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怀疑
事实证明,朱老四在江浙徘徊了如此之久,除了大抓特抓建文余孽之外,还是办了不少正经事的;比如他南下后第一时间夺走了江南锦衣卫的大权,在织造局及各据点猛猛推行末尾淘汰及kpi强压,连拉带踹、连打带骂,终于是筛出了一支勉强可用的情报队伍;现在全力以赴,四散侦查,至少对临海的军事行动不是一无所知,隐约也有那么个样子了。
不过,近日以来锦衣卫回报的信息,却总让朱老四觉得将信将疑,难以决断;甚至某种对情报质量的怀疑,又要由心底生发——他和戚继光已经详细讨论过了;认为倭寇如果要威胁运河、切断漕运,最好的办法是分兵围攻宁波、松江一带,牵扯大明那渔网一样破烂的海防,借助海船高度机动性逡巡袭击;等待守军心力交瘁、疲于应对之际,再由舟山港口登陆,沿河撕破防线,直袭金陵城下,只要一发炮击,就足可以震动天下,取得匪夷所思的战果。
这样的推算,又精妙,又高明,不但他们反复对账,觉得没有问题;就连说书人也高度认可,说这一定是最佳的海战方案;再过五百年也不过时;必定会是最经典的战例;还特意建议朱四把此想法记录下来,作为他将来遗留予后任内阁的著作中光彩夺目的一笔,将有永垂不朽之奇效。
说实话,要是说书人不赞美还好,他这么一赞美,朱四心头反而要咯噔一下,略起不安:“你怎么知道会永垂不朽?”
说书人顿了一顿。
“我当然知道。”他轻描淡写道:“历史已经验证过了……这样的事情,就不足道也了。”
历史确实已经验证过了;无论是三百年后鸦片战争的收稍,亦或是四百年后中日战争的开端,外敌由海上入侵,首选的必然都是舟山-宁波(上海)-金陵这条路,数次检验,血迹斑斑,足可见这就是东南海防最大的要害、最致命的咽喉;一旦不能坚守,后续的结果,当然就不可预料了——所以,这也是杨易希望朱老四能在著作中反复强调、留之后世的原因所在;腹心紧要,不能不细加呵护;历代内阁都要谨记前人教诲,将来练成海军之后,必定是要在此处严密设防,以备万一的。
不过,“我觉得倭寇不会走舟山的,我觉得他们会走台州。”
——既然知道要害在何处,又怎么能放任他们走要害呢?当然要提前做好周密的计划,尽力扭转局势了!
可以,对于这样的雄心壮志,朱四却全无搭理,因为他觉得这幻想太蠢了,完全不值得搭理——没错,倭寇是来抢过几次台州,但那是因为台州比较有钱比较好抢,不是因为台州战略地势好——台州的港口吃水太浅、礁石太多,是容不下大量船只停泊的;倭寇选择这种地点登陆,不就是添油战术,葫芦娃救爷爷,硬着头皮就是个送吗?
倭寇再蠢,也不会蠢到这等地步吧?你当他们跟你一样,都是军事白痴呢?
这种疯癫言论,朱四全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任由说书人自行操作,搞什么“特殊项目”;但现在拿到情报,仔细过目之后,却大吃一惊——因为根据锦衣卫的线报,倭寇大量船只,还真是往台州去的!
是诱饵吗?是幌子吗?是什么诡诈的欺骗战术吗?即使得到了线报,朱四依旧不敢相信——他一是不敢相信倭寇会这么蠢;二是不敢相信说书人会猜得这么准!
怎么可能呢?任何稍有军事常识的人,读过基本兵书的人——换句话说,只要不是傻白甜如说书人一般的人——都应该该立刻能看出台州登陆的天坑才对!倭寇与大明交锋数十年,难道这一点都不懂?
当然,军事的准则是不能因个人的意见而动摇的;即使再为狐疑,他也按照纪律,向镇守台州的海瑞发出了警告,同时下达命令,将朝廷运来的重型火器调拨往台州方向,巩固防御;当然,朱老四心思不绝,想来想去,总认为自己的猜测不该错得这么离谱,所以又特意调派精干人手,全力侦查东海动静,期望这异样只是倭寇在以佯攻欺骗官军,而不是他真的莫名其妙,遭遇了一群完全无视了军事常识的神经病——老子就是被诈骗了,也比和一群蠢货打交道要好吧!
可惜,朱四良好的愿望似乎终究缥缈了;在他大板子巨大威力之震慑下,锦衣卫的精干冒着奇险划小船进入东海,用西苑新调拨来的望远镜遥遥眺望,一一细数了远处倭寇船队的规模、甲板往来人数、船只的吃水深度;最后得出那个理所应当的结论——倭寇绝不是在搞虚的,因为这世道还没有人敢凑出来这么多船只和水手搞佯攻;他们是真的浩浩荡荡,略无曲折,直奔台州而去了!
这还真是一群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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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吧!”
说书人洋洋得意,顾盼自许;朱四则脸色阴沉,不能言语;戚继光则神色尴尬,手足无措;海刚峰则面无表情,笔直站立——总之,在狭窄台州府衙内,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先前朱四反驳说书人意见的时候,确实显得颇为刻薄——专业人士在精微高妙之专业领域,也容易有那么点味道——所以现在,说书人抓紧时间,表示一点打脸的小小反击,稍微发泄一下恶气,当然也是无所谓的:
“如果论军事,我们当然不如两位。”他愉快地告诉朱四:“但战争这种东西,又不是只看军事!”
说实话,要不是大明忠臣面前得绷住形象,朱四听到这句话差点没骂出沟槽来!
战争不看军事!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
可是,朱四偏偏又真没办法反驳这句话;因为用军事绝对解释不了倭寇的神经病举动,只能理解为有什么更大、更离奇的因素左右了他们的决断——但也正是这不容否认的事实,让他深觉惊骇,甚至忍不住有些破防:
不是,你们还能这么搞的吗?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但他返回人间以来,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文恬武嬉、一盘散沙的大明军队,以及腐朽堕落,软弱无能的狗屁锦衣卫——如果以上种种,都还可以归咎于皇帝无能,朝廷涣散,邪恶文官集团百余年的腐蚀;那么现在,完全隔绝了以上因素的海盗,为什么也烂成了这样?
喔,这难道是什么“一觉醒来全世界军事水平缩水一百倍而我保持不变”的疯癫时间线吗?
“总之。”凭借高明论断赢得一局的说书人顺利夺回了话语权,他一锤定音:“所有战争的准备,都应该放在台州;重火力、新技术,全部都要预备上;另外,台州的投影不能停,只要天气合适,每天都应该继续!”
他转头看向戚继光;新任的指挥使戚继光答应一声,却又看向朱四,表情明显微有犹豫。朱四并不回头,只是从牙缝之中,僵硬冷哼了一声,勉强表示赞同。
……没有办法,军事上的事情不是说水平差距极大就可以轻松吊打的;相反,差得太大还可能触发自古菜鸡克高手的定律——菜鸡一通装神弄鬼,窒息操作,高手搞不好还要被弄得蒙圈三连,乃至于苦思十日十夜,寻觅下饭操作之后的深意;海战目不暇接,这可就耽误大事了。所以,还不如找一个水平相差无几的货色,大家彼此揣摩,更能明白心意。
哎,一念及此,哪怕以朱四的强横坚决,也忍不住微有一点心酸——身怀屠龙绝技,却无所用之;在这种人均智力下降一百倍的脑残世界,他反而显得那么鹤立鸡群,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孤立,俨然有一种被愚蠢霸凌的悲哀了!
——芳龄一岁零两千多个月,害怕职场暴力!
朱四闭目,深吸一口冷气,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
啊,绣口一吐,就是半个大明!
至尊至德的太宗皇帝睁开眼睛,招呼这白痴世界唯二的正常人:
“元敬,我们聊一聊防备登陆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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倭寇主力将要抵达的预兆,是在数日之后显现的;当日一早,布置在沿海港口的哨探就紧急前来汇报,声称他们用望远镜看到了海平线外隐约起伏的船只;于是台州府衙内一切有关人等均被惊动;除了海刚峰坐守后方之外,其余人乘马疾驰至港口,于高处眺望详细——这个时候,已经能够窥探到远处船只的细节——船身修长、桅杆高竖,三角帆猎猎飞扬,尾部树立有方型的艉楼,甲板上还可以看到大量青铜蛇炮……
“盖伦帆船。”说书人辨认了出来:“旗帜的徽章……嗯,应该是西班牙人的船。”
“佛郎机的船?”朱四惊讶:“他们来做什么?协助倭寇?”
“这倒也不会。”说书人道:“雇佣西班牙人打海战的价格还是很昂贵的。他们大概只是来观摩海战的商人,方便判断局势,日后下注。”
毫无疑问,对倭战争的风声已然泄漏了出去,作为此事海洋上无双的霸主,西班牙的商人自不会错过这样的饕餮大餐——消息就是金钱,情报越灵通,越准确,当然就越方便他们挑选站位;多年以来,这也是洋商的惯例了。
“观摩海战?”朱四惊愕了:“这可是大明海域!焉能如此大胆!”
什么“观摩”?在朱四听起来,这不就是战场上盘旋的秃鹫,随时等待着吞吃战败者的血肉么?这样恶心的手段,当然会激起极大厌恶。
“西班牙人本来就是很大胆的。”说书人轻描淡写道:“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已经在预备所谓的‘中国征服计划’了吧,从菲律宾出发,北上攻击什么的……当然,这也只是雏形而已;几十年后他们还真要筹备物资,打算用一到两万人,彻底解决大明。”
他移开了目光,神色有点忧郁……说实话,大航海时代欧洲人的狂想确实不少,但狂妄到如此地步,的确也很罕见;某种意义上,这等同于对大明彻头彻尾的轻蔑;而考虑到当时朝廷的形势,你还真很难说这种轻蔑没有缘由……
“为什么?”可惜,不知内情的朱老四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疯了?”
“也不算疯了吧,他们还是有论证的。”说书人道:“西班牙传教士认为,中国的朝廷涣散而又无能,国家机构接近于停摆。只要他们搞个斩首战术,解决掉万历皇帝——喔,就是当今真君的金孙,那么这个征服就算完成了。”
说到此处,杨易微微一停。某种意义上,这些西班牙人对朝廷停摆的判断还真没有错,只是解决问题的手段有点微妙——斩首万历皇帝……你确定斩首万历皇帝,对于当时的大明真有什么危害吗?
拜托,这不相当于女真猪突猛进,一波斩首了完颜构和秦相公么?这不等于也先咬牙切齿,一绳子勒死了叫门天子么?你觉得当时的岳飞与于谦,听到此信是作何感想呢?
世界上还有这种级别的奇迹吗?我看大明也是要好起来了呀!
可惜,朱四领会不到这种古怪的幽默感,他只能厉声质问,匪夷所思:
“什么叫朝廷接近停摆?”
片刻之后,正在远处巡视工事的戚继光听到一声尖锐的爆鸣:
“什么又叫三十年不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