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开火
虽然排列的队伍非常密集,活动空间相当狭窄;但倭寇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什么风险。
还是那句话,这个年代的火器仍然高度不成熟,准头与威力都相当之飘忽不定;即使此世界顶尖的佛郎机青铜加农炮,可靠射程基本也在两百米以内,只能用于近身搏杀,很难远程狙击;且黑火药燃烧残渣实在太多,火炮每发数次就要清理炮膛,扫除渣滓避免炸弹,冷却后重新装填铁壳炮弹;炮火的轰击时断时续,根本没有办法组成可靠的火线。所以,按照倭寇们的经验,只要他们冲进海岸线两里以内,还没有遭遇有力的反抗,那么此次滩头登陆,基本就可以锁定胜利,就算后续遭遇炮击,也不是不可以顶住那些准头不足的炮弹,硬着头皮万岁冲锋上去。
一点炮弹怕什么!我们倭人自古以来就是刀尖舔血的民族!我们倭人不怕炸,不怕炸!换大炮弹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数十条火龙,从天空直扑而下,顷刻飞至了头顶!
山崖的高度增加了大炮的射程,过于密集的船只又大大方便了瞄准;所以第一批火龙之后,漆黑海面瞬间绽放起了一朵近乎妖冶的火焰之花——第一批发射来的炮弹是子母开花弹,薄片铁壳击中目标后立刻破裂,于是内部的硝化火药被二次引爆,向四面喷出高燃的化学物质,以及激射横飞的铁屑与钢珠;于是甲板火光爆炸,惨叫四起,刚刚还在跳上跳下,高呼天照大神的倭人,顷刻就被清场一空;翻飞的钢珠,在人群中扫出了一片用血肉铺成的扇形!
天呐,看来天照大神的法力,并不如人意呀!
爆炸声、破空声,受伤者嘶声竭力的惨叫声;钢珠横飞,撕裂血肉,偌大船只,顷刻化为炼狱;恐怖喊叫,声震四野,即使远隔数里,依旧隐约耳闻;部分排列在后,侥幸没有被头轮攻击波及到的船只,见此情形也是一片大乱;部分倭寇连连后退,甚至奔往桅杆,看起来是想拉下船帆,调整方向,不想与这火龙正面硬刚。
“砰!”
空中一声爆响,某个奔跑的海盗向前一扑,头颅已经炸成西瓜;王直一跃而下,手挥火铳,眼睛已经涨成通红:
“我看谁敢后退一步!”他嘶声狂吼:“今日之事,进则生,退则死!你们就是缩回去了,那沟槽的真君就会放过你们了吗?你们别忘了,大明朝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闻听此言,四面都是一寂;这寥寥数语,确实点中了要害——是呀,就是退了回去,又能解除诅咒吗?再说,飞玄真君登基也有几十年了,行事做派已经享誉中外,大家皆有耳闻;请问,你相信真君会是一个宽宏大度,既往不咎的人吗?
哎呀,与其被真君诅咒零碎折磨;还不如被火炮一炮轰飞呢;这就叫真君猛于炮也!
意识到这一点后,众人的惶恐与议论终于渐渐止歇了。大家眼神游移,但方才那种近乎崩溃的恐慌,则似乎稍有减退。王直趁热打铁,继续鼓吹:
“大家不要急。这样的火力,当然厉害,但明军有能持续多久?我们又不是没有用过火炮,难道不知道里面的道道?他们最多发个五六次,就要停下来泼水,不然就要炸膛!换句话讲,也就是冲在前头的抗个一两波,后面的就不用怕了!大家刀头舔血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总之,冲在前面的就是炮灰,只要让炮灰消耗光了明军第一波火力,那之后不就是白捡的战绩吗?这么好的机会,难道还要退缩?
你说别的海盗们不懂,你要说争功诿过抢战利品,那大家可太懂了;于是王直坐下的倭寇终于精神一振,隐约露出了激动了神色。
眼见士气终于有所恢复,王直心中大大松气;他立刻回头吩咐:
“取酒来,换大盏!”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在这样波涛诡谲,神鬼莫测,诅咒邪术高悬头顶的局势里,大概也只有这样的酒,可以带来一丝飘渺的勇气了。
·
“中国人的火炮不准了。”
虽然火龙横飞,但飘在战场以外的西班牙帆船并没有受什么影响;精于海战的海商仍然可以聚在甲板上,借着远处的火光眺望局势的最新进展——这是事关亚洲海权的一手资料,每个判断都价值千金,如今聚精会神,仔细记录,也不枉费了他们在海上漂泊了如此之久。
当然,海战刚一开端,从天而降的火龙就吓到了诸位观望的海商;以至于原本闲坐饮酒的商人们猛然站起,迅猛扑向栏杆,竭力探出头去,查探火龙的细节;他们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什么“希腊火”的改版,依靠燃油喷出的长型火焰;但火龙所至,漆黑海上立刻绽放业火红莲,眼见偌大船只红光遍天,凄厉惨叫遥遥起伏,商人们的脸色才悚然而变:
“这可不是——”
这可不是希腊火该有的阵仗啊!或者说,这可不是现在任何一种武器该有的阵仗啊!
现在威力最大的火炮,无非是仿制自蒙斯·梅格巨炮的加重加农炮,通过大量装填火药及加固炮身,可以将特制的炮弹轰飞出一英里以外,可称无敌;但这样的炮太沉重、太笨拙了,事先布设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每打一发都要重复清洗火药室,根本没法多次轰击,更别说这样星落如雨,好似不歇气一样的连续击发了——再说,此处喷吐的火龙有多少?粗粗一算,起码二十余条!天呐,欧陆能有哪个国家一气挥霍得起二十余门超重火炮的吗?就是富裕如西班牙、尼德兰、葡萄牙,搜刮干净国库,也不过只有这点水平吧?
商人们有点沉默了。如此沉默片刻,终于有人喃喃自语:
“东瀛人损失会很惨重。”
喔,这就是纯属废话了;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第一二波火龙喷发下来,倭人海盗就起码报废了十余艘中型船只,三五艘大船;从风中飘来的惨叫哀嚎判断,恐怕折损的熟练水手也不在少数——在如今的亚洲,有哪个海上力量能经得起这样的损失?哪怕家大业大的菲律宾西班牙殖民海军吃上这么一发,都要剧痛啊!
不过,倭人的胜负当然与诸位海商无关;真正萦绕在商人们心中的紧要念头,却是这惊世骇俗的暴力,所必然带来的格局变更——武力是信用最好的保障,倭人失去了武力,也就失去了一切可以称道的信任;从现在的形势看,他们必然已经要衰微了,要下桌了,要over了,往常谈好的一切生意,都可以趁机撕毁了;但相反,对于大明朝贸易的价格,却似乎要仔细的掂量,认真的考核,估计这一位新上桌玩家的底线……大航海时代,真理只在大炮射程范围之内,但大明大炮的射程,却似乎太远了一点——需要根据这个射程来出价吗?
洋商们默不作声,心中都在盘算着要害——暴力就是这么立竿见影,就是这么坚不可摧;第一波火龙当头而下,立刻就为大明赢得了尊重;譬如哭喊炮轰之中,就已经有人在私下琢磨,是不是得在战后前去恭贺胜利,为中国的皇帝飞玄真君奉献一点贺礼。
当然啦,你要让海上纵横了几十年的海商一口气全部服软,那也是绝无可能;再说了,商人爱惜自家产业,总也想着要找点对方的缺陷,方便将来做谈判的筹码;所以短暂惊愕之后,他们注目火雨,又开始评头论足:
“这样一回齐射,肯定很贵,要不然中国皇帝以往怎么不用?”
“浪费也太大,你看倭人的船只,碰上就要被烧,俘虏了多好。”
如此斤斤计较的挑了半天有的没的,他们终于找到个真的了——在第三波攻势时,一条火龙居然向上飞出,直入云端,没有沾到半天倭人的船只!
好吧,这一下海商终于兴奋了。他们七嘴八舌,开始拼命发表高见,努力宣泄刚刚被火龙震慑的那一点羞愧:
“太没有准头了!”
“炮膛过热了吧,本来就该歇一歇再打的!”
“哎呀,控制不住了吧?我就说嘛,哪里能这么用炮!”
我就说嘛,谁有本事这样连续不断的射击重炮?现在看来,多半就是明军违背常识,不顾一切,在强行硬上而已!这样的胡搞蛮干,怕不是一场战役下来,手上的大炮立刻要报废大半!
果然,果然,不是我们西班牙人的火炮不如明军,纯粹是我们西班牙老爷心善,不愿意这样违背规律,滥用火器,才显得被这些蛮子压了一头呀!归根到底,还是我们西班牙人更懂火炮,西班牙,赢!
一旦确认自己其实还是赢了,海商们心头立刻一松,原本因为强大火力而萌生的某种隐约恐惧,悄然也消失了大半,于是几方对视几眼,各有默契,觉得给飞玄真君的贺礼很可以考虑考虑,倒也不是说不送,但送几个要过期的玩意儿,可能也就够了吧……
正在斟酌思考之中,空中嗖嗖风响,却是十几发火龙又喷进了远处云层;一发两发还可以是失误,五发六发就真说明明军完全失去了对火炮的掌控力,中国人训练之粗糙低劣,自然可想而知。于是商人们愈发放松,眼看火龙腾空而起,甚至还有心思计数——
第一次落空,第二次落空;嗯,给真君的贺礼最好不要超过一千两,我们赚钱也不容易嘛!
第三次落空,第四次落空,嗯,给真君的贺礼其实五百两也可以,白捡的礼物,他有什么好挑剔?
第五发落空,第六次落空……不是这手也太潮了,这是哪个白痴打的炮?中国人菜成这样吗?哎呀,果然只有欧洲人才最善于战争,我不禁反思……
正看得心旷神怡处,为首的豪商胡安忽然抹了一把额头:
“怎么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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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入夜以来,海上的空气就甚为湿热,头顶更是乌云密布,不见月光;就是下一点雨,也不足为怪。但这雨下得太急了——片刻前他们还只感到头顶微湿,片刻后就有硕大雨珠,噼啪砸到脸上,顷刻浇得一头一脸;这还不算什么,有人抹了一把雨水,忽然大叫:
“怎么有硫磺的气味!”
的确是硫磺的味道,刺鼻、辛辣、甚至微微发热,如果借着火光稍稍打量,还可以发现雨水完全不对:
“是黑色的!”又有人尖叫道:“是黑色的水!”
这诡异的雨水可比什么都要吓人,甲板上的商人们发一声喊,登时乱哄哄奔逃至木板之下,胆战心惊地打量着空中飘泼直下的暴雨,这些雨水顷刻就在甲板上积成蜿蜒的水流,灰黑色的小溪汩汩而下,硫磺的气味呛鼻之至——
喔,这实际上只是飘飞的烟尘混合了雨水,本质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危害;但你显然不能指望十六世纪的海商明白这些常识,他们头晕目眩,两腿发抖,不能不捂住口鼻,避免吸入这硫磺的味道、恶魔的味道——经文里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地狱就是燃烧着火和硫磺的地方;难道,难道这竟是地狱中涌出的水?
如此木立片刻,终于又有人发出尖叫:
“船,船,快看船!”
众人赶忙转头,却见瓢泼大雨之中,对面船队上的火光依旧熊熊燃烧,丝毫没有止息的意思;只不过原本纷飞的火龙已经消失了,如今换做空中一闪一闪,亮如流星的火球,以及沉闷厚重,声传四野的轰鸣——对于这种轰鸣,在场众人都极为熟悉,这是重炮的轰鸣,只要一发,就可以将百米长的巨轮从船头穿至船尾,彻底毁灭它的一切结构,绞杀所有的幸存水手。事实上,几个火球砸下之后,风中的惨叫立刻就小了几个八度——不是不想叫了,是叫的人已经没法叫了!
面对这种重炮,硬刚是绝对没有可能的;所以他们可以看见有几艘快船调整了风帆,似乎是打算改变航向,挣脱这血肉磨坊一样的战场,规避危险弹道;但是,升起的风帆在暴雨中左右摇晃,当头的雨水哗啦啦沿桅杆滚落,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兜住风向;任凭下面的水手拼命摇晃绳索,船帆都只能在雨水中无奈的抽搐、颤抖,沉重垂下头去。
——在这样的暴雨里,帆船是没法快速启动的!
重炮停息了,海上燃起的火星也减少了;透过残存火光,只能看到漩涡中无数漂浮的碎木与破布,以及几根断裂的桅杆——这就是中招船只留下的最后痕迹。
重炮停了一刻钟,这一刻钟仿佛比一年都长,又仿佛比一秒都短;虽然尖叫的声音已经减少,但惨嚎声却更为凄厉、恐怖、不忍细听,仿佛是地狱中传来的呐喊,配上鲜明硫磺的味道,更平添莫名的恐怖……众人在黑夜中呆呆站立,面色木然无波,直到轰鸣声再次响起,第二波流星当空飞至。
哎,也许是震惊与恐惧实在太过了吧,在此时此刻,所有人心中闪过的唯一念头,居然是“中国人果然懂得用炮”!
是的,中国人其实懂得用炮,知道要在大量轰击后短暂冷却一段时间,所以先前连续发射火龙,就绝不是什么愚蠢的举止,而必定是有意为之……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拖到此时才用巨炮呢?哦,因为巨炮的冷却时间太长了、活动太笨重了,所以必须等到雨水降临,对方无力逃脱,才能从容布置……
等等,他们怎么知道要下雨?!
胡安打了个哆嗦,看向远处;那些可悲的船仍然在奋力挣扎——推下货物,减轻负重,调整船帆,寻觅风向;但雨来得太突然了,没有帆船可以在这样的雨水里快速行驶,所以他们只能困在海上,在恐怖中等待注定的结局——闷响,闷响,继续闷响,闷响平均每一刻钟爆发一次,每一次都会熄灭海上的一片火光。山崖上的重炮就像一个单调的、漠然的、机械的狙击手,所有的动作,只有点名、射击、点名、射击,每一次射击出去的,都是地狱的邀请……
是的,重炮很缓慢,是的,重炮很难瞄准;但现在它既不用考虑缓慢,也不用考虑瞄准,因为它面对的,是一群困在雨水中的待宰羔羊!
胡安猛的站起身来,额头已经涔涔流下了冷汗!
火光!雨水!硫磺!
——于是,那时,天主就使硫磺与火从天而降,降在所多玛和格摩拉!
他再也无力忍耐,终于嘶声大喊:
“快!”
跟随在身后的亲随唐乔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来;不愧是多年的心腹,他只看一眼老主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迅速鞠躬:
“我立刻准备给中国皇帝的贺礼!”
要最大的,要最好的,要最珍贵的!什么一千两五百两,你这不是羞辱我们对飞玄真君的一片诚心吗?我们对真君的诚心,是钱可以衡量的吗?
太贵了?哎呀,你跟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政权说这种话,我都觉得好笑呀!
说罢,唐乔迅速迈开脚步,沿着屋檐,迅速撤往船舱——他也不敢碰那些乌黑的雨水;但胡安却再次制止了他:
“不要急,先把船帆卸下来!”
唐乔呆了一呆:
“敢问先生,要卸掉这个做什么?”
“卸下来改写图样!”胡安咆哮道:“找个懂中文的,写什么呢?就写大明万岁!”
“我们永远忠于真君,明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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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说书人站在火光之中,衣衫猎猎飘扬,脸上表情,可称欣然自许:“我们成功了。”
他扫视一眼目瞪口呆的数人,轻飘飘向前一步,垂头打量着火星点点的海面,终于露出了微笑:
“当然。这都要感谢老天成全。”
确实要感谢老天成全;虽然连日闷热,水汽已经淤积;虽然火焰熊熊,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上升气流;但能不能一发下去,准时降雨,其实是相当之不好说的。所以能够快速降雨,还真要感谢天意爷的成全。
“其次,我们要感谢洪武、飞玄……”
这里他实际说的是两种药物;没有这两种万灵药做诱饵,大概也引不来这么多倭寇,拿不到这么多战果——不过,这句话似乎引起了某种误解,因为他瞥见朱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吧,还要感谢永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