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堵截
到了第九天时,草地上的倒计时倒计为一,匈奴人的狂欢已然抵达了最高峰。
酒浆、烤肉、迷幻的草药,王庭最后一点库存也被尽数取出,挥霍一空;左贤王更是不吝工本,将自己辛辛苦苦从汉地走私来的大鼓、铜钟、铜磬,都从私库里一起翻出,做了个架子悬挂起来,然后派匠人上来哐当哐当一通乱敲——敲钟也是要技术培训的,这种技术还很高明,非得祖辈口口相传不可;秦末乱离之后,汉宫的钟鼓乐技就一落千丈,到现在都恢复不了元气;更不用说左贤王的匠人纯粹道听途说,敲出的乐声比猪叫还要难听。
当然,对于匈奴来说这都无所谓,因为人家压根也没吃过什么细糠,有个响听不错了,反正挺热闹;再说了,粗犷音效,尖利敲击,回荡于此空寂草原、浩荡长风之上,其实也颇有一种原始游牧重金属的美——反正祭火坑旁的匈奴人摇头摆尾,欢呼震天,听得很高兴,跳得也很高兴,
而在一片欢呼雀跃的气氛中,此次活动最大的功臣,万众敬仰、万人钦佩,匈奴各部冉冉升起的小月亮(没办法,单于虽然日薄西山,但毕竟还没有垮台,只能委屈贤王当个小月亮)左贤王贵人摇头摆尾,同样蹦蹦跳跳,左三圈,右三圈,跳着祭祀舞蹈,扭动屁股蹦跶上台,开始领导大家,一起跳舞,同时为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演说,铺垫关键的气氛。
经过前几天严密的观察、反复的实验,左贤王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草原中的大字就是在每天晚上的子时准时变更,一刻不多,一刻不少;而他今天也断然决策,用上了同样从汉地走私来的宝贵更漏,一刻一刻,掐准了如今这个精准的时间;就是要在倒计时最终归零的那一刻,在大众的情绪挑逗到最为高亢的那一刻华丽登场,以一次充满煽动力的演讲,成功激发所有人的狂热,然后借助这个筹码,狠狠给单于上一波强度。
——说起来,先前他派遣亲信传播的什么“高层有人心不诚”的谣言,现在也有几分火候了吧?要是演讲的时候暗示一把,恐怕效力也不小吧?
总之,左贤王自信满满,开始跟随钟鼓摇摆腰胯,抖动屁股;虽然贤王半老,但毕竟常年鞍马,风韵犹存,跳得很有感染力;而左贤王也预备停当,当子时一到,文字变更,四面就会钟鼓齐鸣,弹压一切杂音;而他将在此除旧布新、万籁之时,堂皇发表他的演说……
正当心中默数,遥遥期盼之际,祭火之上忽然红光闪耀,然后是一阵高亢、激昂、遍及四野的强劲音乐,骤然从天而降: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 A!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A!
They have everything for you men to enjoy!!
】
叽里咕噜,一字不能详解,但其慷慨铿锵、节奏豪迈,旋律高亢,却根本无需歌词,一听就能听懂;重金属风格震撼人心,更能令人血脉贲张,心如擂鼓,情绪起伏,不可自控……于是,在短暂惊愕的沉默后,匈奴人开始狂喜欢呼,随着节奏一起跳跃摇摆,竭尽全力,怪模怪样的学习天音中完全不可理喻的发音:
【Y!M!C! A!】
【Y!M!C! A!】
在一众激动高亢,荒腔走板的【Y!M!C! A!】中,最激动,最高亢的声音,莫过于左贤王本人——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天意爷居然这么给面子!
为什么天意爷早不播放,晚不播放,偏偏就在他在台上,即将发表演讲的时候播放?为什么天意爷不播放这个,不播放那个,偏偏就要播放这样激动人心,仿佛战歌一样的音乐?!
这不是暗示,又是什么?
这不是允诺,又是什么?
天意爷的态度已是如此明显,天意爷赐予的良机已经如此显豁,左贤王要是还不能察觉,还不能抓住,那他也枉活了这么长久,枉在匈奴高层大搞了十几年的激烈豆蒸!
唉,以左贤王的本意,今天原本只打算阴阳怪气,重重挫伤一回单于锐气,就算了事;但现在左贤王突然觉得,单于巫祝,宁有种乎?单于不敬天意,不识大体,暧昧愚蠢,一无是处,早就有了取死之道!
匈奴巅,傲世间,先有贤王再有天!日升日落,自然之理,单于王帐的那把椅子,他伊稚斜坐得,我坐不得?看到没有,瞧见没有,如今天意爷已经钦点,我才是能让匈奴再次伟大的圣主!
Make 匈奴 Great Again!
左贤王飘飘然陶醉了片刻,终于在浩荡强音之中,慷慨张开了自己的双臂——他在幻想之中对着天意发声,对着万物发声,对着自己未来的臣民发声:
“我——”
砰!
在一片喧闹、歌唱、狂欢的深夜,没有人能听到这点微妙的声响。大家只看到了左贤王张开双臂,僵在了台上,还以为这位贵人是在酝酿什么惊人之言呢。但酝酿了片刻毫无动静,贵人却软软的——软软的栽了下去;额头上一把短促羽箭,犹自在轻轻晃荡……
直到此时此刻,靠近高台上的左贤王亲信才终于后知后觉,发出了恐怖的叫喊——鸣镝!暗箭!只要在匈奴高层呆过那么几天的人,当然都不会忘记从冒顿单于以降,王庭世世代代传承的非物质文化艺能;所以亲信们惊骇之余,毫不迟疑,立刻拔出尖刀,向数十米开外,茫然无措的单于扑了过去——不过还好,单于迅速洗刷了自己的冤屈,因为很快又是无数疾风一样的暗箭,嗖嗖嗖,从天而降,激起了新一轮的狂叫与惊呼。
此时此刻,靠近外围的人终于发现了真相,恐怖的真相:
“汉军来了!汉军来了!”
·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 A!】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 A!】
在震耳欲聋的歌声中,仙人怀抱琵琶,手拂琴弦,缓步走到冠军侯马前,彬彬然行了个礼:
“冠军侯以为如何?”
冠军侯长途奔袭,大汗淋漓,头盔处白气蒸腾,仿佛云雾萦绕,与停留此处,闲庭信步的仙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无言转过头来,默默不做声。
响亮歌声之中,杨易提高了声音:
“冠军侯以为如何?”
冠军侯这一次直接摘下了头盔,转头看向杨易。
好吧,杨易只有拨动五弦,铮铮发出了电音——没错,这是个电子琵琶,弦不弦的都是伪装,只有琵琶里的扬声器才是关键部件,由d指导全程严格控制——现在,琵琶开始做响亮的人声:
【需要我关掉音乐吗?】
冠军侯反应了过来,同样震声开口:
“不必——就这么响着,很好——”
确实很不错。要不是有音乐转移注意,时刻掩护,汉军骑兵怎么可能无声无息,掩杀到匈奴王庭之外?就算是在现在,有强劲音乐在上镇压,也能压制住匈奴人一切试图沟通的手段——军号、叫喊、敲打,至少可以保证匈奴处于相当的混乱状态,在短时间内无力阻止反击——一盘散沙可比拼死挣扎的军队好应付多了;这样的状态能够持续长久一点,那就算噪音聒耳,也完全没有什么。
“那便好。”仙人铮铮拨动了几声琴弦,侧首对旁边的人道:“陛——你看,我就说吧?”
冠军侯正欲带上盔甲,策马冲锋,闻言不觉回头瞥了一眼,恰恰扫过仙人身边带着兜帽、披着大氅的男子(诶,草原就算风高露重,又哪里来的大氅?),他望了一眼,忍不住又望了第二眼,终于失声惊呼,完全不敢相信:
“陛下!”
没错,那个别别扭扭、畏畏缩缩,缩在阴影之中,不敢抬头看人的男子,不是当今至圣至明之皇帝陛下,又是谁?
“陛下——”霍去病下意识要抬手行礼,又不觉扫了一眼四面乱飞的箭矢火把、震天呐喊,登时气急败坏,声音陡然严厉:“陛下怎么能到此处!千金之子,坐不临堂,白龙鱼服,设有万一,悔恨莫及——”
“是呀!是呀!”仙人见风使舵,马上跳转立场,伸出手来,指指点点,大声指责:“这些话我早就说过了,陛下为什么不听?陛下这般无视纲纪,何以垂训天下;总而言之,都是陛下的错——”
皇帝听闻霍去病的惊呼,一时还有些羞赧,摘下兜帽,兀自讪讪,但听闻仙人如此言语,也不由勃然大怒:“是朕一个人到这里来的吗?是谁自告奋勇,说有法术,可以瞬息万里?”
大家都是同案犯,你还想先踹老子下水?!
仙人拨动琵琶,电音铿锵:“那也是陛下再三要求,我无可奈何,才被迫答应!”
皇帝吼道:“朕还能强迫你了?朕怎么不知道?你不懂拒绝么?!”
电音再次响起:“没有拒绝的义务!”
唧唧歪歪,彼此争吵,声响一浪高过一浪——为了压过嘈杂音乐,皇帝高声吼叫,仙人铮铮拨弦,尖利声响,简直让人脑瓜子都嗡嗡头疼——冠军侯皱眉片刻,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伸手拔出长剑,倒持剑柄,在马背捆着的金鼓上重重一击——黄钟大吕,声鸣四方,终于压住了一千只鸭子的大叫。
“陛下——”霍去病停了一停;他本来想说,陛下应该立刻离开此地,才是万全之策;但话未出口,就知道谏言万难奏效。身份不同,说话的效力也不同,这句话由大将军说出,皇帝或许要仔细思虑;但从他嘴里说出,皇帝陛下大概也就打个哈哈,含含混混,想办法就能敷衍过去。言不见听,不如不说,于是想了一想,改变口吻:
“陛下总要为社稷计!兵危战凶,岂可冒险?陛下请往后方安置,臣当随侍圣驾左右。”
“哎呀。”杨易拨动琵琶,喋喋抱怨:“看到了吧,看到了吧?陛下到前线来一点用处没有,反倒要占用一个宝贵战力;真是吃饱了撑的,白白浪费——”
“你少在这里撇清干系!”皇帝勃然大怒:“不是你担保过,一定会保护朕躬的吗?”
“我当然担保过,但前提是陛下必须听话——”
——听话!自从孝景皇帝与王太后先后崩逝,皇帝多久没有听过这两句话了?你以为你是天子的爹呢?皇帝不由愈怒!
但没有办法,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他是真的想看前线打仗,尤其是这种关键的、致命的、可称一战定鼎的战争中,只是袖手旁观,坐等捷报,想来想去,也确实无味之至;对于圣上这样的人物而言,天下还有什么快乐,能够比得上犁庭扫穴,摧敌首脑?这样永垂不朽的功业,又有何人可以可以抵挡?
所以,皇帝暴怒之下,怒了一下,当时哼了一声,不做回答。
但杨易依旧不依不饶:“陛下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如今说的话,将来未必会当真。我想请陛下当着冠军侯发一个誓言,说决计不会中途自作主张。这誓言发出,我才相信。”
皇帝:??!!!
还好,在皇帝绷不住彻底大怒之前,冠军侯见势不妙,已经一夹马腹,径直冲出,顷刻间消失在滚滚人潮之中了。
·
总之,皇帝陛下盛怒不已,破口大骂;仙人咕哝抱怨,喋喋不休;两个一捅就散的联盟在原地拉扯了一阵,才决定到交战前线去看看最刺激的。皇帝一开始还想骑马去,但仙人坚决拒绝,说他骑马屁股疼;于是又掰扯一阵,决定乘坐仙人轿辇——一架电动三轮,车身加固,车窗改装了防弹玻璃;杨易坐在前头嗖嗖转车轮;皇帝陛下披着大氅坐在后头,一屁股坐在厂家附赠的小猪佩奇车垫子上,舒舒服服往后一倒,觉得还蛮享受。
有防震系统+橡胶轮胎的现代三轮车就是和烈马不同,坐着确实一点也不颠屁股。皇帝陛下倒在小猪佩奇的软软坐垫上,一开始还因为先前的口角有些生气,但很快三轮飞驰、长风扑面,皇帝靠坐不动,望见四面景物,起伏奔腾,呼啸而过;周遭掠过的人群则哇哇惊呼,目瞪口呆,被这庞然大物惊得手足发软,呆愣当地,甚至有人惶恐不禁,直接倒下磕头。
于是惶恐惊呼之声,震动四面,很快又被轰隆音乐淹没一空,只留下扑面灰尘,径直扬长而去。
说实话,在一片发自内心的惊呼叩头中,舒舒服服端坐在三轮上的人物,确实会有一种高人一等,睥睨众生的快感;甚至这种快感,比平时程序化模版化的什么祝颂礼拜,还要格外真挚亲切,打动人心。如此刺激体验,连皇帝都难以克当,一时间心旷神怡,油然而生,先前哈气的愤怒,渐渐也消失不少了。
总之,陛下舒适瘫坐,愉快体验了一下高速所激发的肾上腺素(对于皇帝陛下而言,三轮老头乐其实已经相当快了),左右顾盼,终于开口:
“怎么人还越来越少了?”
“前线两军交战,我们去打搅可不太好,再说了,这三轮的重量还未必肘得过骑兵,万一被撞翻了就尴尬了。除非开一辆满载化肥之百吨王来,还可以所向无敌。”
“百吨王?”
“坦克之下我无敌,坦克之上一换一。”杨易顺口道:“百吨王在此,诸邪辟易;让他们跟保险谈去吧……总之,我打算去抄单于的后路——d指导?”
“您距离单于还有十六公里左右。”d指导温柔道:“无人机航拍显示,前方道路稍有崎岖,请谨慎驾驶。”
杨易敲了敲方向盘,前方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蜿蜒地图上闪烁的光点。那是杨易先前趁人不备,偷偷丢到单于衣服里的定位器,从无人机辅助航拍的照片看,单于仍然在高速移动,周遭甚至还有大量骑兵随行掩护。
这就可以看得出来,大汉的老朋友伊稚斜单于确实水平高明,眼见事情不对局势崩溃,根本不花费任何力气试图理解这诡异莫名的情形,直接撒丫子就开溜,可谓转进千里,追之不及;等到霍去病夯吃夯吃打穿军阵,估计人家早就歼敌一亿,转进西北,结庐燕然山去也——唉,这就是老一辈军事家的从容。
可惜,载重的骏马在长久耐力上是跑不过电动三轮的,尤其是这还是改装后的三轮。杨易取捷径直奔要害,大概一个小时就能恰恰堵到。
“堵到之后。”杨易得意洋洋,从车柜子里摸出一架长条形的金属物:“我们就可以给单于预备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皇帝皱眉:“你要杀了伊稚斜?”
杨易有些惊讶:“陛下这是什么表情?陛下不想做掉伊稚斜么?”
“朕想做掉的是匈奴,不是几个显贵。”皇帝哼了一声:“匈奴与大汉不同,死了一个单于还有一个单于,最多王庭有些局势混乱,但也伤不了根本。要想削弱匈奴日后的潜力,还是得尽量杀伤匈奴军中的精锐——这是我先前与仲卿达成的共识。”
这共识里又有几分是皇帝陛下的智慧呢?杨易倒是没有点破,只道:“陛下打算如何?”
皇帝沉吟少顷:“朕打算围点打援。”
杀一个单于没什么大用,但要是能逼着单于走投无路,将匈奴各部的精兵一波一波全部调来救援自己,仓皇驰骋,疲于奔命,汉军以逸待劳,一波又一波消灭匈奴有生力量,那战果才能发挥到最大,比斩将夺旗,效果更为可观。
“想得倒是不错。”杨易直接指出:“可是,单于眼开就要逃出生天了;人家突围后肯定是一路开溜到漠北,虎踞西北,图谋反攻;又怎么会浪费时间,半路停下来召集军队呢?我怕这难处不小。”
跑路最忌讳什么?跑路最忌讳就是三心二意,跑到一半觉得事有可为,一时冲动热血激发,拎起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老本继续往里面送——追涨杀跌,跟风起伏,最能杀得散户屁滚尿流。如伊稚斜单于一流的绝顶高手,当然不会犯这种错误,人家跑路就老老实实跑,认认真真跑,一骑绝尘,绝不会停下来给你制造什么机会的。
“等闲自然不可能。”皇帝道:“但现在不是有杨先生这位仙人在此么?有您这位仙人在此,有些事情倒未必不能想一想。”
“什么?”
·
月黑风高,单于遁逃;伊稚斜单于率领百余骑突出王庭,寻熟悉道路,径直投北方而去——身为匈奴老炮,单于对草原一切要害地形都极为熟悉,更格外精通各处偏僻难寻之密道小路,要想跑路拔腿就能开溜,绝不会出现昔年项王跑路半天,还要被田舍翁骗得团团转的窘境,这又是另一种高明与从容了。
单于连人带马,一路不歇,高速狂奔一个时辰有余;胯下骏马已经开始长嘶哀鸣,口吐白沫,俨然体力不支;单于默不作声,只是反手一刀,刺到马屁股上,惊得马痛声长叫,再次向前狂奔——根据单于的经验,马开始哀鸣之后,大概再跑半个时辰就会彻底倒地,这个时候就可以一刀宰了喝马血解渴,换第二匹马继续跑。
但是,骏马只是狂奔了数步,却忽然脚下一软,竟而跪倒在地;单于猝不及防,登时向前一栽,从马背上直接飞出,在地上滚了数圈,摔得是鼻血横流,满面青肿。这单于也是狠人,抹一把血,一声不吭,爬起来就要叫人换马。
不过,尚未等惶恐的亲信牵来马匹。半空中忽的酷喳一声巨响,惊得大家猛然发抖;随后光辉闪耀,灼人耳目,一个身穿金灿灿的大氅的伟岸男子,徐步从阴影中走出,站立在了跪地的单于面前。
单于不能瞻视他的面容,因为他的面容太恢弘、太光辉了;单于不能聆听他的声音,因为他的声音太飘渺,太玄虚,太不可琢磨了。总之,头顶着五百瓦大灯泡、喉边戴着扩音器的皇帝,震声开口了。皇帝遥遥一指,道:
“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