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身上有多少个纹身?
裴疏雨带着章斐走向最后一张纹身床。
“想做哪个位置?”
他拿来一件黑色围裙给自己系上,拉过落地窗的窗帘,店里登时黑了一半。章斐在纹身床边坐下,仔细想了想,周末他还要回家一趟,纹身绝对不能被家里人发现,得纹在一个能被衣服遮住的地方。
“胳膊上行吗?不用太大,十厘米以内就够了。”
“可以,外套脱了吧,里面那件袖子最好拉到肩膀那里。”
章斐看着裴疏雨在工作桌边忙碌,打印图案转印贴、装海娜膏、给高脚凳包保鲜膜......马超和黑猫一路跟在他身后,黏着要玩,黑猫性子比德牧还要闹腾,扒着男人的裤子使劲儿往上爬。
裴疏雨瞥两个碍事鬼一眼,也没叫外面的人过来撵走,自己把一猫一狗轮流抱了出去。
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富有爱心的居家好男人,但章斐仍旧一边暗中监视,一边挑刺。
比如说亨利衫的领口扣子居然只扣一颗,不够保守;皮肤太白;纹身也太招人眼球。如果章曼宁把人领回家,她外婆看到裴疏雨脖子上的黑蛇会直接闭眼昏过去吧。
有股气儿一直憋在章斐心里,他想直接问对方到底认不认识章曼宁,又觉得这么激进不太妥,万一两人商量好不对外人公开关系怎么办?他这么快质问是不是显得太奇怪了?
正想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忽然靠过来,裴疏雨坐到他身边,示意章斐把胳膊肘撑在凳子上,准备开始画图。
两人一下子靠得极近,章斐不太自在地动了动,对方立刻低声道:“别动,就保持这个姿势,动了线条可能会画歪。”
冰凉的眼线笔附上皮肤,轻轻勾画草图,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若即若离的温热鼻息。
章斐还从没和男人靠这么近过,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只好先找点话题聊。
“哥,你的纹身预约今年是不是都满了,想约的话只能等明年?”
“嗯,5个月后。”
“我在ins上看到那些像骨刺一样的纹身都是哥扎的吗?就是什么cyber什么的...?”
裴疏雨又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如果你以后想纹这种风格的,可以预约叫3ex34的纹身师,他偶尔也会做cybersigilism。”
“感觉还是比较喜欢你画的风格。”
眼线笔的触感缓缓停滞下来,章斐转过眼,发现裴疏雨正在直勾勾地打量自己。
握住自己胳膊的手即使隔着一层手套,也开始彰示强烈的存在感,章斐屏住呼吸,故作轻松地问:“怎么了?”但是表情一定做得很差。
“你是不是认识我?”
章斐一愣。
“当然认识了......我也是你们ins的粉丝啊,哥不是特别有名嘛。”
章斐发现裴疏雨在情绪上面敏感得可怕,怕再多说一句就会露馅儿,紧跟着找补:“怎么了,这是来自我最真诚的赞美啊?”
裴疏雨明明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却有种家里那个岁数最大的孩子的稳重感,章斐很会顺着竿子往上爬,下意识把平时对母亲和其他姐姐们的撒娇劲儿也装进这句话里。
裴疏雨垂下眼,继续动笔,勾起嘴唇:“谢谢,你肱二头肌也练得挺漂亮。”
往常要是有人提起肱二头肌,章斐一定会把自己在英国每天跨越三公里去健身房自我修养的经历讲出来,但在这之前他的视线就被裴疏雨右手小臂上另一个纹身吸引了。
仍旧是蛇,却是已经肉身腐烂的蛇骨,尾尖缠绕住无名指,一路往上蜿蜒,最后消失在挽起的袖子下。
他怔怔地看着,忍不住想这条蛇骨会延伸到哪里去,嘴上问:“哥,你身上有多少个纹身?”
裴疏雨沉默几秒。
“3个。”
“脖子上一个,手臂上一个,还有一个在哪里?”
“......”
裴疏雨看他一眼,好像在说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回答了:“背上。”
背上那个长什么样?
这句话章斐最后没问出口,他们之间才只是刚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这么执着于一个同性的纹身听起来好像很变态,明明看到杨六月和杨可羊的纹身时什么感觉都没有。
海娜纹身的进程很快,拿颜料膏在线稿上再勾画一层,晾干洗掉膏体后就算完成了。裴疏雨的手很稳,即使中途章斐因为手酸动了几下线条也没有歪。
他凑到镜子前各个角度都看了遍,满意地从鼻子里哼哧一声。
看到成品后,他才理解为什么有些人这么沉迷于纹身了,将自己喜欢的图案烙进皮肤里还挺有成就感,虽然自己手上这个还算不上真正的纹身。
杨六月拿着手机过来拍展示图,一边拍一边赞叹。
“果然这种风格还是疏雨哥来做最漂亮,上次我给自己画海娜,挤出来的线条跟马超拉的屎一样。弟弟,你好上镜啊,有没有人说过你身材很好,我能摸一下吗?”
章斐慷慨地伸出手:“姐,你不给别人纹身吗?”
“我还是学徒呢,不敢给别人纹,再沉淀两年吧。”
裴疏雨过来给章斐胳膊包上一层保鲜膜,叮嘱道:“今天这里最好不要碰水,出汗了就用湿巾擦一下,用力抹的话颜料可能会被蹭掉。如果有点红肿是正常的,用这个药膏涂一层,之后有什么过敏反应的话就打电话到店里来。”
他低着头时,章斐也看不到对方头顶,只能看见眼睑下微颤的睫毛。
如果这人真是章曼宁男朋友的话,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冒出这个想法时章斐有点震惊于自己的变脸速度,只是几个小时而已就快要把他收买了,果然是男狐狸精,章曼宁能驾驭得了这种男人吗?
“怎么了,痒?”裴疏雨轻声问。
“没有。”章斐摇头,认真道,“特别好。”
结完账后章斐起身要走,马超依依不舍地跟在他屁股后面,千缠万缠又得到了一次摸头的机会。
杨六月坐在电脑桌前,招呼:“弟弟下次要是来纹身的话可以打电话来预约哦,我会一直守在电话边的。
杨可羊从帘子后走出来上厕所,听到这话冷笑一声。
“还有什么私心现在赶紧说出来吧杨六月,下次再见到你喜欢的帅哥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
“你闭嘴!”
章斐转过头咧嘴一笑,裴疏雨没参与两个人的吵闹,抱臂靠在墙边喝水,店内昏黄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他的五官轮廓映得朦胧而阴翳。
他不知怎的又多看了一眼,在要和男人对视前,玻璃门先一步关上了。
周遭倏尔安静下来,章斐深吸一口气,脚尖刚要伸出去又往回缩,在原地转了一圈——店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张招聘告示。
[招店内兼职生:
上班时间周一到周五上午九点到晚上七点,帮忙遛狗、喂猫、清洁店内卫生,协助纹身工作,包午晚两餐,薪资可面议。]
只看了一眼章斐就转身沿着铁皮楼梯往下走。
胳膊上纹身的部位毫无感觉,但他能在脑海里把那根十字架的每一个细节都描绘一遍,这好像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违背父亲的意愿去做某件事。
身上清爽得不行,但心里这股恶心的黏糊感是怎么回事?就这样走了?对裴疏雨的监视就这样结束了吗,现在该做什么,继续回公司上班吗?
章斐一点儿也不想回去,脚步越走越慢,背后冒汗。
裴疏雨是不是在颜料里加了什么药,还是那家纹身店里有某种扰乱磁场的东西?
章斐想把现在这股焦躁感全部归结于第一次打破禁忌的副作用,但双腿跟灌了铅似的走不动,最后干脆黏在地上不动。
都是章曼宁害的......都是章曼宁害的!章斐绝望地想。
店内,杨六月将拍下的照片展示给刚结束工作的Niki看,对方眯着眼点点头。
“嗯......确实长得很帅,这不就是你最喜欢的那种年下小狼狗吗?不过你每天对着店长的脸,没觉得看腻啊?”
“靠,疏雨哥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就喜欢这种hot boy,笑起来只露一边虎牙,嘴也甜。”
“店长也很hot啊。”Niki的客人插嘴说。
“算了,跟你们说不明白......”
哐当——
三个女人都被这声巨响吓了一跳,回头望见店玻璃门大敞,方才还在议论的帅哥此刻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棒球帽都跑丢在地上。
章斐红着脸喊:“姐,你们...那个还招兼职生吗?”
***
“平时你只要帮忙整理一下书架上的书、碟片,那两台小电视机上的switch如果插了新的卡带,等客人不玩了以后就收起来。地板每天走之前扫一下或者用吸尘器吸一遍就行,倒不用频繁拖,店里还是挺干净的。”
杨六月带着章斐走到书架前,里面大多是读起来比较轻松的小说或者漫画,人物名字对章斐来说都很陌生。
“这些都是疏雨哥买的吗?”章斐问。
“不全是,还有其他纹身师带来的。其实这些都是给客人消遣用的啦,来陪同纹身的人很多,如果要做大图案的话,起码得5个小时打底,一直让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岂不是太无聊了。”
书架旁边便是纹身师平时在用的工作桌,铁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不同类型的纹身机、纹身笔、一次性针头和其他清洁用具,章斐的视线从那些比医用注射针粗得多的排针上一扫而过,不敢再多看。
喜欢纹身的人是不是多多少少会有点恋痛癖?他想起裴疏雨喉结上的蛇头与蛇尾,那么脆弱的一块皮肤,裴疏雨纹的时候会喊痛吗?
“有老师结束纹身的话,要把机器、啫喱、泡沫水这些工具归位,墨水盒洗干净后放到架子上,主要是帮疏雨哥。”
杨六月凑近他,压低了声音说:“疏雨哥纹完就万事大吉了,懒的时候会忘记把纹身机放回去,结果下次要用的时候就找不到。”
还有马超必须每天溜两次,中午一次,晚上一次,要在关店前把精力消耗光,否则半夜会闹得裴疏雨睡不着觉。
相比之下,那只叫“赵云”的黑猫就好糊弄得多,看不起人,但是只要甩两下逗猫棒就会到处乱飞。
刚来工作没两天,章斐已经靠自己出色的社交能力把纹身店里的事探得七七八八。
比如说裴疏雨28岁,只比他大了两岁,就住在附近的公寓里,每天带着马超和赵云步行上班;又比如说杨六月和杨可羊是兄妹,来工作室刚满三年,而这里的纹身师大多都是裴疏雨曾经的学徒。
章斐的名称一夜之间从帅哥、弟弟、章斐变成了小斐。小斐,小斐,呼来唤去,只有一个人还在坚持叫他的本名。
尽管他觉得杨家俩兄妹应该跟自己同岁,但还是油滑地叫所有人哥和姐,杨可羊很受用,抽烟的时候必然会分给章斐一根。
两人蹲在熟悉的拐角处吞云吐雾,杨可羊看上了他身上这件立领运动衫,吵着要链接,章斐先一步问:
“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那个叫KWAN的哥是不是一直没来店里啊?”
在社交场合上占领高地一直是他的习惯,想做点什么起码得把人认全,但他这些天从来没看到这位纹身师来店里工作。
提起这个名字,杨可羊的脸色有些阴沉,吐字也含糊不清。
“他不常来店里,有机会会见到的,不过你别和他走太近,这人脾气差得要命,还......”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杨可羊忽然生硬地转移话题。
“对了,今天下午你记得把疏雨哥叫醒啊,现在这个客人纹完了他肯定又要睡觉,一睡就不吃晚饭。”
“......叫什么?”章斐一愣,“我去叫吗?”
“你那是什么表情,六月没跟你说吗,这也是兼职生的工作啊。”
吐出一口烟雾,章斐正要问对方怎么个叫醒法,手机忽然嗡鸣两声,是裴疏雨发来的微信消息。
【裴疏雨:到楼上来。】
【作者有话说】
虽然只差两岁,但是我们小裴和小章站在一起年上感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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