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鼻涕虫也在用力活着啊
“章斐...章斐!喂,章斐!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出神间,一道压抑着怒气的女声灌进耳朵里,章斐将飘远的思绪拉回,眼前的面孔逐渐清晰起来。
章曼宁今日妆画得清淡,难得把头发老老实实染成了黑色。美甲也不做了,戴一副黑框眼镜,特意装成学生妹回家吃饭。
这一切并非出自她本人的意愿,章曼宁比章斐还不爱回家,这次听说章斐和章民森决裂后,章民森第一次召他回家,章曼宁怕章斐回家后被打个半死,好心陪人回来一趟,如果闹出血案她还能第一时间报警。
章斐方才正在想马超的事。
那天的手术做得很成功,被推出来的时候可怜兮兮地吐着舌头,麻醉劲儿缓过来后又开始活蹦乱跳了,让裴疏雨和章斐都松了一口气,继续留院观察几天后就能接回家修养。
“章斐,你谈恋爱了?”章曼宁怀疑地看着他。
“没有。”章斐正色道,又觉得纸包不住火,章曼宁经常来纹身店里玩,最后总能发现端倪,只好又改口:“好吧,谈了,你别说出去。”
“不是吧,真假的,哪个美女?我怎么一点风向都没听到?”
章斐没办法直说那人是裴疏雨,委婉回答:“你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我认识的?”
章曼宁开始拼命地回忆,章斐趁此机会大步往家的方向走。
别墅一如既往伫立于夜色中,唯有一楼灯火明亮。他现在的心情实在谈不上好,章民森让他回家这件事是章罄替为转达的,意思很明确,再不愿意也得回来吃顿饭。
如果真有话要说,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他和章民森之间父子不像父子,反而像充斥着暴力关系的上下级。刚好借此机会回家把留下来的东西都搬出来,以后私下跟宁溱见见面就好,章斐这样安慰自己,用力推开大门,却在看到客厅内的景象时彻底怔在原地。
章民森在,宁溱在,就连章罄也回来了,但坐在沙发上的人多了一个,章斐绝不会认错他的背影——裴疏雨穿一件黑色立领大衣,戴着灰色冷帽,笔直地坐着,沙发对面便是章民森。
绷在章斐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他猛地冲进客厅,裴疏雨闻声扭过头,表情空白一瞬,随即冷下脸,转而质问章民森:“章先生,您没说今天章斐也会过来。”
“哥......”
章斐脑子里乱作一团,章民森是怎么知道裴疏雨的联系方式的?他单独把人叫到家里来又想干什么?
章斐怀疑章民森派人跟踪他,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厉声问:“爸,疏雨哥为什么在这里?”
面对两个人的质问,章民森脸上没什么表情。
“章斐,你不先给家里介绍一下你这位朋友吗?”
章曼宁紧跟着走进来,躲在宁溱身后,在裴疏雨和章斐之间来回瞟,她冲章斐使眼色使得眼皮都快抽筋了,章斐阴着脸,什么也不说,拉住裴疏雨的胳膊就想往外走。
“章斐,我让你走了吗?你就拿这种态度对你的父亲?”章民森冷声道。
裴疏雨也按住章斐的肩膀,直视着他通红的眼眶:“章斐,冷静。”
“我怎么冷静!哥,我爸他跟你说什么了?你什么都别听他的,我们先走行不行?”
“这一天总会来的。”
裴疏雨低声道:“我知道是你父亲派人找到了我的信息,所以那些记者才会找过来,但是你放心,采访的方案已经废置了,我也不会同意接受采访的。”
“你父亲只是想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才私下叫我来,我不知道你今天也会回来。”
章斐一点一点松开手中的力道,一阵无力感汹涌而来。
他确实还没做好出柜的准备,但他知道章民森有自己的手段,只要心中的怀疑有一点发芽的迹象,章民森便能把他上上下下查个清楚,还轮得到他章斐主动说?
所以呢,你是怎么想的,章斐扭头看向章民森,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以什么样的表情面对章民森,父亲对他来说到现在依旧一个红着眼睛的黑影,对他的恐惧和怨恨就像天秤上的砝码,不断摇摆着。
发现从小循规蹈矩、压在自己手底下的儿子爱上了一个男人,你有什么感觉?章斐沉默地俯视沙发上的男人。
放在几年前他或许还会害怕得战战兢兢,怕自己又要吃皮肉苦头,也怕父亲递来失望、厌恶的眼神,这样扭曲的感情早就随时间流逝变得糜烂不堪,章民森的脸色越是阴沉,章斐心中越是有股恶意的快感。
你强硬地施加在我身上的拳头和意志没有起任何作用,橡皮泥娃娃变成了一块开裂的干土,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小斐……你们先坐下。”宁溱碰了碰章斐握紧的拳头,“有什么话我们一起好好说。”
章斐沉沉吐出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却仍在发抖。
他想将裴疏雨挡在身后,那人却悄悄拉住了自己的手,丝毫不忌讳这么多人看着,见到这一幕,章民森脸色剧变:“章斐,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你儿子是一个同性恋,裴疏雨是我男朋友。”章斐回答得很干净利索。
章曼宁卧槽一声,被宁溱捂住嘴。
亲口听到这个答案,章民森的表情阴鸷到了极点。他确实派人跟踪了章斐,事到如今他还是没办法接受章斐脱离自己的掌控,没想到负责跟踪章斐的人带来的收获不少。
没去公司上班的日子,章斐就窝在一家纹身店,或者屡次进出一间单身公寓,那个曾应该成为章氏建筑下一个项目的跳板的男人,却频频出现在章斐身边,两人举止亲密,早已超越了朋友的界限。
“章斐,你疯了吗?”
宁溱冲章斐拼命摇了摇头,章斐却继续说道:“我不会和他分手的,我们都只是普通人,互相喜欢上对方了而已,没什么错......”
“混账!你还敢说这种话!”
章民森勃然大怒。
“章斐,我就是太惯着你了!连跟男人厮混在一起的事都做得出来,你是想学徐垚那个臭小子,一辈子被人诟病,笑话你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吗?你丢得起这个脸,章家丢不起!”
“你惯着我什么了?”
章斐低吼:“是嫌打得不够多,还是骂得不够多?你知道我小时候多少个晚上被你打得痛得睡不着吗?我想要什么,我想做什么,我想去哪里,我想做个什么样的人,你在意吗?不合你意的东西全部要消失,所有人必须仰视你,围着你转,你算什么父亲?”
“章斐!别说了!”宁溱惊叫。
“所以我辛苦把你养大成人,现在在你眼里连父亲都算不上了?”
黑影颤巍巍地从沙发站起来,那一瞬间对父权的恐惧再次狠狠挤压章斐的心脏,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那双因为暴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下一步挥过来的是什么?拳头、巴掌还是桌上的茶杯?
无数过去的回忆揭竿而起,身体在短短几秒内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动作,眼泪夺眶而出,下一刻——咚!一声闷哼混着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章斐缓缓睁开眼。
裴疏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靠了一步,替他挡住了章民森砸来的烟灰缸,玻璃砸在小臂上,没见血,但皮肤很快便红肿起来。
章曼宁尖叫:“疏雨哥!”
章斐粗喘着气,视野不断变化,从地上碎得四分五裂的玻璃到裴疏雨的背影,以及宁溱和章曼宁惊恐的面孔。
二十几年来,来自亲生父亲的伤害第一次没有落到自己身上,有人护在他面前,但章斐宁愿被砸的是自己。
“哥......”急促的心跳声下,他听见自己恍惚的声音,“哥!你没事吧?砸到骨头上了吗?”
“没事。”
裴疏雨忍下手臂上的剧痛,偏头撞见章斐泪流满面的脸,怔了怔,不甚温柔地替他擦掉。
“停了,不要哭。你妈妈和侄女还在这里。”
隔着一层衣服,烟灰缸没能实打实地砸到骨头,不至于骨折,但裴疏雨也有些心惊,方才那一下章民森是使了点力气的,如果砸到章斐额头上肯定会见血。
做父亲的哪有这样不顾儿子死活的?裴疏雨虽然不知道合格的父亲该是什么样子,但章民森这样绝对不正常。
章斐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吗?
裴疏雨忽然心情变得极差,他本意是想来和章民森好好谈谈关于章斐的事,但面前这个男人心高气傲久了,不把人放在眼里,根本没法和他心平气和地面对面坐着。
“章先生,你不觉得刚刚那一下有点过了吗?玻璃是利器,砸到你儿子身上可能会受很严重的伤。”裴疏雨嗓音淬了冰。
“我怎么教育家里人用不着你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你们这帮人不正常,还想带着我儿子乱搞,男人和男人谈恋爱,成何体统?章斐以后要结婚,要生小孩,你们两个男人在一起做得到吗?走出去都丢人现眼!”
“我从来没想过要结婚生子。”章斐低着头,忽然低声说,“这件事你有问过我吗?还是觉得我只要遵从了就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我不需要人格?”
“章斐,如果我不尊重你,你现在早就不是章家人了,你知道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吗?吃穿的都没少你,让你上最好的学校,去英国留学,让你进公司工作,这些你难道都觉得是理所当然该给你的吗?”
“那要我说谢谢吗?说谢谢你,爸爸?”
章斐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章民森的衣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和眼泪,只想把自己二十几年来想说的话都倒出来,好好倒干净了,即使说完这些话没有一个人会感到舒坦。
他要章民森知道自己作为“章斐”在这个家存在时所有的痛苦,挤破这层扭曲的关系,将过去的记忆砸个稀烂,露出里面腥臭的脓液。
“从我记事起,在这里的每一天、每一天都胆战心惊,被迫观察你的脸色和一举一动,甚至能预感到下一秒你会用什么东西打我。小时候我没法反抗,只能想方设法减轻你带给我的痛苦!”
“你的心血就是把情绪发泄到我身上,在我身上留下疤痕吗?我曾经无数次想过杀了你,再去自杀,只要能结束这一切,怎样都无所谓。”
裴疏雨脸色苍白:“章斐……”
“这里不正常的是你,不正常的是你的儿子!我恨你,爸,我真的恨你,你给的第一次死亡教育,我期望的竟然是去自杀,你教育得多成功啊......”
说到最后章斐忍不住哽咽起来,不管过去多少年,即使他变成了一个垂暮老人,也不会忘记少年时期的痛苦和绝望,那个跪在章民森身前咬牙流泪的男孩,不够洒脱,做不到释怀,只能去恨。
“我受够了......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我想好好地活着啊!不要动疏雨哥,求你,你敢动他我一定会杀了你...我可以和章家断绝关系,你把我赶出公司也无所谓,没了你所谓的那些心血,我也能自己活下去。”
章民森怔在原地,久久没有接话。
裴疏雨半抱住章斐,轻轻拉开他用力到发红的双手,在耳边轻声道:“嘘,深呼吸,不去想这些了,章斐,我们回去吧。”
“你们要去哪儿......”
章民森下意识要阻拦,但一个瘦削的身影挡在他面前,宁溱也红着眼,拦在章斐和裴疏雨身前,低声道:“让孩子们回去吧,我送他们出去。小斐已经长大了,是成年人,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要再逼他了,一切到此为止吧。”
直到坐上裴疏雨的车,章斐还是浑浑噩噩的,低着头不说话。
副驾驶的车窗被轻轻敲了敲,裴疏雨降下车窗,露出宁溱担忧的脸,她小心翼翼地捧住章斐的脸,轻唤:“儿子...儿子,小斐!”
章斐抬头看她。
宁溱抱住他的脑袋,流下眼泪。
她作为母亲太懦弱,太不称职,章民森对章斐的行为她都看在眼里,却很少真正阻拦,或许她还不具有能为孩子做到一切的无私,但这一刻宁溱真心感到后悔?
她的儿子,过去那个总是硬撑着露出微笑的男孩,在走出这扇家门前,从来没有幸福过。
“对不起。”宁溱压抑不住地放声大哭,“对不起,是我的错,现在才跟你道歉,太晚了......”
章斐没说什么,只是擦掉宁溱的眼泪,平淡道:“我没事,过几天再给你打电话,妈,照顾好自己。”
“你朋友的手要紧吗?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章斐急忙看向裴疏雨,男人摸了摸肿胀的小臂,用力按下去有点疼,但不是什么大事。
“阿姨,我没事,回去涂点药,过几天就消肿了。”
“不然我们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章斐追问。
“不用,真的没事。”
一场闹剧惨淡收尾,上了裴疏雨的车后,章斐身心俱疲,靠在车窗上静静看着外面高速倒退的树影,良久,喃喃道:“哥,我没地方去了。”
驾驶座上半晌没传来回话,章斐有些不安,扭头看去,裴疏雨仍在专心开车,嘴角却微微上扬,章斐莫名其妙:“我都惨成这样了,哥你还笑啊?”
“这不是刚好吗,你没地方去了,我可以收留你。”
裴疏雨的嗓音是很擅长说这些勾人的话的,像一杯温而甜的糖水,拉扯出暧昧的词儿,字里行间都有层未褪掉的糖渍,章斐感觉自己就是只没头没脑的bee,嗡嗡绕着糖水乱转,什么时候沉进去淹死都不知道。
过来到我这里,裴疏雨如是说,章斐忍不住带着鼻音笑了:“那我会像鼻涕虫一样死死黏在你身上,甩都甩不掉。”
“非要说成鼻涕虫吗?”
“两条无家可归的鼻涕虫黏在一起。”
“好吧。”裴疏雨无奈道,“鼻涕虫也在用力活着啊。”
电子熊
还有4章要完结啦,好舍不得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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