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没人要的小孩
五个小时前。
裴疏雨沉默地递给身前的中年男人一支烟,对方摆了摆手:“老了,现在不怎么抽了,肺不好,你也少抽点。”
仔细看去,男人面庞浮肿,肤色黯淡,嘴唇也有些发紫,确实是肺不好的一类人的面相。
将近六十岁的年纪,男人身子骨还算硬朗,穿一身军绿色大衣,个头偏矮,说话时甚至得仰视裴疏雨。
但他倒也没觉得不情愿,笑得有些谄媚,边带裴疏雨往居民楼的走廊尽头走去,边道:“疏雨,谢谢你前些天汇的那些钱啊,真的是解决燃眉之急了,下次不用给这么多钱......你店里的生意怎么样?”
裴疏雨沉默着没说话,即使到达家门口,他也没想把口罩和鸭舌帽取下。
他不是明星,不需要避人耳目,但裴疏雨知道屋子里有个女人不想看到他的脸,那女人正是自己曾经的养母。
徐东来今年59岁,与妻子王沛霖扎根S市打工后就一直住在这栋老居民楼里。
第一次被带来这栋楼时,楼道里也是这副光景:随地摆放的垃圾袋和鞋架,墙面已剥落得不成样子,到处是灰尘和墙皮屑,尽头那扇防盗铁门更是平平无奇,一张发旧的福字贴在栏杆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任谁看都知道这里的环境并不好,但十四岁那年被徐东来牵进家门前时,裴疏雨从来没想过其他事,他只是欢欣雀跃,为自己即将变得完整的家庭而快乐。
徐东来曾经是一名影楼摄影师,机缘巧合之下来到城东孤儿院,给里面的孩子拍了几张集体照,说是巧合,其实也藏了一点私心——王沛霖被诊断有不孕不育,两人来到S市这么多年迟迟没有孩子。
都是农村出身,思想守旧,拿生儿育女当人生的任务来看,没有孩子的家庭就是有缺陷的,王沛霖整日以泪洗面,想干脆放弃去做结扎前,徐东来忽然带回来一个孩子。
那孩子正是裴疏雨。
要说城东孤儿院里那么多小孩,徐东来怎么一眼相中裴疏雨呢?
这个问题放到现在他也没能想明白,当时只觉得相机里这个孩子的体格最高最结实,虽然瘦削但没有到骨瘦如柴的地步,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像一抹雾,转瞬即逝。
又听孤儿院的卢阿妈说平时许多活儿都是裴疏雨在干,就是性格沉默寡言了点,是个不娇气、极踏实的孩子。
偶然一次对上视线,徐东来发现裴疏雨眼里的情绪很特别,没有欲望,如一捧被烧完的灰烬,从不哭叫吵闹,别人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或许是出于怜悯,就算卢阿妈不太情愿,徐东来还是把裴疏雨带走了。
然而,裴疏雨只待了半年,王沛霖就被检测出怀有生孕。
打开门后,一股腌咸菜的味道扑面而来,徐东来把腌菜的坛子从门口搬开,冲里面喊:“沛霖!疏雨来了。”
屋内没有人回应。
走进屋内,与徐东来擦肩而过时,裴疏雨忽然低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徐东来不知是真没听清还是太过震惊,脸色倏尔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疏雨,你说什么?”
环顾四周,屋内和十几年前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大部分木头家具仍然保持原状,但多了很多其他东西。
男孩的校服外套、试卷纸和已经漏气的足球,裴疏雨暼了一眼,随意道:“小奇去上学了?”
“是啊,这几天感冒了,昨天请假回来,今天还想赖在家里,被他妈赶回去上学了。男孩青春期到了就是不好养,也不知道他脑袋里整天在想什么。”
徐东来给裴疏雨倒了一杯速茶,又冲屋里头喊:“沛霖!王沛霖!疏雨来了,你怎么连出来接一下都没有?”
两分钟后,一个头发还没吹干的女人从房间里走出来,嗓门尖锐。
“都说了在洗澡你听不到啊?光着身子怎么出来接?疏雨,你来了啊?”
王沛霖的笑僵硬得像硬挤出来的,她一眼瞅到裴疏雨身上的大衣和围巾,半真半假地夸道:“这件衣服好看,得不少钱吧?听东来说你现在的工作越来越能赚钱了,妈......我替你高兴,真的。”
裴疏雨闻言直直看向王沛霖,对方却立马挪开了目光,拨着头发在对面坐下。
“疏雨...…这次来,有什么事啊?上次你给我们的那几箱水果还没吃完呢,谢谢啊。”
裴疏雨知道这两人其实并不想看见他,就像天生老实正直的人不敢去看自己不小心撞死的小猫小狗,这么多年过去,这对夫妇对他的感情只剩下了愧疚,或许这点愧疚也快要被时间冲淡了,他们只是曾经一起生活过半年的陌生人。
那六个月,裴疏雨曾经以为是自己新人生的开始,他重新拾起“爸爸”和“妈妈”这两个词,小心翼翼地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小小家庭。
但很遗憾,无论怎样,他都只是个替代品,意外怀有身孕后,王沛霖感情的天平立马向自己的亲生骨肉倒。他们毕竟只是个外来务工家庭,没能力承担抚养两个小孩的责任,最后还是将裴疏雨退回了孤儿院。
裴疏雨又一次被当作垃圾丢弃。 从此以后,他再没有想过被其他人领养出孤儿院。
离开这个家前,他像皮球般被踢来踢去,王沛霖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眼里只有肚子里的孩子,为此和徐东来日日夜夜大吵。
但徐东来也不是真舍不得裴疏雨才和妻子吵架,他给孤儿院免费拍照的事被媒体报道过,只怕弃养裴疏雨这件事会影响他的名声。
被送回孤儿院后,徐东来和王沛霖就再没有来过孤儿院,裴疏雨与他们彻底断了联系。
直到三年前,一个陌生号码打来,告诉自己他是当年的养父,想要找裴疏雨借一笔钱。
接到那通电话时,自己想了什么呢?裴疏雨也记不太清了,像小时候反复抓挠手指上的冻疮,越痛越觉得恼恨,痛苦不堪。
事实上他和徐东来已经完全没关系了,但偶尔想起自己曾经短暂拥有过的幸福,裴疏雨仍感到心脏阵阵刺痛。
一万五,也算一笔不小的钱,最后还是汇到了徐东来账户上。
此后裴疏雨偶尔会来看望这对夫妇,即便对方并不欢迎自己。
“小奇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可能前几天踢球回来有点着凉了流鼻涕,他今天还想请假,我不肯,现在的学校都卷得要命,一天不去上学功课就能拉下别人一大截,他呆在家也是看电视,还不如回学校。”
“学习成绩还好吗?”
“啊......”提起这件事,王沛霖面色有些尴尬,“不成器啊,就那样吧,不爱读书,也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子,骂他他也不听,随便吧,以后像他老爸老妈那样当苦力我也不管了。”
裴疏雨微笑,回答也足够体面:“没关系,以后能选择的路很多,我也不是什么高材生,成年后照样能照顾好自己,不用给他太大压力。”
王沛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悻悻闭上。
时过境迁,裴疏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谨慎沉默的小孩儿了,生活条件甚至比他们过得还好,最困难的时候,她曾经想拉下脸皮拿着以前那半年的“母子”交情找裴疏雨借钱,但都被徐东来拦下。
明明她亲眼看到裴疏雨停在楼下的车是奔驰,借点钱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人家介意这点钱吗?
“你大可以放心,我只是过来见见你们而已,不用这么紧张。”
“......哪儿的话,这里当然随时欢迎你来啊......”
王沛霖脸色涨得通红。
“真的,叔叔阿姨以前也是把你当亲生骨肉看待的,你能回来看我们,我们很高兴。”
“亲生骨肉?”
裴疏雨慢慢重复这几个字。
或许是他的语调太阴森,餐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徐东来不住地给王沛霖使眼色,让她闭嘴,王沛霖也有些恼火了,提高嗓音道:“我说的哪里不对吗?我们起码也养了你一段时间啊,还花钱供你去上学......”
“对,是的。”裴疏雨脸上恢复成温和的笑容,“谢谢。”
此话一出,徐东来非但没放下心来,反而有种不祥的预感——刚刚在门口裴疏雨说了什么来着?什么最后一次?
下一秒,只听他再次启唇:“其实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我知道每次来都是打扰你们,小奇估计也不太喜欢我,那就到此为止吧,你们过得好就行。”
徐东来瞪着眼站起来:“疏雨,怎么突然这么说啊?你阿姨有的时候脑袋糊涂了,会说一些气话,但我们都是欢迎你的,你别多想......”
“不关你们的事,是我自己不想来的。”
裴疏雨打断他的话,语气阴冷。
“你们从来没接纳过我,我也没融入过这个家庭,不必演这种父慈子孝的戏码。因为徐叔叔你一直找我借钱,我才会来。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们,也是最后一次给你借钱,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徐东来怔在原地,王沛霖也瞪大了眼,抓住正要起身的裴疏雨的衣袖。
“等等!疏雨,你说清楚,什么钱?徐东来找你借钱?”
裴疏雨瞥了徐东来一眼,对方抖着身体,哀求似的看向他,裴疏雨当作没看到,淡淡回复:“因为他赌博欠钱了,你不知道吗?”
“......”
王沛霖反应过来,开始怒不可遏地尖叫:“徐东来,你赌钱?他妈的家里紧巴巴地活,还要交小奇那么多课时费,你居然还敢出去赌钱?我说你怎么不同意我去找裴疏雨借钱,原来钱都在你口袋里啊?”
“不是......什么钱,别听他胡说,我没借过......”
“每次一万五,到现在有七万五还没还。”裴疏雨提醒徐东来。
“操你的!徐东来你他妈真疯了!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做计件的活儿,做一件才几毛钱,你敢借几万块去赌钱?当年生下小奇前我就应该听我妈的话跟你离婚!我给你的那些让你去交课时费的钱呢?不会也收到自己口袋里了吧?”
徐东来也脸色通红地大吼:“都说了我没赌钱,借钱是为了做别的事!”
“做什么事?你说啊?去洗脚城找小姐是吧?那七万五你都花到哪里去了?”
争吵声中,裴疏雨安静地起身往玄关走,谁也没发现他的动静,犹自沉浸在被背叛的怒火中。
鸡犬不宁。
裴疏雨打开门吐出一口气,勾起嘴角笑了笑,但脸色却很苍白。
咔哒——防盗门轻轻阖上,他快步离开了居民楼。
一路回到停车场,拉开车门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正在微微颤抖。坐进车内,摘下鸭舌帽和口罩,躺进靠椅里才得以好好喘上一口气。
微信上有几条新消息,两条来自章斐,两个小时前说自己要准备开会了,发了个小狗表情包过来。
盯着表情包看了许久,不知道该回什么,裴疏雨转而把视线放到别的消息上。
都是杨六月和徐钧发来的,让他赶紧回店里一趟,裴疏雨一怔,继续往下翻看。
【徐钧:你在哪儿?赶紧回店里一下,不知道为什么门口突然围了很多记者,而且都在问谁是裴疏雨,你摊上什么事了?】
【徐钧:我操,他们为什么知道你以前在孤儿院的事?你回来的时候当心点。】
【徐钧:要不你还是别回来了。】
***
匆忙赶回松山路,裴疏雨在小楼咖啡厅旁停好车,往上看去,纹身店前密密麻麻挤满了扛着话筒和摄像头的记者,知名的、不知名的媒体都有。
纹身店的玻璃门似乎从里面上锁了,几个人正粗暴地往里推,嘴里还在大喊:“里面有人,贵店为什么要把门锁起来?请问裴疏雨到底在不在里面?”
“麻烦裴疏雨先生出来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动静闹得很大,连邻里其他店铺里的人都绕出来看热闹,再多闹一会儿,小楼下能被路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股怒意从心底猛地腾起,裴疏雨冷着脸,大跨步走上铁皮楼梯,推开了其中一位撞门最狠的男记者。
“你们在干什么?”
见到裴疏雨,玻璃门很快再次打开,杨六月和Niki苍白的脸探出来:。
“疏雨哥,你回来了,快进来,别跟他们说话!”
“疏雨哥?你就是裴疏雨?”
“他是裴疏雨!”
还未来得及踏入门中,几个长话筒已经强硬地递到裴疏雨脸颊边,听见这个名字的记者就像闻到血味的饿狼,眼光闪烁。
“裴疏雨先生,请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数张嘴开开合合,唾沫飞溅,口臭味灌入鼻腔,裴疏雨顿时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恍惚间他似乎出了幻觉,晃荡的话筒影子最后合成了同一个——带有“松山电视台”标识的动圈话筒,振膜几乎要贴到他的嘴唇上,一丁点儿啜泣都能被收录进去,在整个访谈室里放大、再放大。
话筒尽头是一位女记者的脸,裴疏雨已经记不清她的五官了,只记得她涂了裸色口红的薄唇,吐出一个又一个犀利的问题,砸得他晕头转向。
“听说将你救上来的人去医院探望过你,你有见到过他吗?如果没有这位好心人,你可能现在就无法坐在这里了,看到他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你有好好感谢过他吗?”
“其实就是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要自杀?”
你为什么想要自杀?为什么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蠢事?
女记者的脸已经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但在那个访谈室里发生的每一件事、导播的每一个动作、饱含焦躁与煎熬的每分每秒都深深印在裴疏雨的脑海深处。
他们看着他,像是在无声地指责,职责他的不负责任和愚蠢,用快速翻过的文件和互相交换的眼神控告他的所作所为。
十几年过去,裴疏雨仍旧害怕那间访谈室,尽管他只在里面待了40分钟,被抬出来时却恍若隔世。
现在他才知道当自己说出“因为活不下去”这句话时,女记者和导播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你的错,你的自杀是你自己造成的,都是你的错。
女记者的声音逐渐和面前的呼呐声重叠,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仍旧追着自己问同一个问题。
“裴先生,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城东少年自杀案的主角就是你对吧?请问你还记得自己自杀过的事吗?”
“现在的你对自杀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后悔吗?还是仍然会有想自杀的念头,能不能跟我们说一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传闻你的自杀和十几年前发生在市区一起十四岁少年殴打致死案有关,已故的当事人于秀淮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因为于秀淮的死才自杀的吗?”
“你自杀的动机是什么?”
裴疏雨握紧的拳头颤抖起来,他想要大口呼吸,眼前却一片漆黑,一种撕心裂肺的濒死感涌上全身,那几秒身体甚至无法动弹,连挡开话筒的力气都没有。
见他一直沉默,记者们反而变本加厉,嘴里的问题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一道耳鸣,嗡嗡作响。
“裴疏雨先生,虽然十四岁少年殴打致死案已经结案,但是否可以猜测这起案件和你有关?自杀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否是畏罪或者出于强烈的愧疚呢?”
这句话问得毫不留情,裴疏雨身体一颤,眼底一片通红,下一秒,他在灭顶的疼痛中动起来,挥起一拳狠狠砸在了问出这个问题的男记者脸上。
电子熊
更新啦!
感谢遇到易只小猫、苦水渡北、我只是臭看小说的、xccvb、碳碳碳尼、热爱学习的好学生、原味薯片崽崽棒、小心快跑、S1ea、紫菜卷苹果、你的眼里有一片海、都依我好不好的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