褚绥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突然想起慧寂大师那句话,心里的涩意漫了上来,他这辈子没想过要娶妻生子,又何来的“儿孙满堂”一说?
什么大师?分明是妖言惑众!无稽之谈!
夜深了,风越来越大,商阙哄着殿下回了禅房,把炭盆重新搬了进去。
他烧了一盆热水端到床头,浸湿帕子拧干,递给了太子殿下,福安公公这几日不在殿下身边,伺候殿下的事便都落到了他身上。
难得能与殿下独处,他自然是高兴的,他曾经是殿下的伴读,也伺候过殿下的日常起居,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倒是委屈太子殿下了,在这深山老林里躲了几日,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
商阙把水盆放在地上,蹲下来试了一下水温,抬头看了褚绥一眼:“水不烫了,臣来伺候殿下洗脚吧。”
褚绥抿了抿唇,无声地叹了口气:“你是威远侯,何须亲自做这些琐事。”
都这种时候了,他哪里还顾得上有没有人能伺候他。
商阙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殿下是不是忘了?”
褚绥:“什么?”
商阙:“臣还是太子殿下的伴读。”
褚绥怔了怔,垂眸敛去眼底的晦涩:“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如今是父皇跟前的红人,是他信任的将军,是……”
商阙打断了他的话:“那我呢,还是殿下心里面那个人吗?”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僵硬。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再说话。
褚绥抿着唇,一股酸酸胀胀的感觉涌上心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无法释怀的究竟是商阙当年的不辞而别还是那份令他无法承受的沉重心意。
“水要凉了。”最终还是商阙打破了沉默,他握着褚绥的脚踝,轻轻放进了水盆里。
褚绥垂着眼,看着他那张被火光照亮的脸,他的目光专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眉宇间的温柔仿佛要溢出来。
“我方才的那句话...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嗯?”褚绥愣了愣神。
商阙把他的脚擦拭干净,放回了床上,端着水盆往外走:“天色不早了,殿下早些休息吧,我们明日一早便下山。”
褚绥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收回了视线,他捂着胸口,胸口沉闷得快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方才商阙说的那句话,此时正缠绕在他的心头,掀起阵阵波澜,褚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直到禅房外的那道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他下意识地翻过身,背对门口,做出一副早已入睡的模样。
商阙的脚步声放得更轻了,褚绥感觉到床榻微微下陷,商阙沿着床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许久后,他听见轻轻的一声叹息,随后,他被抱在了怀里。
褚绥不敢乱动,生怕被商阙发现他在装睡这件事。
搂在腰间的手越来越紧,炙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柔软的嘴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皮肤。
褚绥的心跳骤然加快,刚要挣开他的怀抱,商阙贴着他的耳边,轻轻说了句:“睡吧。”
他这才惊觉,原来商阙一直知道他在装睡。
褚绥试图推开横在他腰间的手,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任由商阙抱着他,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明月高悬,清辉铺满院落,银白色的光从木窗的缝隙间斜斜地照了进来,落在地板上。
褚绥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颈间传来一阵湿热的触觉,随即,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唇边,他睡意正浓,有些不满地蹙起眉头,往被子里躲了躲。
忽然,一只大手轻轻抚平了他微蹙的眉心,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褚绥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蜷缩着身子,又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商阙抱着褚绥上马时,他神志都还未完全清醒。
“殿下若是想睡就趴在臣身上睡吧。”
还没等马走两步,他就醒了。
商阙把那床洗干净的被褥替褚绥裹上,将他拥入自己怀里,搂紧了他的腰:“当心,草丛里有刺。”
褚绥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那你呢?”
他记得商阙身上有许多道被划伤的小口子,应该就是在穿过这片密林时被伤到的。
商阙混不在意地说了句:“臣皮糙肉厚,不碍事。”
褚绥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披着吧。”
商阙刚想拒绝,对上他执拗的目光,只好将他身上的被褥取下来,盖在了自己身上,然后将他搂得更严实了。
“没想到殿下会这般记挂着臣。”
褚绥感觉到他的吐息落在自己的耳畔,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让他忍不住蜷缩了下,“别再胡说了,快下山吧。”
商阙这几日已经把下山的路线摸清楚了,在陆陆续续走了一个时辰之后,终于看见了山脚下那片农田,他们的人早早就等在山脚下了。
福安站在最前面,来回踱步,直到看见那匹马从山道走下来时,他才松了口气。
“参见太子殿下。”
“都起来吧。”
福安快步走上前,伸出手去扶褚绥下马,哽咽地唤了一声:“殿下。”
褚绥看着他那双哭红了的眼睛,无奈地开口:“好了,孤没事,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