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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是游戏呢[综历史] 第69章 辩论

三傻二疯 · 耽于纯美 · 706 KB · 2026-08-11 17:39:57

第69章 辩论

  欧阳夏敲开成考办大门,恭敬行礼,正襟危坐,面对着眼前的一杯白水,沉默了很久。

  显然,任何消息灵通的正常人,从进门的第一刻,都应该立刻能意识到气氛微妙的不对:冠军侯来的时候有荔枝,大将军来的时候有桃子李子,各位审讯对象来的时候有浓奶茶,现在案上却只有一杯白水。这般差异,又意味着什么?

  不过,欧阳夏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实际上,他默然片刻,只平静道:“老朽听闻,足下曾在大将军面前畅言天庭的格局,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当然。”

  “又不知先生如此言行,是何用意?”

  “不过想要向大将军说明,向陛下说明,巫蛊之说绝不可信,从此再无可能现世,实在不必以此罗织罪名了——仅此而已。”

  “可是。”尚书博士欧阳夏郑重道:“先生应该知道,如果先生的话真的见听于陛下,乃至流布于天下,那么受影响者,可绝不止一个巫蛊,如今整个神道的体系,可能都会天翻地覆。”

  “差不多也想到了。”杨易毫无波澜:“所以呢?”

  所以呢?又能怎?喔我知道你们线都很迷信,我也知道现在儒学多半都在走神化领袖鼓吹玄学的路,搞这种重评鬼神体系、间接锁死神秘的事情确实严重冲击了大儒的努力——但那又怎么样?

  你们怎么办,关我什么事?

  所以,杨易扫了一眼欧阳夏的面容,心下已经预备着要战斗了;经历这么多他也猜到了,在自己无耻承认之后,这位大儒无非就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抑扬顿挫地痛骂他数典忘祖,引经据典地证明他编出来的那套体系是如何狗屁不通,长篇大论的论述儒家玄学体系是如何高明精妙,不容侮辱——立棍、扣帽子、诡辩大抵就是这辩论之三板斧。

  不过,大儒惹到他可是踹到铁板了;他可不是傻乎乎的皇帝,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破口大骂,他气势不输;长篇大论,他也可以阴阳怪气;引经据典?那他倒是不会,但他不是有d指导么?d指导博文广学,天下的事情就没有它答不上来的——至于答得对不对,这你别问。

  d指导——乃至所有ai——最大的问题,无非就是甜言蜜语,无限谄媚,情绪价值绝对给够,但一不小心就会给你编一堆莫名其妙的错误文献,坑得你只能流口水——但在现在,d指导最大的问题也不存在了;因为汉儒也在疯狂编造文献,汉儒也在疯狂胡说八道,而汉儒给的情绪价值甚至远不如ai!

  想想吧,要是狄山在皇帝宣布打匈奴时不头铁抬杠,而是果断滑跪说我这下给您稳稳接住,那请问他还会被丢到边境去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伸手也不打笑脸ai呀!

  ai胡说八道汉儒也胡说八道,ai有情绪价值而汉儒无情绪价值,ai,赢!

  抱着此种优越感,杨易睥睨老登,神色不动。

  果然,老登道:

  “此事恐怕不妥。”

  “为什么?”

  来吧,准备战斗吧!

  “因为圣人以神道设教。德化所及,方能感格人心。”老登平静道:“天下攘攘,人心莫定,先生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你这——”

  杨易忽然皱了皱眉,因为哪怕是他也敏锐发现了,这口气不大对啊——

  “神道设教——那你以为,那些巫蛊,那些谶纬,那些玄学——概言之,那些神道,又是个什么?”

  “孔圣乃圣之时者,圣人因势利导,因时教化,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时教化……”杨易的眼睛眯了起来:“所以,圣人信这神道么?”

  “子不语。”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子可没说过子不信,子也没有说过子相信呀!

  所以子到底信不信呢?

  不可说,不可说,要是强为之解,只能说如信如不信,若知若不知,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时以处中、与时偕行;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如此而已。

  杨易慢慢盯住了他,盯住了面前这个端正不动,神色自若的老儒生;如此凝视许久,终于轻缓道:

  “……那么,老先生自己信不信呢?”

  欧阳夏神色仍然不动:“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杨易的目光渐渐变为异样,由异样又渐渐变为惊愕,由惊愕又渐渐变为瞪视,如此瞪视片刻,他终于大笑出声,猛一击掌:

  “说得好,换好酒来!”

  “呜呼,小子倒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

  不错,他确实是太大意、太傲慢、太自以为是了,真以为自己那点后世的见识,就可以横扫当时一切高手了;却万没有料到,天下藏龙卧虎、人才济济,超世之杰,何止一二;如今狂妄开口,才知道世上原还有高人!

  嗟乎,彼有人焉,岂可侮也?

  ——说白了,欧阳夏三言两句,解释得已经非常清楚,圣人以神道设教,他们搞这些神神叨叨、莫名其妙的玩意儿,是用来教化天下,维持秩序稳定的;至于你问圣人信不信、欧阳夏信不信这些神神叨叨——那么欧阳夏只能告诉你,我们卖这些的人是不碰的。

  怎么,你真把老子当刘野猪整,以为大家都被骗得狂流口水、生活不能自理呢?你忒也把大家看得小了!

  神道是工具,不是目的;嘴上说说也罢了,怎么会真为了这玩意儿撕下脸皮不要呢?

  有此见识,足可斟一大盏,有此见识,足可令人心生敬佩,大为倾倒;可见大儒名不虚传,能从残酷学术斗争中厮杀出来的高手,果然永远没有弱角——杨易欣然而笑,连道惭愧;敲一敲桌子,让扫地机器人端来新的待客之物——一大盘饱满甜蜜的葡萄,一大瓶盈盈的美酒;当然,虽说此语痛切,不可不下酒,但毕竟要考虑对方身体,所以只是略带酒意,一丁点酒精的果汁罢了。

  欧阳夏垂手谢过,拈起一枚葡萄品尝,只觉甜美多汁,生平未见;而杨易又道:

  “以神道设教——治理天下,就非得这么神神叨叨么?”

  “先生容禀。”欧阳夏不慌不忙,以果盘上的薄布擦拭手指,继续正坐:“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行商君刻深之法,乃令天下寒心,六庙遂隳;汉兴,追思前过,与民休息,垂衣裳而天下治;刑罚疏省,吞舟是漏;德化不及之处,乃以神道补之。”

  战国至今也不过百年,关于怎么管理一个疆域空前的庞大帝国,所有人其实都没有经验。

  秦朝绍承商君之法,刻薄严酷,偶语者弃市,弃灰者黥面;于是天下沸腾,二世而亡。汉朝吸取这个教训,极大削弱了政府惩治的力量,对民间尽量保持宽纵但暴力削减,秩序却总还要想法维持,而儒家理想的办法,就是以德感化,上位者道德崇高,感召得大家自愿服从秩序。

  可是,大儒们自己也清楚,这套感化的玩意儿只有引导没有威慑,是没办法恐吓住不轨之徒的;于是思来想去,只有求助于神道。

  说白了,这个时候的绝大部分是真的迷信、真的痴狂,真的相信鬼神在上、不可逾越;你以神鬼作比,连骗带吓灌输一点道理,不少人是真的会听——神道确实有用,怎么能弃之不顾?

  既然确实有用,确实在用,确实意义不小,那么贸然干涉,就必然要遭致反弹——不止那些搞迷信的疯子会反弹;真正有智慧的高人也会反弹;人家倒不在乎神道本身会怎么样,但你一通乱搞把管理体系搞崩溃了,大家可怎么办?

  “此事实在关系重大。”欧阳夏盯着杨易,许许开口:“唯先生思之。”

  杨易没有皱眉,也没有反驳,实际上他俨然陷入了沉思。思索片刻,才莞尔而笑,语气依旧平和:

  “博士所说,我不敢驳斥。不过,现在的诸位儒生,可不只是在‘神道设教’而已吧。”

  他指了指后面的孔子画像,那张龅牙、豁嘴、大耳、弓背,放在后世绝对会被痛骂为辱孔的画像,依旧飘在身后,晃晃荡荡。

  欧阳夏微微一愣,终于道:“为令天下崇信、门内钦服,不能不暂做玄怪而已,上下资质,毕竟贤愚不同,只能迁就一二,先生应该很熟悉。 ”

  是的,我不装傻白甜,你也别装傻白甜,大家都莫唱高调;只要想办事、想干活、想改变些什么,那只要人手一多关系一多,门内怎么可能没有白痴,没有蠢货?

  儒家并非全是大儒,皇帝身边难道就全是卫霍?很多时候办事讲究的是水桶效应,决定结果的不是顶级高手,而恰恰就是那些蠢货;所以你为了让那些蠢货好歹动起来、走起来,勉强办一点事情,当然就得骗着他们、哄着他们,推推搡搡把他们往正路上推几步——没错,这种姿态很难看,很丢人,但你又有什么办法?

  水至清则无鱼,别说现在。就是两千年以后,我也不信你能找个全员圣人、全员天才、大家清一色的组织!人类要有这么牛批,你现在应该在月亮上度假!你少给我装了!

  杨易确实没资格装;所以他略一沉吟,露出了微笑:

  “只是迁就而已么?”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同样是从街头巷尾的儒生处仔细打听,一一记录下来的内容,上面标着歪歪扭扭的字:

  《论语谶及春秋谶》

  “这样的书,还要请博士不吝赐教。”

  欧阳夏忽然不说话了。

  所谓“谶”,大致可以理解为圣人语录及经典中寻章摘句,强行解读注释出的“预言”。譬如孔子言“王正月”,后世儒生一开之后原地起飞,就要开始哐哐乱写:

  注意,孔子为什么说“王”,不写具体是什么王?因为此处王做动词讲,是称王的意思!

  细节,孔子为什么说王正月,不说王二月,王三月?啊,因为正月的正,才是正朔的正!正月是火德,我大汉也是火德,所以老夫子是在预言,一个火德的正朔王朝会称王于天下!

  啊,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喔当然,这种“谶”的搞法甚至都已经算是体面的了,相当部分甚至还真有学术价值,后世人捏着鼻子是可以研究研究的;但现在杨易手上的是街头巷尾传抄的谶语,这玩意儿的狂野程度可就与寻常搞法又截然不同了,人家的搞法可要刺激太多了!

  譬如说吧,孔老夫子周游列国用了十几年,但一看现在的地图,那列国也就是在山东中原打转,走得再慢也不过一年出头了,哪里来的这么长久?再看孔夫子语录,“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他为什么要乘桴浮出海?是不是春秋时各国原本是隔海相望,对着的是遥遥大洋?

  喔对了,孔老夫子居住的是鲁,如今我们都知道,西域之外有一个身毒,身毒读快了岂不就近似于“鲁”?众所周知,孔子很在乎食物品质,恶坏就不食;每一餐还要吃姜食祛湿;但鲁地气候平和,哪里有这样的麻烦;听闻身毒气候湿热,如此气温,才容易放坏东西吧?

  对上了,又对上了!!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大概就是这么一通考证,考证出来后发现原来现在身毒匈奴南蛮西戎所有一切之地,原本都是我们周天子曾经遥遥统治过的地域;孔老夫子就是在这样的地域上巡游,一游才游了十几年;什么,你说后世史料不支持这一点?哎呀,那都是被大魔王、大恶霸、大黑手——无数个大——的祖龙销毁了一切真实之史料啊!太坏了祖龙!

  在伟大儒家思想指导之周天子时期,国家疆域居然辽阔至此,可见儒学之光辉灿烂,绝非一切宵小可以比拟;可现在呢?现在历经战国-暴秦,商鞅申不害吴起李斯韩非等等等等邪恶法家集团连番祸害之后,大汉居然龟缩一隅,连匈奴都要忌惮万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法家带给天下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唉,法家误我华夏一千年!!

  这样的法家,不反行吗?这样的反动力量,不打能垮吗?所以皇帝更该崇信儒学,任用儒生,狠狠扫清法家余毒!

  牵强、附会、煽动、蛊惑,这就是这本《春秋谶》、《论语谶》的用意,挑动情绪,刺激人心,让一切看得懂的人瞬间热血上头,立刻高呼一声我觉醒了;收到指令,已痛恨法家——报告大儒,我现在天天要到李斯被弃市处牵着黄狗撒尿,隔三差五秦始皇陵扔臭鲍鱼,给商鞅上供腐烂的马肉;每晚还要对着孔子像痛哭流涕,撅着屁股给周公磕头——请问大儒,我有没有入儒家的门?我有没有划清儒法斗争的界限?!

  而现在,这样的极品著作就摆在欧阳夏面前,明明白白,一字抵赖不得。

  毫无疑问,这玩意儿的纯度还是太高了,搞得哪怕以“迁就”来百般推脱,欧阳夏都实在不忍直视,所以进屋之后,他居然头一回愣住了:

  “这……”

  杨易冷笑:“老先生不会告诉我,这是下面的人在乱搞,或者法家反串的吧?”

  老一辈打法就是有好处,好就好在正面对垒,无可推脱;以现在的情形,是绝没有办法做任何身份掩饰、胡乱甩锅;先前那本神经病版儒法斗争历史也就算了;但现在这个时代,能懂《春秋》、写《春秋谶》的人是真的屈指可数,搞不好上不了三位数;只要根据文风与倾向仔细检索,是真能精确到个人的!

  所以你让欧阳夏说些什么?嘴硬起来人家真的顶牛,叫张汤来把人查出来么?儒家圈子就这么小,万一查出来是自己某位圈内好友,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杨易以书册轻轻敲击桌案,哧哧有声:“这也能算是‘下愚’?”

  搞儒法斗争版历史的儒生可能是愚蠢的,但写《春秋谶》的绝对不是,有资格读懂春秋的就那么几十个人,是绝对顶层中的顶层,精英中的精英,单独拉出来可以在史记儒林列传里有个名字的那种;这样的精英写这种玩意儿,除了他脑子进水修为尽失被一棒子敲成疯批的极少概率之外,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微妙的、不可言说的心思——精英大儒,有些耐不住寂寞了。

  耐不住寂寞了,想要入万丈红尘快活一遭;于是看准了现下此起彼伏、莫可遏制的情绪狂潮,毅然决然,主动放下身段,迎合那些儒学狂生,迎合最狂热、激烈、躁动的整体性梦呓;试图搅合进这一池热水中,痛痛快快地弄一次潮。

  换句话说,想整点抽象流量,爆一波金币。

  当然,后世蹭热度搞抽象,运气好也就是爆金币;但现在不同,蹭上了舆论热潮掌握了话语体系,是真有可能直登天子之堂的;也难怪顶级学术精英都眼馋肚饱,实在憋不住那点诡秘心态。

  欧阳夏知道么?他当然知道了。同窗热衷之心,如何能不耳闻?他默默许久,只能勉强道:

  “我想,写这本书的人,心里还是明白的。他议论学术,绝不至于如此。”

  “心里明白,就可以在外头胡说八道了?”

  “先生总知道,内外总是有别的,这也难免。”

  “喔,揣着明白装糊涂。”杨易冷笑:“显宗密宗,手腕不过如此!”

  不错,手腕不过如此!对内一套,对外又是一套,所谓内外有别,无非就是戴着面具演戏——精英本人是清醒的,本人是高明的,本人是不糊涂的,但为了获取影响,完全可以放下身段,迎合民粹,大搞暴论,把一般人骗得团团乱转,哄得口水直流,于是名利滚滚而来,精英自可青云而上;等到了青云之上,再嘲讽愚蠢与可悲,讥笑软弱与无能——似此种种,本来也不算罕见了。

  “——不过,在下也是在看不怎么惯这些手段!”

  “是何言语?”被如此当面指责,语气冒犯,欧阳夏也不由微微变色:“先生未免太清高自诩、不谙事实了;难道真以为如实而行,能够治理国家!”

  “我当然不会做此幻想。”杨易依旧冷笑:“我明白,我明白,国家是阶级统治的暴力机器么,暴力机器难道是靠诚实可信统治的人?你们当然会有诡诈,当然会有欺骗,当然会有显宗密宗,我都明白——你真当我傻的?”

  国家本质是暴力机器;但总没哪个统治者会蠢到对下面说老子就是靠暴力统治你们的,不服给老子憋着——这样搞法,统治成本会高到爆表;所以,暴力机器总是要涂脂抹粉的,残酷也总是要巧妙掩饰的,上面总的找个说法,解释自己的统治是多么合理、多么正当,说服下面心甘情愿接受统治,最大限度降低内耗;如果说暴力机器是实质、是“密宗”,那么涂抹的脂粉就是表象,是“显宗”;显宗密宗彼此交织,才有一个完全的统治。

  欺骗、蛊惑、表里不一,本来就是阶级统治的原罪;说白了,少数统治多数,难道你还指望人家光明正大不成?

  “不过,显宗密宗,也有高明低劣之分。”杨易断然道:“而恕我直言,现在儒生搞的这一套,格调未免也太低了!”

  “足下这也太放——”

  “没错,欺骗是必然存在的。但意识到欺骗必然存在之后,本心如何抉择,才真正是高下立判,一丝一毫都含糊不得——欧阳博士,你指着这本书告诉我,写作的人,居心是纯良的么?欧阳博士,子不语怪力乱神啊!”

  阶级统治存在一天,欺骗与蛊惑就要生长一天;但统治与统治毕竟不同;更先进的统治可以纳入更为广泛的基本盘,于是使用的暴力减少,所需要的欺骗也就更少。而历代以来,诸位踽踽独行之先见高明之人,所追求的也恰恰是这样的结果——不是指望一气消灭欺骗,消灭暴力,而是力行不辍、日拱一卒;能减少一点欺骗就减少一点欺骗,能压制一点暴力就压制一点;往前走一步,走半步,哪怕只是看到一点光明,也是胜利。

  所以,“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的时代,不比现在更愚昧、癫狂、迷信得多?但老夫子做到了“不语”,绝不煽动此怪力乱神,癫狂迷信,而谋求什么不该谋求的富贵,“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同样,他还努力在挣扎,在教化,在一片泥沼中竭力点燃一点星火;他痛骂人俑,力斥淫祭,传播知识,守护理性;你可以讥讽他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奔波一生,一事无成;但你不能不承认,他确实拼尽了全力在阻止愚昧、癫狂、黑暗,在文明摇摇欲坠的时刻,竭力拉过它一把。

  而反观现在,反观孔子的徒子徒孙呢?你写这样的玩意儿,是个什么狗屁意思?

  喔,你知道大多数人是愚昧的,你知道你比百分之九十九都聪明,所以你就恶毒的玩弄他们、挑拨他们、戏耍他们,放大他们的愚蠢,刺激他们的恶意,挑唆他们放弃思考,放弃理性,沉醉于狂欢之中;然后你也可以在欢呼与拥戴中欣然登上权力的位置——你确定你们这个搞法,孔老夫子看到之后,不会作呕么?

  与之相比,成考办的说法,至少还可以对老夫子交代得过去——汉代时普遍的迷信不是两三句话可以解决的,所以必须有个天庭,必须有个天帝;但至少要先把巫蛊封印住,把稀奇古怪罗织罪名的手段封印住,让政治的运转少一点愚昧癫狂的血腥气;微小进步也是进步,些微真相也是真相。人家办妥了这件事,至少可以坦坦荡荡见孔子——而你们呢?你们怎么面对孔子他老人家呀?

  闻听此言,欧阳夏的嘴角很厉害的抽搐了一下;他刚刚还打算严辞以对,强烈抗议对方的无礼;但杨易一席话当头砸下,反倒把欧阳夏砸懵逼了——欧阳夏的水平确实很高,高到立刻能听懂对方的意思,绝无推脱可言;他又确实有些底线,没办法公开承认这种离谱操作;所以迟疑许久,只能道:

  “我辈后生,何敢企及先贤,有所疏失,也在难免。”

  “疏失?只是疏失而已么?恕我直言,这恐怕是欺天的大罪吧!”

  “先生未免说得太重了——”

  “太重了?”杨易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蓄意蛊惑民意,煽动民心,非欺天而为何?长君之恶,其罪尚小,逢君之恶,罪莫大焉!”

  儒学以民意为天意,后世现代政治理论,干脆以人民为现人神,民意是一切政治合法性的绝对来源,无可制约的永恒君主——可是,大家实际上都清楚,人民毕竟不是真的神,民意也会犯错,民意也会有恶;那么,遭遇民意之恶的时候,你该做什么反应?

  “长君之恶,其罪尚小,逢君之恶,罪莫大焉”;无可奈何,默认民意之恶,还算是罪过小的;真正罪过大的是什么?是逢迎民粹、挑唆民粹、培育民粹,是蓄意放大人心的恶,是玩弄人心,以此自逞——孟子曰,其罪不容诛。

  欧阳夏呆了一呆:

  “这恐怕也绝不至于……”

  杨易直接打断了他:

  “现在,证据就在博士面前,要别的证据我也还有。请问,博士有何打算?”

  欧阳夏面色微变,眼神稍移,不说话了。

  显然,作为顶级的大儒,他虽然明知此事不大对头,但真要出头说上什么,仿佛也,也——大家都是一圈子混的呀,至于么?

  杨易等待片刻,叹了口气。

  “唉,浪费我的葡萄了。”他道:“难怪都说乡愿……”

  难怪都说乡愿,德之贼也;到了这种时候了,到了这个地步了,宁愿要个癫狂的杠精,不顾体统,撕破颜面,出头狂喷一通这种《春秋谶》的奇葩搞法,也不愿意要一个期期艾艾,两不得罪的乡愿——关键的时刻居然期期艾艾,一言不发,你又有何用处呢?

  这一话显然也有些太重了,欧阳夏霍然睁眼,张开嘴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杨易已经站起身来:

  “就聊到这里吧,把葡萄放下——喔对了,临别之际,我免费赠送一个预言:不要觉得你们这种玩弄民意的搞法会有好处;这种搞法永远没有好处;将来大乱迭起,为祸天下,为祸儒门,就在诸位一念之间——好自为之吧。”

  玩物丧志,玩人丧德;不要以为玩弄民粹、玩弄鬼神很有趣;民粹是不能玩弄的。愚蠢不会自动消失,愚蠢只会越煽动越扩张、越煽动越强大;你以为你得到了好处,你以为你把蠢货玩弄于股掌之中;但玩弄太久之后,你志得意满,举目四望,才发现周遭都是蠢货,而诸多蠢货已经齐心协力,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挑选一个超级无敌大蠢货出来,指导指导国家的方针;于是你战栗,你恐惧,你尖叫着提醒他们这样搞下去会出大事;但你先前的蛊惑太成功了,身边的蠢货太多了,根本没有人听得懂你难得的真话了。于是车子一路疾驰,被大家一起踩着油门,向悬崖奔去。

  请问,这是谁的过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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