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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是游戏呢[综历史] 第58章 摊牌

三傻二疯 · 耽于纯美 · 706 KB · 2026-08-11 17:39:57

第58章 摊牌

  料理倭寇事毕,一行人押送人犯,逶迤又返回了京城。大概是自知时日紧张,朱四一抵达京城,立刻设法约见了裕王府侍读学士高拱,长谈一日一夜,犹自意犹未尽;之后半月之中,又数次登门拜访,彻夜长谈,谈得高学士眼圈乌黑,神情恍惚,走路打摆;谈得一切消息灵通的上层都心生狐疑,万难理喻,连张居正向说书人汇报他留守京城、召开会议的种种处置之时,都忍不住试探着问了一问,说不知朱先生如此勤勉,到底是有什么要事。

  “哎,他哪里谈得上要事!”说书人道:“忙来忙去,不过为自家的私事罢了;嘴上口口声声,大搞什么优胜劣汰,德不配位的人,都不该霸占那把椅子。等真轮到自己的子孙头上,不也是屁滚尿流,割舍不下?人嘛,总是如此,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张居正微微有些茫然,但终于道:

  “那么,此番高论,又与高学士何干?”

  “大概是想让高学士给裕王上上强度吧。”说书人轻描淡写:“了解国家的地理物候,熟悉西苑的崭新技术,对一切新生的知识,抱有一点必要的好奇与敬畏……毕竟,看大明的气数,将来紫禁城的那把椅子终究是要传到裕王的屁股底下。要是裕王再仿效他老子飞玄真君的治理思路,那这天下真要不堪问了……”

  ??!

  张居正立刻打了个寒颤;不仅仅是因为这句话里毫无掩饰的对真君的轻蔑,更因为其中轻描淡写所透露的消息——要求高拱督促裕王!朱四凭什么能要求高拱督促裕王?要是他还听不出不对,他就真是蠢到无药可救了!

  当然,张居正一点也不蠢;不但不蠢,这数月以来他奉命留守内阁,大量翻阅西苑往来汇报之机密文件,已经隐约从某些细节中窥伺出了某些诡秘难言的真相——不敢言说,不能细究,但绝对不是不懂,所以他一听闻此语,立刻就有一股凉气,从头顶浇了下去!

  杨易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似乎略有奇异:

  “怎么了?”

  是啊,如何呢,又能怎?如何呢,又能怎?这样诡异恐怖的现实,如此近乎狂想的世界,张居正又能说什么呢?实际上,区区一个学士张叔大又能做什么呢?

  张居正虚弱的张嘴,随即闭上;再次张嘴,再次闭上;如此反复数次,他终于喃喃开口,语气却近乎飘渺而恍惚:

  “你,你,你这句话,是——”

  “喔。”说书人停了一停,眼睛微微瞪大了:“真是聪明啊,居然连这都能猜得出来。”

  居然没有反驳!

  张居正如同五雷轰顶,晃了一晃,抓住胸口,无力栽倒在了椅子上!

  他抽了一口冷气,本能想要开口说什么;但巨大震撼搅动心神,以至于张学士天下无敌的脑子,一时都无法反应过来了;当然,这实在也太正常了,因为纵观一部《资治通鉴》,大概也没有哪朝哪代,遇到过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所以,所以他该做什么呢?按照大臣的本分,面对这样怪力乱神之事,应该立刻逃到宫中设法告变,协助皇帝弹压一切古怪……可现在的皇帝,还能弹压吗?

  不要忘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人身自由是没有受限制的!他没有受一点限制,却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扑,这至少说明怪力乱神有绝对的把握,对皇权的压制稳如泰山——再说了,如果说书人是怪力乱神,那么现在那位在裕王府活蹦乱跳的朱,朱四先生又是谁呢?

  张居正猛的瞪大了眼睛!

  喔不可能,喔不应该,这实在也太——

  ——但除了这种解释以外,他还能找到什么解释呢?再说了,如果怪力乱神都已经显现眼前,那个行踪诡秘、神神叨叨,完全不可理解的朱四,又怎么可能是寻常人等?

  ……不过,如果朱老四当真是他想的那位的话,那这态度未免也太古怪了;由下而上,揭棺而起,所操心忙碌的第一件大事,都不是捍卫皇权,与怪力乱神拼命周旋,而居然是督促高拱,好好鸡娃吗?

  朱四这么抓孩子学习的?难道京城呆久了,还熏染了后世海淀区家长之遗风不成?

  大概是所受刺激过于巨大,或者千丝万缕,不能理清,以张居正的思路敏捷,反应极速,居然也呆呆坐在原地,不发一声了。

  说书人倒也没有打搅他,兀自坐在书桌后翻看奏折;等到一本看完,才徐徐开口:

  “叔大,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张居正慢慢转过头来,缓缓眨了眨眼睛,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从思维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那位——那位朱四先生,特意上来,就是为这个么?”

  杨易猝不及防,倒是愣了一愣:

  “你居然关心这个吗?”

  他还以为张学士要大受刺激,大喊大叫,立刻从书房里狂奔出去,在西苑内拼命叫嚷,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呢——当然,不可收拾也没有什么,毕竟这样的风波都是小事,久经考验的大太监们肯定还是能收拾下来——毕竟他自己也知道,可能事实的真相,确实稍微生猛了一点。

  不过,受到如此震撼之后,竟然都还能收摄心神,牢牢扣准起初的话题,而没有狂躁失态,混乱崩溃,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张叔大,你这家伙——

  面对说书人难得诧异的目光,张居正只微微垂眼。就在刚刚短暂的惊骇与震动中,他已经敏锐把握到了关键:皇权本身无力反击,内阁重臣尽数沉默,朱老四先生的态度亦如此暧昧,恐怕事情内部另有隐情,隐情的底细还全然不可揣测;就算他这个小学士受了刺激喊叫出来,又能改变什么事实呢?不止徒劳无功,只怕反而要搅乱整个局势呢……

  说难听些,朱家的人自己都不急,你又急的是什么?

  再说了,以他某种微妙、古怪、难以言说的念头而言,从真正心之深处,他也未必就那么愿意把事情闹大,把局势搞崩,将现在好容易达成的一点成就,因为某种怪异的权力纠葛,而统统都葬送掉。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你又何必搞这么明白呢?搞得这么明白,又到底有什么好处?

  京城的混乱平息了,倭寇的祸乱弹压了,皇室的开支缩减了;国家好容易有了一点恢复元气的希望;他日思夜想,盼望许久的理念,似乎也终于显露出了曙光……这样的形势,你为什么就非要破坏?就算有什么疑问,就不能旁敲侧击,保持一点基本的体统么?

  总之,张居正沉默少顷,只道:

  “请先生赐教。”

  “……好吧。”说书人微微一愕,恢复平静:“我猜,他更多是受了我的刺激。”

  受到了刺激,明白了过往教育方针绝不可持续,这才着急忙慌,布置后手——真君是不能指望了,哪怕现在衡水化作息逼迫再狠,他这张旧船票也登不上新时代的船了;但后面的鸡一鸡或许还有期望;后面的鸡一鸡总比不鸡要好,哪怕皇室再不能引领这个新的时代,至少要设法理解它——

  所以,这都是说书人的功劳。说书人来了以后,皇室会重视教育、关注技术,还会约束宗室,淘汰废物,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聪明人,而是因为说书人来过!

  啊,太伟大了,说书人!

  “您的刺激。”张居正低声道:“到底是什么——”

  “我明确告诉他,这个国家必须要完成技术革新,必须要引领技术进步,一旦停止,就等于自取灭亡。”说书人悠然道:“我还告诉他,我不能允许这个国家自取灭亡,所以它必须前进,不惜代价的前进,不择手段的前进——前进的速度还不能太慢。”

  “不惜代价的前进——这个意思是……”

  “在我离开之前,内阁曾经有个动议,说是要尝试用新研制出的水泥整修入京的通道,减少将来运输的消耗。”说书人打断了张居正,从桌案中抽出一叠奏折:“这个动议执行了吗?”

  张居正微微一愣,不明白怎么回突然荡开一笔,转移话题,但还是回话了:“还在尝试推行,尽量减少阻碍……”

  “有什么阻碍?”

  “征地。”

  喔,入京道路年久失修,早就被人侵占挪用了;现在重新整修,当然要想办法拿回侵占的土地——但这玩意儿是能轻易拿回来的吗?内阁还在拼力撕扯当中呢!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代价’了。”说书人轻描淡写道:“如果继续拉扯,还要拉扯多久呢?浪费的人力不是代价吗?浪费的时间不是代价吗?现在修一条路都能拖延这么久,将来办更多、更大、更复杂的事情,又要敷衍多久?长期这么下去,还能办成多少事情?一万年太久,当然只能朝夕必争。”

  怎么朝夕必争?怎么避免拖延?张居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难以接话——聪明如他,当然不会想不到最方便、最快捷的办法是什么;尤其抗倭之战以后,说书人大刀阔斧,调动职位,手法更是触目惊心之至。

  海瑞被正式升到了参政的位置上,等于实控台州金华等前线一切要害;立下战功的戚继光则带着亲自招募的军队转至山东,名义是休整协调,实际上还在扩张规模、更新装备;只不过费用都是来自于向西班牙人的借款,在公开账目中难以寻觅踪迹而已。

  不过,手脚再如何隐蔽,用心却极为显著——说难听些,山东离京城有多远?内阁要是狠下心来,将抗倭兵乔装调几个来“协助修路”,那确实用不了几天,就能轻松写意,将一切明里暗里,有的没的阻碍给清除干净,于是他们就又可以前进了,不择一切手段的前进;至于前进的代价,当让就由某些人来全权支付——

  可是……

  “动用这样的手段。”张居正呼吸都有些急促,不能不强自压抑,才稳定语气,不露征兆——他甚至都不愿意直接说出那“手段”的名字,仿佛一旦说出,就打破了某种禁忌,必将面临恐怖的结局:“是不是太过火了?”

  “我只期待成果。”

  真是冷冰冰的、漠然的、毫无辗转的回答,简直让人想起了某些可怕的领导,不做人的甲方,刻薄尖酸的上司……不过,说书人总比领导要好一些的,他已经为张居正做了恰当准备了:抗倭兵所提供的暴力保证,高层权力的绝对垄断,技术与生产力的背书——理论上讲,只要张居正狠下心来,不顾一切,他真的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立刻拿出成果,没有任何足以抵挡的障碍;人家还真不是在刻意为难下属,只不过——

  “这样做,恐怕会有巨大的反扑。”

  “什么反扑?”说书人道:“敢于抢占土地的多半是勋贵,他们能调兵造反?”

  “那倒不至于——”

  确实不至于,带明皇权的集中是不可想象的,没有任何一个权势人物拥有独立于皇帝操纵武装的能力;更别说开国两百年勋贵养尊处优,政治水平沦丧殆尽,你别说让他们组织人手搞点什么惊天大事了,就是管住裤·裆不要给自己全家丢脸,都已经是绝对不可完成的任务,说难听些,勋贵的政治能力,甚至退化到和宗室相差无几的地步了……这是非常可怕的侮辱,但又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所以,你害怕什么呢?”

  是啊,他害怕什么呢?张居正有些卡壳了;长久以来,不开罪勋贵已经成了大明朝不可言说的政治规则;所有重臣小心翼翼的维护这种规则,从不敢越雷池一步……但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牢不可破的思想钢印?开罪勋贵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以过往的惯例判断,那这个问题其实还蛮好回答的;勋贵是大明王朝政治平衡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位置就是位置,哪怕位置上的人早已腐蚀殆尽,留着这个位置都能保持某种和谐;繁殖,如果贸然破坏这个生态位,那么皇权本身的稳定就可能遭遇严重威胁;所以一切稍有常识的皇帝(此处排除叫门天子),当然都会设法庇护勋贵,维持平衡,痛击一切敢于逾越的文官,直到红线清晰判明,再没有人敢冒险为止。

  ……但现在,勋贵维持皇权稳定的作用,对于说书人还有半毛意义么?

  在政治上已经失去了意义,又绝没有捍卫自己的手段,那么收拾他们与否,其实也就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而现在看来,至少杨先生是不打算容忍他们了。

  不过,人心总有侥幸,即使已经隐约猜出来说书人的意思,张居正仍然挣扎片刻,低声询问:

  “……那么圣上那边。”

  “皇帝不会有意见的。”

  “朱四先生那边——”

  “朱四也不会有意见的。”

  好吧,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皇权一切可能的反扑,都已经被弹压于无形了——当然,这也是不奇怪的,张居正闭了闭眼,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理论上讲,他应该勃然大怒,拂袖而起,立刻与这样狂悖荒谬的言行划清界限,表达士大夫必须要有的耿耿忠贞——但现在呢,反正他现在一动没动,闭上眼睛,随即又睁开:

  “我记得,朱四先生在江浙对当地的宗室大肆出手。”

  “是的。”

  “先是宗室,再是勋贵。”张居正喃喃道:“这样下去,结果只会有一个。”

  宗室,勋贵,带明皇权的两根支柱,这两根支柱都垮了,大明皇权又会如何呢?

  显然,张居正都明白的道理,朱四先生更不会不明白;说书人或许不在乎大明皇帝,但朱四先生利益相关,难道也能一点都不在意么?

  他深深吸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

  “我想见见朱四先生。”

  说到此处,即使以张居正的心性,也不由生出了一点些微的寒意。因为他非常清楚,关于皇权的争夺是冰冷残酷的,绝不会因为身份而有任何侥幸;如果说书人当真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那么他这句话无疑就是最疯狂的挑衅,必将激起匪夷所思的敌意,搞不好;但他现在的疑惑委实无可解释,为了解决这重大的迷惑,纵使冒此奇险,也在所不惜了!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对大明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径直摆烂,朱老四态度暧昧诡谲,内阁严阁老与徐阁老,干脆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于是偌大大明王朝之中,居然只有张居正一人,还试图战战兢兢,为那把椅子表现一点虚弱无力的忠诚了!

  唉,这就是我们的大明孤忠!

  不过,面对如此微妙的试探,说书人却并没有生气,实际上,说书人好像一向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生气;他只是沉吟片刻,微微一笑。

  “当然没有问题。只要朱四先生方便,随时都可以。”

  张居正无声的出了口气,只觉些微冷汗,已经沁湿了鬓角;他谨慎道:

  “那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呢?”

  “三天吧。”说书人顺口道:“毕竟朱四先生还要与高学士细谈……此外,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你还想不想见见朱老先生呢?”

  “朱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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