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让我死也行
章斐第七次点开裴疏雨的朋友圈。
里面依旧空空荡荡,横竖只有“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几个大字。
想窥探裴疏雨私底下的生活比登天还难,又或者这个人根本没有私生活,每天家、工作室两点一线,杨可羊他们组的局懒得去,也不爱出去玩,顶多牵着马超到银泰溜溜。
几位纹身师的朋友倒是经常会来店里玩,但章斐似乎从来没见过裴疏雨身边有充当这类角色的人。
让章斐难受的是,上次一起去逛过公园后,他们俩的关系像重新回到了原点。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更亲密的举动,裴疏雨就像捅破窗户纸前的每一天那样对待章斐。
看不透他在想什么,章斐只好按照自己的计划来,他想做朋友、做兄弟,章斐可不想,该怎么追人就怎么追人。
裴疏雨照单全收,油盐不进。
前天章斐特意订了一束戴安娜玫瑰,当着客人的面塞进男人怀里,女客人大呼小叫,很懂得起哄,但被送花的人只是把脸从玫瑰边挪开些许,表情很平淡,说了声谢谢。
原以为他会拒绝,或者直接把花扔回来,但裴疏雨就这样收下了,还找了个花瓶插花,就摆在工作桌上。
这几天店里只有他和裴疏雨两个人,本来是增进关系的最好时机,该做的章斐都做了,紧紧黏在裴疏雨身边,一起吃饭、观摩工作、偶尔看部电影放松一下,裴疏雨淡如白开水,好感值数条始终保持“???”的神秘感。
是不是少了点肢体接触上的刺激?
想起公园时那根湿漉漉的百乐门,绮念从章斐身体里翻腾出来,没个正形。
论恋爱资历,他根本玩不过裴疏雨,只是一个给他塞烟的行为就让章斐惦记了好几天。
此刻他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心神不宁,忍不住点开裴疏雨的微信,给他发了条消息:
【哥,我们以后周末也能一起吃饭吗?】
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备注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很快又消失了,章斐等了五分钟,对方始终没有发来回复。
在忙?还是不想回?
心里跟着下起雨,七分酸,三分忧郁,章斐长叹一声,越发觉得办公桌上每一份文件都让人厌烦。
周六下午项目组有个紧急会议,章斐作为成员必须得来。
章罄从不过问他周一到周五翘班去了哪里,也不要求他汇报进度,一切好像都已经内部安排好了,章斐的任务只是给文件上的成员名单凑数,这让他感觉自己到处邀请人来自己竞标团队的行为像个傻子。
不过傻子的机会好像终于来了,正当章斐继续投入自己团队的草案时,办公室门忽然被轻叩三声,章罄大步走进来,脸上表情少有的有些烦躁。
他不给章斐起身的机会,将一沓文件扔在桌上。
“章斐,你最近在组自己的队伍?拉了几个人了?”
章斐一愣,摸不清章罄突然过来问这事的意图,实话实说道:“差不多了,我和朗晏踩点,做平面图设计的活儿都能干,财务经理、能和政府牵线的内部工作人员也找了一位,现在就差法务没找到。”
“做得很好。”章罄像是松了口气,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现在带着朗晏去城东孤儿院一趟吧,现在就去。”
“怎么了?”
“妇幼保健医院推完了,本来政府要开始拆迁孤儿院,只要卢永惠签个字就能动工,但这人突然说自己反悔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昨天还闹到市厅去了,说不让动孤儿院。”
“卢永惠……反悔了?”
章斐有些震惊,好好的怎么突然反悔了?
卢妈妈要是下定决心当钉子户,政府还真动不了孤儿院,毕竟她手上有一份地皮合同,现在还没到期,论理来说这次算是政府强拆。
但这样一来,公司投入的成本都要付诸东流了,以章民森的性子,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她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章罄摇摇头:“不肯说,这女人当着领导的面也能闹,所以让你和朗晏现在去孤儿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我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开,抽不开身。”
“过去了也别傻傻地杵着,朗晏不是以前卢永惠带过的孩子么,口头劝服优先,磨破嘴皮子也得让她松口,但是别动粗,附近有人看着的。”
靠,我又不是放高利贷的黑社会,怎么可能对女人动手。章斐在心里嘀咕,披上西装外套跟着章罄往外走。
朗晏很快就联系上了,那边也是一头雾水,刚刚知道卢永惠反悔的事儿。
开往孤儿院的土路上坑坑洼洼,被挖掘机轧出不少泥车辙,章斐顺着晃荡的车窗往外看去,这一带的天空仍旧格外荒凉,连鸟都见不到几只。
妇幼保健医院已经被拆得只剩下废墟了,唯有孤儿院孤零零地伫立于野芦苇中。
天色像张沤旧了的宣纸,潮湿黯淡,看来今天又会迎来一场雨。
章斐将车开上桥,忽然问朗晏:“你说,其他孩子会不会再回孤儿院看看?”
朗晏被颠得脑袋发晕,想也没想就回答:“都不想回来吧,在这儿就没什么好的回忆,小时候那些被领养走的小孩都没怎么再回来过,当然也有我这种眼不见为净,想把孤儿院拆了所以主动回来的人。”
“......你们对卢永惠没有感情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
朗晏沉默片刻。
“特征很明显的东亚农村母亲吧,确实是辛苦把我们拉扯长大了,这些恩情我绝不会忘,但是拉扯大的过程一言难尽。”
“她有私心,有偏袒,做不到一视同仁,轻则骂、让人挨饿,重则打,还有精神上的.....总之这里除了能解决基本的温饱问题,不是什么温情的地方。”
闻言,章斐沉默下来,眼前那几栋矮平房离得愈近,两人心头便愈有种沉重的紧绷感,下车后章斐才接着问:“她偏袒谁?”
“于秀淮,卢妈妈待他最好,本来想领养过来当自己的孩子的,但是后来你也知道,他死了,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最疼爱的孩子惨死,所以卢永惠才想要留在孤儿院,守着于秀淮的枯坟赎罪吗?赎什么罪,于秀淮又不是她杀的,卢永惠要替谁赎罪?先前明明都松口了,怎么过了几天又突然反水?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里成型,章斐觉得这事儿大概比他想象的还棘手。
他们推开铁门,平房里静悄悄的,没看见卢永惠的身影。章罄说这个点儿卢永惠早该从市里回来了,没回来就蹲守在这儿等人来。
章斐和朗晏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他们都做好了当老娘舅收拾一地鸡毛的准备。
“去屋里坐坐呗。”朗晏提议,“不知道我以前睡的床还在不在,大冬天的七八个孩子睡炕上盖一条被子,半夜还得被人踹醒,哎哟那体感真是......”
正说笑时,一点儿人声钻进耳朵里,仔细听是女人尖细的嗓音,两人皆是一顿,停在原地不动了。
“是卢永惠?她在和谁说话?”
“听着像从后面传来的。”
沿着声音来源往住屋屋后走,后边儿是一块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的荒地,昨天夜里下了几滴小雨,小路多有泥泞,有个高挑挺拔的男人却不顾泥地里有多脏,笔直地伫立于其中。
那人穿一身黑色切尔西长风衣,耳环、纹身、冷淡的轮廓,无论哪个都和孤儿院极不搭。
即使皮鞋被泥溅得星星点点,裴疏雨也浑不在意,手里夹着烟,眼神像那烟丝儿,升至半空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章斐猛地后撤拦住朗晏,但晚了一步,朗晏还是看到了裴疏雨和卢永惠,他瞳孔震颤两下,怔怔地盯着裴疏雨看,嘴里裴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名字。
裴疏雨怎么在这里?
章斐和朗晏同样震惊,情急之下也管不了朗晏失魂落魄的状态是怎么回事,拽住他的胳膊躲在拐角处,屏息。
卢永惠靠着墙边站着,面对裴疏雨。
她的身形就像一株佝偻的枯木,但她显然分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孩子还是成年人了,仍用父母对待子女那样的口气规训,一会儿哀怨自己这些年一个人过得有多么不容易,一会儿又大声质问为什么没早点来看她。
裴疏雨始终一言不发,只静静抽着烟,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章斐的直觉告诉他裴疏雨现在的心情应当极差。
从两人的对话可以听出这不是裴疏雨第一次来孤儿院,这一年卢永惠的生计都靠裴疏雨汇钱来支撑。
面对裴疏雨,卢永惠的态度阴晴不定,明明嘴上不客气,面色却像是惧怕他似的,眼神不住地探查对方的态度。
“政府让我签什么字,签完就要把孤儿院给拆了,还能安排我住别的地方,离市区挺近。小晏那孩子也劝我过去,生活方便,老了以后不用担心,毕竟你们都不愿意来找我这种老太太,这些年回来过的孩子能有几个?”
卢永惠自怨自艾道:“我知道,个个都不愿意回来,今年为了拆迁这事儿才往我这跑,养你们这些白眼狼有什么用?该走的全部都走光了,一个都没剩下!”
“他们叫我走,我只能走,但是看见你我就知道我的罪还没赎完,这些年我替你赎罪,也给我自己赎罪,为了不让秀淮一个人留在这里。”
“要是孤儿院拆了,我也走了,他孤家寡人一个孩子,魂飘在这附近回不了家怎么办?不行,我看不行,孤儿院不能拆,我还得上市里跟他们说去!”
“你要替我赎什么罪?”裴疏雨闻言直起身,低沉的嗓音像淬了冰。
“还能是什么罪!当初你就不该带着他去城里打什么工,我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就同意放你们出去?”
“我后悔啊!每天都在后悔!秀淮每个月都要来我梦里哭,说不想死,他年纪还这么小就没了,疏雨,你难道就不觉得愧疚吗?要不是......”
“所以你觉得于秀淮就是被我‘杀’的?对,我是杀人凶手,我得赎罪,我比谁都愧疚,如果不是我!”
裴疏雨鲜少有这样情绪分明的时候,他粗鲁地在墙上摁灭烟头,喉咙被烟熏得无比干哑。
“如果不是我,于秀淮就不会死,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盘踞了十几年,每天、每分每秒都陷在这块泥地里走不出来。你还想我怎么样?就算死过一次也不足以抵消罪过,必须要我再死一次才能偿还秀淮的命对吗?”
听完这话,卢永惠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她心里的弦,嘴皮子上下一碰,竟也开始颤抖起来:“你...…你......”
“让我死也行,反正你们都认为当初死的人怎么不是我。”
裴疏雨疲惫道:“去厨房里拿刀吧,捅我、刺我都行,怎么发泄怎么来,我无所谓,这具身体确实在十几年前就该死了。是我不对,全都是我的错,你只要一直对我怀恨在心就好了,阿妈,我做得已经够多了,别的我也给不了,只有人命一条。”
章斐被裴疏雨语气里严重的自毁倾向吓得汗毛倒竖,他立即抬起脚想走出去,却被朗晏狠狠拉住了,对方不知何时红了眼眶,脸色却很凶狠,用气音道:“你要干嘛!”
“都说到要拿刀捅人这种地步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不觉得裴疏雨情绪很不对劲吗?你知不知道他有......”
抑郁症几个字没能说出口,朗晏抓他抓得更紧了,手腕被箍得发疼。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是裴疏雨?你认识他?”
“靠,你先放开我!”
他们拉扯间,忽然听见噗通——骨头狠狠砸在泥地里的声音,章斐身体一颤,连忙回头看过去,卢永惠居然跪在裴疏雨脚边,抓着男人的裤脚哭天抢地。
“什么人命不人命,疏雨,你是不是还在怨我?怨我把你困在孤儿院里,不让你出去,本来有两次被领养的机会,都是因为我自私想把你留下,所以才没让他们把你带走。”
“你恨我,恨这个孤儿院,所以才那么着急想出去,你没错,是我错了......”
裴疏雨无动于衷地望向她,见老人双膝深陷泥泞中也岿然不动。或许他真的怨恨卢永惠,怨恨这里的一切。
在孤儿院的日子里,他比任何孩子过得都要艰苦,因为是年龄最大的那个,所以必须照顾弟弟妹妹,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即使有也很快会被卢永惠拿走给别的孩子。
最早一个起床洗衣服,最晚一个吃锅里的剩饭,明明他也仍旧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孩,却被迫长大,学着如何撑起这个孤儿院。
而做这些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被一直被亲近的阿妈灌输“只有有用的孩子才能留下来,才可能被其他父母看上带走”的思想。
他被这句话追了十几年,提心吊胆,时刻紧绷着一根弦,生怕自己被彻底抛弃在孤儿院里,无时无刻想着何时能走出那扇斑驳的铁门。
最后他的愿望确实是实现了,但却让裴疏雨掉进了另一个深渊之中。
所以他只是看着,看卢永惠跪在自己脚边流泪,卑劣的快感没有到来,反而有种不过如此的疲惫感。
他说的话都是认真的,无论是死在这里,还是继续半死不活地活下去都无所谓,比起一辈子活在痛苦的回忆和抑郁状态中,他更想拥有儿时的勇气,敢纵身一跃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个念头升起时,裴疏雨竟感到一丝释然,果然只有每天在活与不活中挣扎才是自己生活的常态,也是他的报应。
和章斐在一起时,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事,又是什么样的人。
裴疏雨藏在口袋里的手一直握着手机,上面是和章斐的微信聊天界面。
他问自己周末能不能一起去吃饭,裴疏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却已经在开始期待下一个周末的到来。
不是“什么时候结束”,而是“什么时候开始”,这种陌生的情绪叫裴疏雨惶恐。
章斐似乎在改变他的人生轨道,他不想承认,但和章斐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那样松快,弥足珍贵,因此才不能继续轻易靠近,感情只是转瞬即逝,在失望发生前不如不要让期望产生。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起章斐?
裴疏雨努力压下胃部想要干呕的欲望,卢永惠仍哭叫着说些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清了,狠狠深吸一口气,却堵在肺里出不来。
好难受。
想吐。
惊恐发作时裴疏雨完全控制不了的身体,连手指都在痉挛。当他转过身慌忙想走时,和一张意想不到的脸撞上了视线。
章斐直勾勾地盯着他,半秒后,皱着眉头跑过来:“哥!”
几颗不知从何而来的水珠落在裴疏雨脸颊上,他怔怔地摸了摸,冷的,不是眼泪。
这场雨终究是下起来了,眼睫被牛毛般的雨丝盖过,第一滴、第二滴——漫天冬雨下,只有章斐的轮廓倒映于眼中,越来越清晰。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英狗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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