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陛下
·
杨易有些沉默,欲言又止,不可言说的沉默。因为这话要是细讲未免也就太尴尬,哪怕以杨易的情商,也觉得委实不合乎时宜——虽然都说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但六十岁再学代数几何微积分什么的——他只能说,的确非常之有勇气。
但无论怎么讲,六十岁学微积分总比六十岁再研究方仙道要靠谱妥帖太多;所以杨易沉默许久,只是干巴巴道:“陛下聪慧。”
聪慧的陛下有些得意。他的这个询问既是求教也是试探,最大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仙人对他研习仙法的事情有什么态度;但现在看来,至少这个态度还算是积极,,那么将来学习仙法的前景,似乎也是一片光明,可谓未来可期……
至于学习仙法本身的难度嘛,喔,那就并不在陛下意料之内了——当然,这倒不是说皇帝不清楚如今仙法的难度,但他自信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那就是甩锅给桑弘羊——皇帝陛下已经给桑弘羊下达了重要任务,命桑氏在研习仙法时详细推敲,删繁就简,更新思路,在纵览全局的广袤视野下,制定出一套更简单、更轻松、最好老妪老头,都能妙解无碍的仙法学习方案来。
是的,桑弘羊,你去把仙法除掉!
显而易见,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嗯——富有挑战性;但莫名其妙、锅从天降的桑弘羊当然是没有任何资格拒绝的,他甚至连“啊”一声的资格都没有,只有乖乖的、老实的领受使命,尝试去驯服那万恶晦涩的仙法公理与复杂逻辑,将诡异而艰深的玄学,阐述到连皇帝陛下都能轻易理解的地步……
呜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当然,刘先生好歹还不算太没有良心的领导,至少在准备工作上从来不会马虎。除颁布艰巨命令之外,他还大手一挥,拨了一笔丰厚款项及一处位于未央宫中的办公地点,允许桑弘羊自行挑选得力人才,协助他共同完成此伟大之使命,只要任务可以达成,那么待遇及要求上一切都好说。
这可是极为了不起的恩遇,等同于允许桑弘羊自己罗织人手、组织势力,从此独当一面,在朝廷中可以站稳跟脚,立住自己小小的一片天地——要知道,今上即位,威严日甚,为了扩张皇权,曾对战国以来显贵豢养门客的风气屡下重手,将用人选人的权力,几乎全部归笼到了朝廷,归笼到了皇帝,归笼到了制度手中;时至今日,仍然残存战国余风,有自行招募人才之权限的,数来数去,也不过只有三公重臣、太子少师、大将军长平侯,及未来冠军侯,区区寥寥数人而已。如今桑弘羊居然能一跃飞升,跻身于此top7之中,那种光辉荣耀,岂可言说?!
简而言之,我们桑弘羊现在也是朝廷大领导,属于将来颁发诏书,可以单独开一列签字的伟大存在了!这岂止是少走了二十年弯路,简直就是屁股栽了火箭,一飞飞到月球!
唉,这研究仙法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毕竟政坛对我来说,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当然啦,皇帝陛下也没有忘记先前与仙人的约定,所以赐给桑弘羊的特权是隐匿了扣子的。如果桑侍中经验丰富一些,仔细揣摩,就会发现圣旨允许他招募的人手仅限于专业仙法领域,而绝无其余事项参杂;也就是说,桑先生就算是在自己的领域成佛作祖修到了万人之上,到头了也不过只混个大学阀,永远也没有资格碰瓷什么“大军阀、野心家、大恶霸”之类高端词汇;到时候朝中相见,也难免要低上一头。
但现在桑先生大概还没有发现,所以桑先生非常高兴,如今仍然被钓得与翘嘴一般,在摩拳擦掌,预备大干一场——没错,简化仙法的确非常困难,但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不吃苦中苦,怎么做人上人?简化仙法当然很难,但比起方士们先前承担的重任来说,其实也就还算稳妥;好歹皇帝陛下没有得寸进尺,勒令桑先生请个神仙附体,那细细推算,已经是相当之合理的操作……了吧?
“总之,朕对桑弘羊,还是有很深的期许。”皇帝得意洋洋告诉仙人:“朕现在派他做皇太子的师保,他做得很好,很能启发皇太子的智慧;将来一定还能协助皇室,在仙法上取得更大的成就。如今从各地搜罗进贡来的仙法人才也已经到京了,桑弘羊有这样的帮手助益,一定能够大展宏图,更添一番造诣——唉,朕也算是殚精竭虑,在为他考虑了!”
皇帝陛下不但预备好了桑弘羊的权威,甚至连桑弘羊将来组建学派做大学阀的班底都准备好了;看到了吧,我们陛下就是如此体贴,如此温厚,真正是用人朝前,爱之欲其生,只要你能发挥作用,地位就永远没有动摇之虑——什么,你问发挥不了作用怎么办?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是什么用意?你是什么居心?说,是谁指使你问的!
关于陛下的真挚,杨易在长安城东游西逛,当然也有耳闻;他非常清楚,皇宫下了指标之后,各地官府都在卖力猛刷kpi,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缺胳膊少腿的,但凡能认几个字读懂仙法课本,经过考核之后统统往京师转送,力求一个量大管饱来者不拒,恨不能把八百年的老底都给搜罗干净。如今其余地区还在领会精神,关中以内却早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浩浩荡荡送了第一批两三百人进京了。
——两三百人!考虑到现如今的识字率与人口分布,关中各地怕不真是把底裤都给压上来了!
“可是,陛下一口气召唤了这么多人,大臣们就没有别的意见么?”
“公孙弘倒是很委婉的问过一次。”皇帝轻描淡写:“他问这么多人抵京,衣食住行还好说,但朝廷曾经有允诺,到了京城是要给这些人讲授学问的,但京城哪里有这么多负责讲学的博士呢?就是穷尽太学乃至东宫的储备,实在也力有未逮。”
杨易忍不住称赞:“公孙丞相倒真是考虑深远呐。”
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能在皇帝手上混下来的,做事怎么可能留下纰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公孙弘临渊履薄,至于今日,其周到细密,岂可挑剔!
“喔?”听闻称赞,皇帝倒微微有些惊讶:“朕还以为你会不高兴呢。”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我可有些不明白了。”
皇帝点到为止:“公孙弘是学儒的。”
“什么——喔。”
公孙弘是学儒的,学儒的公孙弘突然对人才进京的事务提出此委婉微妙之谏言,居心究竟为何?是的表面上看这个建议很合理很贴切,但内心深处,本性实质,是否正是想借着这冠冕堂皇,浑然无可挑剔的说辞,私下里阻拦皇帝的恢弘大计?
看到谏言就想到阻拦,想到阻拦就要质问居心,唉,我们皇帝陛下的想象力,唯有在此层上最能够飞跃!
不过想象力丰富一点也不要紧,皇帝陛下实行的是扣分制,在分数扣光之前,就算真验证了你居心叵测,那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容忍的——所以刘先生特意看了杨易一眼,期待杨先生对此发表高见,他好参照着给公孙弘打一个分——如果公孙弘这一招能把仙人给整得稍有不快,那么看在公孙氏替自己出了口气的份上,或许还可以减少一下公孙弘的扣分。
杨易道:“那咋了?”
“当然……什么?”
“我觉得陛下还是要习惯。”杨易心平气和道:“无非就是被反对嘛,被反对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说公孙丞相言语得当,举止合度,执行的就是丞相查漏补缺的本分;就算人家铁了心要反对,只要是在公开场合公开声明,没有在私下里搞些小动作,那我觉得也没有什么——要让人说话嘛!”
皇帝的嘴唇抽搐了片刻,所谓“让人说话”云云,他听来听去,总觉得是在阴阳怪气自己。而隐约的对抗之情,当然油然而生:
“先生倒是很会唱高调子。但朝廷行政,恐怕不能按着高调子来——”
你唱高调子搞宽厚,你的敌人趁机作祟,那又该如何?迂腐僵化一无是处,小仁小义自我感动,最后被人反攻倒算,那才真正是一败涂地,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宋襄公之仁,宁可不戒乎?
反过来讲,我们皇帝陛下就完全不同了。只要胆敢反对,那就是敌人;敌人越是反对,当然越能说明陛下的正确;而如果连敌人都表示赞同,那更说明我们陛下正确得不能更正确!
一对永对,心对意对。对了又对,绝无不对——皇帝永远是对的,与皇帝相龃龉的一切都是错的,这才是我们大汉政治的第一规则,永远不能忘却。
杨易张了张嘴。他颇想指出,这样的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永远正确,不容反驳,其实恰恰是统治技术有点拉胯的表现;圣上靠着权威靠着胜利靠着军功强压得所有反对派一言不发,当然可以一如既往的赢下去;可一旦赢不了了绩效出了问题,那么人家的反扑,当然也将是凌厉凶狠,丝毫不留情面——一辈子咬牙不肯认错,临了了还是得在巫蛊之乱后让步,但是过刚易折两败俱伤,所有力量都在空前猛烈的巨变中消耗殆尽,汉室亦元气大伤;仔细想想,其实又是何必?
如汉家历代先圣,除高皇帝天人之姿,应当置于论外;剩下几个掰着指头数一数,权谋心术、朝政手腕上最为高明的,其实绝非当今皇帝,而是他的亲爷爷孝文皇帝——孝文帝陛下一辈子认了多少错,让过多少步?但认错归认错,让步归让步,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什么时候折损过皇权的威严?柔能克刚,此之谓也。
反过来讲,当今圣上的心术,其实就大大失于刚猛,狂野粗糙,猪突猛进,美感上颇不足论;说白了不过是力大砖飞,风口上猪都能浪,你要一口气横扫漠南王庭,那你就是在朝会上光着屁股跳舞,下面大臣都能从你的光腚里分析出赤·裸身体的一百种礼法蕴意来。至于因此而沾沾自喜自己靠裸·舞震慑大臣的权谋有多么高明,那其实大可不必——反正在杨易这种事后诸葛亮看来,是未必值得效法的。
杨易道:“陛下深谋远虑,我未必能够企及,不过现在办事,也未必需要这么斤斤计较;我想,总归还是有其他办法,可以平稳解决问题的嘛……”
是么?
皇帝陛下啧了一声,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他心里当然觉得仙人所思纯属幻想,大概是在天庭里好日子过久了习惯性做梦。但此时此刻,待遇的差距就完全显现出来了,要是而今持此幻想的是太子或者冠军侯,大概皇帝苦口婆心,总要郑重其事,大做劝告,传授传授人生经验;至于仙人么……反正仙人自己能给自己兜底,你管他做甚?
仙人不怕,仙人能吃苦!
总之,皇帝陛下吞掉最后一个大荔枝,轻描淡写的敷衍了片刻,一拍屁股,走了。
·
地方上刷kpi的激情无穷无尽,快马加鞭,紧赶慢赶,迅速就把所有待选人才全部都送到了京师,彰显自己响应朝廷号召的绝对决心。皇帝陛下也很给面子,带着皇后太子及公卿集体出席,展示朝廷对新人才们拳拳的一片热忱之心。感动得新人们热泪盈眶,不胜激动之至。
但这还不是高·潮,在会见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居住在尚冠里始终未曾露面的成考办突然送了十几个大木箱子,打开箱子一看,内里甜香扑鼻、油光盈盈,居然是数百上千个裹满了花生碎的麦芽糖奶油夹心点心,甜美香润,嗅之令人食指大动。但好吃点心还在其次,关键是点心上还盖了一张油纸,油纸印的正是汉高祖皇帝的官方画像——“隆准而龙颜”、“美须髯”,有没有七十二颗麻子,倒是并不清楚;但画像水平相较于而今的普遍标准有质的飞跃,看起来并不像是往常缠绕诡异、不可名状的线条,而更有些高贵庄严、非凡显赫的气度了。
大抵而言,莫须有的,ps出的气度。
成考办派来的人宣布,这是高皇帝执政时留下的惯例(皇帝:我怎么不知道?),高皇帝当年召集天下贤士为朝廷尽力,曾经在未央宫中向远道而来的士人们赏赐美酒;如今考虑到众人中男女老少都有,泠冽的酒浆未必合适,所以改为赏赐甜食——大家都要感恩高皇帝礼贤下士的诚心呐,对不对?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现在的人当然都爱饮酒;但因为大汉初年人口短少,自然资源尚且充沛,只要官府盘剥不算严重,自耕农剩点粮食自家酿酒,其实问题不大,最多因手艺高低,酒浆质量有所差异而已;但以现在的技术,获取甜食却是一个普遍性的难题;皇室贵族还可以指望指望南方进贡的野甘蔗,一般人等要想打个牙祭,只能看能不能碰运气捅个野蜂窝下来——这当然是很难办到的,所以甜食极为珍稀,极为罕见,极难获取,是真正的天厨之味,如今能够得到这么纯粹的甜食,不是恩典,又是什么?
所以,在场众人听闻高皇帝陛下的恩旨,都忍不住站立起来,双手高举,跳上跳下,热泪盈眶的感激老刘家还不完的恩情;其热情之真挚诚恳,欢呼之山鸣海啸,连见惯了大世面的皇帝陛下一时都微微惊愕,愣在原地,默然不语。
而就在此一时之沉默中,仙人从皇帝身后施施然上台了。他左顾右盼,极为得意,矜持自诩,向皇帝道:
“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沉默片刻,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来:
“小恩小惠而已。”
“陛下不喜欢吗?”
陛下又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是小恩小惠,但谁说小恩小惠没有作用呢?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理想固可贵,吃喝价更高;尤其是新奇可口的吃喝,更能在普罗大众的心中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象,比之寻常吃穿住行,效果还要更佳。
这么说吧,丞相公孙弘这一次夯吃夯吃,调动物力,在京中筹备许久,好容易才把诸位抵京人才的一切打点得妥妥当当,毫无瑕疵;但将来人才们接受完训练返回家乡,一辈子念兹在兹,永远不能忘怀的,恐怕绝不是公孙丞相的周到细致,而是他们在御前品尝到的,此生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他们会津津乐道,会反复回味,会对任何一个亲朋好友详细描述这一次小小的奇遇,二这一次奇遇之中,高皇帝那张闪闪发光的龙脸,也必将永远铭刻于大家的心里了。
喔,这么一想,那张油布上只印着高皇帝的龙脸,似乎就实在有些可惜了——喔,这倒不是说不能印高皇帝的脸,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但你想想吧,高皇帝陛下毕竟已经龙驭上宾了,下面再怎么悲呼感戴,其实都与他老人家无甚关系了,与其反反复复的感恩高皇帝他老人家,倒不如,嗯——
“其实。”杨易若有所思:“我在找网店订制甜食时,对方还问我,需不需要在糖果的包装纸上印点什么图像,还说这属于附赠,完全免费。我也曾经仔细考虑过,不过——”
不过什么,皇帝陛下已经来不及细听了,他只听到了一件事情,最关键的事情——除了油纸之外,如今还有空白,可控利用;而且,这种直接接触到糖果的空白部分,似乎比简单的一张油纸,更为关键、更为靠近人心——毕竟大家谁吃糖不会打开糖纸呢?
于是,他立刻道:“如果糖纸还有空白,不妨也可以印一印其他的嘛!”
“可是——”
“难道做不到?”
“技术上当然没有难度,可是——”
“那就去做!”
·
以皇帝陛下的脾气,就算真叫去做,也绝不是让人打白工,他说完吩咐,直接丢给了杨易两块金币——重达九两的、铸造后用来祭祀祖先的纯金金币;于是杨易挺直的腰很快又弯了下去;他忙不迭答应,回去迅速联系了网店,下急单紧急赶工,终于在新人才们入住房屋之时,为他们送上了安居的大礼——果脯奶酪甜糕,又软又糯超高热量,谁还能够不喜欢?
不过,奶酪甜糕的包装不再是空白糖纸,换成了一轮闪闪发光的太阳,太阳中央,正是皇帝陛下笑容满面的英俊面容,可谓完美无瑕,精彩夺目。
——恩!情!
这一次陛下真人没有在眼前,大家倒是没有蹦来蹦去、热烈欢呼,他们只是把糖纸剥下来,展平后举在头顶,热泪盈眶的仰望着它,感受陛下的光辉。然后,他们放下了糖纸,将脸凑了过去。
怎么说呢,既然是包裹糖果的纸张,那当然会沾染不少糖汁;而对于匮乏朴素的一般人而言,这样宝贵的甜食,自是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伸长了舌头,滋溜溜一把舔上了糖纸,舔上了陛下英俊的脸。
哎呀,陛下还有点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