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殿下
放榜这日,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已经站满了人。
“高兄不必担忧,以高兄的文采,前三甲定然不在话下。”
“高兄可是刁老的门生,将来入了翰林,那可就是陛下的近臣了,前途无量啊!”
高勘被一群人围着,恭维声此起彼伏,他脸上的笑容一僵,拱手道:“承让承让。”
可他此时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甚至因为太过心虚,紧张到难以呼吸。
他是刁老的门生不假,甚至还提前拿到了春闱的策论题,可谁也不曾想,考题竟然换了,而他精心准备的文章,用不上了。
春闱第三天发放考卷时,当他看到真正的策论题目,大惊失色,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不知道为何考卷会换,是不是礼部发现了考卷失窃?
他慌乱不安,文章也被他写得乱七八糟,此次春闱,他注定无缘前三甲。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
史鹤轩站在贺正雅身后,手里捧着那卷沉甸甸的榜单,手心里全是汗。
辰时正,铜锣声敲响。
“时辰到!揭榜!”
贺正雅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史鹤轩深吸一口气,和贺正雅一起,将那卷明黄色的金榜展开,悬挂在贡院的城墙上。
金粉题写的榜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我高中了!”
“李兄,我看见你的名字了!”
“哪呢?!”
“我竟然是第六名!”
“冯兄,你看见了吗?你是第一名的状元!”
“我看见了。”冯双挤在人群里面,看着榜首的名字,脸上难掩激动的神色。
“冯双?不就是那日在茶楼里和吕稷高谈阔论立嫡立贤的那个穷酸秀才吗?他居然高中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冯双身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上还有几个补丁。
冯双并没有理会他人的酸言酸语,他脊背挺直,站在人群中,任由周围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而他只是呆滞地盯着他的名字。
过了许久,他的泪水溢出眼眶,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他吸了吸鼻子,把想说的话全部咽下。
旁边的人扯了扯方才说话那人的袖子,提醒道:“你小声点吧,人家现在可不是什么穷酸秀才,人家可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
那人脸色一白,赶紧闭上了嘴。
榜眼是顾家嫡子顾清淮,他此时正站在人群中,被几个士族子弟围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多谢,府上已备好了宴席,请诸位赏光。”
“顾兄果然不负众望,那我等就不客气了。”
顾清淮往冯双那边粗略地看了一眼,随后便收回了视线,转身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府吧。”
“是,少爷。”
陈文远站在冯双的身后,垂在两侧的手握成拳,艰难地跟冯双道喜:“冯兄,恭喜高中!”
冯双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才好:“陈兄的名次自然也是极好的,不该灰心才是。”
陈文远挤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陈兄说的是。”
他是第四名,无缘前三甲。
一名之差,相差万里。
一甲三人无需再经选拔,直接进入翰林院,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负责修撰国史,而榜眼和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负责编纂文献。
他们入职即翰林,意味着未来有机会入阁为相。
而其余进士,都需要在各部院或地方衙门“观政”实习,以“谙练政体”。
他们会外放为各地知州,只有观政后,朝廷会根据成绩再次授官。
人群里有哭有笑,有人欢喜,有人痛哭。
“你们看到高兄的名字了吗?竟不在前三甲?”
“二甲也没看到啊,是不是搞错了?”
“话可别乱说,小心你的脑袋!春闱榜单怎可能出错!那可是陛下和太子殿下钦点的名单!”
“多谢兄台提醒,是在下愚笨了。”
“嘁!”那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讥笑道:“原来刁老的门生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我的名次高呢。”
而高勘早在放榜的那一刻,就已经带着家仆走了。
“这位就是状元郎吧?真是长得一表人才!”一个中年男子突然迎了上来,抓住了冯双的手,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看:“敢问公子可曾婚配?”
“哎哎哎,林员外,你可不厚道啊,明明是我先来的。”另一名中年男子拽住了冯双的另一只手,笑眯眯地说道:“家中备了宴席,不如状元郎赏脸,到府上喝杯薄酒?”
“两位能不能借过一下,别挡着我们家状元郎了。”身后还有一个男子挤了进来,拍开两人的手,拉着冯双寒暄:“我家小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更是一等一的出挑,状元郎若是还未娶妻,不如考虑我家小女?”
冯双被几个人拽着,满脸为难。
还是身后的陈文远替他把人推开了,带着他跑得远远的。
褚绥坐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把所有人的表情收进眼底,殿试的名单,是他交给父皇的,也是他亲自评定的前三甲。
冯双能成为状元,他并不意外,在所有进士中,他的策论是最出彩的,没有华丽的辞藻,而是言之有物,字字落到实处。
其他人所写的“士族与寒门”,大多都是空谈,通篇仁义道德,堆砌典故,洋洋洒洒数千言,翻来覆去无非是“以德服人”四个字。
冯双和他们不一样的是,他的文章里没有一句废话,不是简单的书生之见,而是士族与寒门如何并存,如何互利互惠的治国之策,他确实是个可取之才。
朝堂上不缺夸夸其谈的才子,缺的是能干实事且能干成事的人才。
褚绥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消瘦的身影上,缓缓开口:“查到是谁了吗?”
福安脸色有些难看:“回殿下,已经派两拨人去查过了,暂时没有新的发现。”
“继续查吧,越谨慎的人,越容易留下痕迹。”褚绥并没有怪底下的人办事不力,倒是有些好奇,是谁发现了这块璞玉,还特意将人藏得这么深。
是路相还是刁老?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
总不可能是三皇子那个草包。
他垂下眼帘,把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走吧。”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殿下。”
商阙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褚绥回头看了一眼,他穿着玄色甲胄,腰里还挂着一把刀,脸被晒得发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
褚绥抿了抿唇,挖苦道:“你倒是一刻都不得闲。”
“臣职责所在。”商阙笑了笑,目光落在太子微抿的薄唇上,他忽然凑近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难道殿下是心疼臣了?”
褚绥怒目圆瞪,气得脸都红了,他抬手推了推商阙的胸膛,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他就像在推一堵墙,连晃都不晃一下。
他生气地嘀咕了句:“吃得多了不起啊?”
“嗯?”商阙还未听清他在说什么。
褚绥又推了他一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恼意:“滚开,一身臭汗,离孤远点。”
“好吧。”商阙听话地后退了半步,乖巧地笑了笑:“臣现在就回去洗洗,中午来找殿下用膳。”
“谁要与你一同用膳?”
褚绥话音刚落,就被商阙打断:“臣告退。”
“你……”
商阙头也不回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