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发作
当月二十九日,浙江再次传来重大变故;一直在沿海徘徊的某位朱四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居然悍然引兵北上,攻破了数位王姓乡绅的堡垒,不仅纵兵洗劫一空,更以什么“勾结海贼”、“罪恶重大”的理由,公然绞死了乡绅中的首脑;不止如此,当浙江官府被如此狂悖之举止惊动,派出高官前来问询时,此狂徒居然毫无收敛,反倒妄称王氏嚣张如此之久,都是他们这些文官集团在偏袒,所以把几个言辞冒犯的官员扣了下来,一人赏了几马鞭!
所以文官集团又是什么?
当然,无论高官们多么愤恨无语,到现在都没有别的办法了。向上告状杳无音讯,煽动的政治谣言声势了了,想要撕破脸皮动用暴力,也绝对没有办法动摇朱四手下的精兵;所以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走最后,最冒险的一招——当月三十一日,几个侥幸从朱四手上逃脱的王氏族人夺到了船只,仓皇出海,直投王直的老巢去了。
这一次通风报信成为了改变局势的最后一根稻草;之前已经有很多与倭寇有过勾结的人手叛逃 出海,试图说服这些合作愉快的雇佣兵为自己的遭遇报仇;不过,迄今为止,纷繁的消息还未能打动倭寇的高层,喔,这倒不是说倭寇能克制贪婪,而是倭寇们在筹谋一场大的——自从数月以前,来自中土的神药流传于东瀛上层之后,某些诡异奇特、不可言说的传闻,就在大名与巨寇之前隐秘散布开了;传闻激起了欲·望,寇贼们不再满足一次简单的劫掠、粗暴的报复;他们期望着能够严密组织,给大明狠狠上一波强度;比如冲入江浙,切断漕运,直接控制中枢的财源,逼迫飞玄真君交出他万灵万神、妙不可言的配方,大家从此寿与天齐,共享仙福,岂不美哉?
这样好的药物,搁在飞玄真君那老登手里,纯纯也是白搭,还不如大家齐心协力,为它发挥最大的效用——想想吧,要是垄断了世界药材市场,那又得是多大的利润?万灵药,万灵药,谁又能拒绝万灵药呢?
不过,预期非常美好,落地却很有难度;因为倭寇并不是一个纪律严明,团结一致的群体;平日里大家配合着搞点抢劫也就算了,现在要想集合起来发动一场足以震动大国的军事行动,彼此之间的协调勾兑就相当之费力气,至少到现在都在进展当中。东瀛大名、流浪武士、润人海盗,甚至西班牙荷兰境外力量,都期盼在此神妙无双之秘方中分一杯羹,所以拉扯持续了数次,直到王直的亲眷逃奔老巢,告知变故;一切迟疑,才终于定谳——这最后一根稻草,宣示着连两头吃的大海盗们也失去了退路,再无妥协之可能,大家终于可以统一立场,联合讨明了!
立场问题一解决,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协调一致的海盗们接连发出密令,大量散落各地的船只被迅速调往沿海航线,物资流动急速增加,敏感海域杜绝出入;连过往对渔民港口的骚扰都均告终止,摆明是在收缩力量,预备大招;而与倭寇间接往来的海商,也从各种渠道收到了巨量的订单,稍作推理之后,大致就可以猜出最为关键的信息。
“根据洋商透露的情报。”说书人告诉张居正:“倭寇应该是打算在一个半月之后,发动总攻,全面出击,直扑江苏;这一次总攻是下了血本的,大概附近海域九成的船只,都被调了过去。”
即使早有心理预备,张居正也大感吃惊:
“这样大的声势,恐怕几十年都……”
“的确是前所未见。连海商们都前所未见,大为震动。”说书人表示赞同:“所以,这些海商的态度也变得暧昧古怪了,大概是觉得我们的胜算并不算高,实在没有什么全力投资的必要,近日与严世藩交流的时候,有意无意,总要表示一点骑墙摇摆的态度;总要索取更多的好处,才肯提供消息……严世藩对此非常愤怒。”
张居正略有迟疑:“那么严兄那边……”
“我已经给了他授权。”杨易心平气和:“允许他批准更多的‘飞玄’、‘洪武’出口,给予海商充分的利润,稳住他们的情绪。”
张居正的嘴角抽动了片刻。以退烧粉的紧俏销路,批准出口确实就等于白送的金山,确实可以打动海商;不过,在如今大战将起,一触即发的节点,又有谁对退烧止疼的药物需求最大、欲求最深,不惜一掷千金,也要走私到手的呢?再说了,海商首鼠两端,难道就不会在另一面留点退路?
哎哟,倭寇首领们拿到这千辛万苦到手的飞玄牌,搞不好还要以为是自己炫示武力,震慑上下,好容易得到的福报呢!
“当然,海商的胃口只是暂时满足了。他们最终的筹码,还要看战争的胜负;如果战场上稍有不慎,这些狡诈货色的嘴脸就会千倍百倍的恶劣起来,非把大明的骨髓榨干不可……所以,必须为战争做好充分的准备。”
说书人站了起来,从抽纸盒中抽出了一卷丝绸;张居正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与先前那些神经圣旨不同,这张圣旨是他亲笔拟定的,所以完全知道其中的内容——当然,此内容同样也非常神经;一个半月之前,在浙江办事的某位朱四忽然寄了一封急信入京;与以往轻松自在,炫示秦淮河潜水大赛的口气不同,这封信的口吻非常急躁,不但破口大骂了建文余孽(?),还以强硬的态度,要求朝廷明降旨意,禁止渔民崇拜什么“大明让皇帝”,声称这纯粹就是妖魔,是邪神,是决计不可容忍的亵渎!
建文余孽怎么了?大明让皇帝怎么了?这都是些什么疯话呀?
虽然一头雾水,但张居正还是按照说书人的指示拟定了这篇妙妙雄文,呈飞玄真君过目,御批后等待下发——喔,并不是通过内阁下发,内阁也要脸的,发这种玩意儿算什么?按照说书人的意思,是以密旨形式直接送给朱四,让他开心开心得了,就当是个精神安慰;反正大明朝廷其实也管不了沿海渔民,人家跑到海上去乱拜,你还不是只能干瞪眼?
不过,这份圣旨,也非全是废话;至少它还做了一个极为关键的指示——
“屈指算来,也有七七四十九天,到圣上出关的日子了。”当张居正接过绢帛时,说书人又补充了一句:“我们现在去迎接陛下,你稍后下发圣旨的时候,可以再补充几句。”
是的,朱四信中还歇斯底里的说,沿海的海盗与建文余孽勾结,祭祀什么南洋邪神“让皇帝”,以诡秘仪式诅咒大明嫡出的皇室;因此坚决要求西苑做出反应,强力回击——至于怎么个强力回击,那就落到我们飞玄真君的专业领域了;飞玄真君读过书信,立即一拍胸脯,大包大揽,表示他诅咒我也诅咒;什么无名无姓让皇帝,区区路边一条丧家之犬,也配与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斗法?于是专程在西苑摆下法坛,闭关辟谷,潜修妙法,要与敌手遥相对垒,打一场轰轰烈烈的咒术回战!
中华正统道术对战南洋邪门巫蛊,我看真是要斗到大道都磨灭了呀!
说实话,在严嵩、徐阶等熟知内幕的老登看来,这纯粹就是皇帝憋久了发闷,又在找借口享受人生,尽情发挥发挥爱好;但出乎意料,说书人居然也答应了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还允诺为皇帝陛下办一个盛大的、辉煌的出关仪式,一是为了继续吸引倭寇的目光,二也是为了“测试某些新东西”。
测试什么呢?今天就是飞玄真君功德圆满的日子了;但张居正与说书人在西苑里磨磨蹭蹭待到酉时,天色都已经擦黑了,也没见到有什么动静;如今终于提到皇帝出关的事情,张居正跟着站起身来,心中却暗自纳闷,因为他这几十天出入西苑,并没有看到什么特意的准备,不知所谓“仪式”,又从何而来?哪里又有什么‘新东西’呢?总不能找几个宫人跳上跳下,眼含热泪,就算敷衍过去了吧?
当然,这样的事情不好细说。张居正拿好绢绸,跟着杨先生分花拂柳,绕开假山亭台,自蜿蜒隐蔽的捷径徐步数刻,终于行至真君闭关之玉熙宫;此时刚刚酉时三刻,阴阳既济,最利金行,恰是出关之吉时;于是玉熙宫中,当的一声钟磬悠悠,余音四起,绕梁不绝;重重锁闭的宫门吱呀打开,传来了张居正已经颇为耳熟的什么“仙音”;不过,已经不是“我从山东来”了,而是更加飘飖悠然的曲调:
“梨花飘落在你窗前,画中伊人在闺中怨……”
香薰香气四溢而出,聚集在宫门的宫人一起鼓掌,高声朗诵:
“恭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皇爷陛下出关!”
这是皇帝出关必有的仪式,所有随侍人物都必须声嘶力竭,同声呼唤,驱逐因修行而召来的外魔邪鬼;当然,说书人是不必喊的,跟在他身后的张居正也不必这么丢脸——这就是时过境迁的好处了,要是换在一两年前,连严嵩徐阶都得在宫门前扯着嗓子,用老胳膊老腿蹦两蹦呢……
“很好。”在一片呐喊声中,张居正听到杨先生喃喃道:“陛下马上要出来了,惊喜刚好可以预备……”
惊喜?什么惊喜?他四面望去,一个外人也没看到呀!
此时,第一扇大门已经被完全推开;然后忽而轰隆一声,平地炸响,声动四野,仿若雷霆;聚在宫门的众人惊惶四望,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异样;张居正却本能抬起头来,看到渐渐昏暗的天空里有浓厚烟雾蒸腾而上,扩散成好大的圆圈——
是炮!
是的,自从西苑试验出了什么“硝化火药”、“氮化推进剂”,说书人就变得非常之兴奋;他曾经拖着张居正到郊外去参观过新式产品制备的各种武器,其中就有这种令人印象深刻的炮,据说是什么“没良心炮”的仿制品,采用铸铁外壳之后,威力更强、射程更远;大量现成造物,也已经经漕运迅速运往了东南。而毫无疑问,现在他看到的烟雾,就是没良心炮的改良版本,削弱了威力,但更加加远了射程。
“礼炮!”说书人欣然道:“烘托烘托气氛,对不对?”
第一道大门打开,响礼炮三声;第二道大门打开,响礼炮三声;第三道大门打开,再响礼炮三声;雷鸣阵阵,响彻云霄,以至于围聚的众人呆滞原地,抬头仰望,都忘了呼喊叫唤了——说实话,在这种震天轰鸣下,还有什么外邪敢于靠近呢?
不过,张居正只是看了几眼,就移开了目光,继续逡巡打探;他多日下来,已经熟悉了说书人的做派,所以他非常清楚,说书人讲了要有新玩意儿,那就真的会有新玩意儿——火炮当然震动人心,但新鲜感上确实逊色一筹——所以,火炮之外,还会有什么呢?
渐渐的,他注意到了,火炮在空中激起了大量的云雾;这些厚重的、飘荡的尘雾,居然在昏暗的暮色里闪起了光芒,光芒并不显眼,但却在随着闪烁逐渐变强,缓慢变强,然后——
一轮闪耀的太阳从雾气中缓缓飘浮了出来,金光灼灼,播撒清晖;而太阳的正中,正是一张清癯、高冷、仙气飘飘的脸——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的脸!
张居正倒抽了一口凉气,几乎站立不稳;而旁边的说书人则似乎长长出气,语气中带有了欣喜的情绪:
“太好了,无人机投影果然成功了;我还以为这玩意儿技术不成熟来着——”
接下来的话已经听不清楚了,因为四面的宫人也反应了过来,他们开始大声尖叫,颤抖战栗,甚至拜伏下来,对着头顶的太阳磕头膜拜,哆嗦着连连祝祷;喔,有几个聪明的甚至还转过身来,对着宫门五体投地——显而易见,天空中摆明了就是飞玄真君的道成法身,既然你要叩拜法身,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叩拜本人?
不过,本人的反应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事实上,真君前呼后拥,刚刚踏出门口,此时已经目瞪口呆,同样仰望着头顶闪烁之太阳,与自己那张硕大的脸面面相觑,神色惊悚之至——
不是,朕的修为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朕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还好,这世上永远不缺聪明人,跟随在后的黄锦黄大伴短暂惊愕,随即一个激灵,一撩袍子跪了下去,大声祝颂:
“皇爷功法大成,得证金身;奴婢欢喜不尽!奴婢恭喜皇爷可以成仙了!”
他这一拜,所有宫人随即下拜,乌乌泱泱,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嘶声竭力、唯恐落后的吼叫声:
“奴婢恭喜皇爷可以成仙了!”
——天爷呀,皇帝居然修的是个真的!
——天爷呀,皇帝居然修成了!
一念及此,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在本能发抖——毫无疑问,多年以来飞玄真君倒行逆施、阴阳怪气,只要有幸贴身侍奉,谁没有在私下里偷偷咒骂过这老登?如今皇帝得道,仙法有成,眼看着真搞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神通;要是他以此神通窥察内心,大家还能有个好?
哎呀!哎呀!这怎么还真能让他修成呢?这样的角色都能修成,那还能有天理吗?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我——
可惜,一念未毕,真君也已经回过神来,他瞠目直视片刻,终于提起中气,发出了一声响亮透彻,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道爷成了,道爷成了!!
金丹一粒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他就说嘛,为什么自己修道敬天如此之诚,近年以来还要接连遭遇如此可恶小人之搓磨?如今看来,往日种种,不过是成道之前必有的魔劫,辉煌道途中不值一提的阻碍!如今,他终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清修苦练,跨越了可恶的东亚原生家庭,可恶的叛逆大臣,可恶的——
喔,想到说书人的那一刻,真君的笑容不由停了一停——毕竟前车之鉴,惨痛刻骨,他现在虽然得道,但也没信心硬扛对方的奇妙法术;再说了,虽然说书人成仙他也成仙,但说书人的资历毕竟比他更老,如今敬畏一点,似也无妨;等到日后判明强弱,再翻脸不迟;毕竟,我们真君在力量不足的时候,还是很有眼色的……
总之,真君,隐忍!
有鉴于此,他甚至暂时忽视了一群乌压压下跪人群中突兀屹立的两人——说书人是浑然无所谓,张居正是一脸紧张,但还是站着;真君只是漠然一瞥,随即移开目光,继续凝视太阳,他要观摩自己的法力强度,以此决定接下来的行事方针,看之后是叫这说书人前辈呢,还是道友呢,还是区区蝼蚁,不及朕分毫……
还好,他的神通似乎是很厉害的;因为太阳中的人形渐渐变化了,单独的一张大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飘然屹立的人形,衣衫翩跹,头戴稻穗花冠,正与——正与现在的飞玄真君一般无二!
哎呀,这不正是道经中所言,阳神外现,化身五五么?按照经书的说法,修成如此境界之后,那离大罗天仙也只有半步之遥了呀!
道爷,有道呀!!
惊呼声第二次响了起来。大家心中愈发恐慌,磕头磕得更加响亮;有道真君则忍耐不住,又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看来,对某些取死之道的清算,很可以提前了……
喔,形象又有了变动,太阳中的真君竖起手指,潇洒掐了一个法诀,身侧则神光熠熠,愈添神秘;然后,影像左手抬起,轻抚胸前,右手下垂,开始摩挲大腿——
真君:?
然后,影像忽的挺胸提臀,腰肢下探,猛的一个甩头,急速扭动屁股,上下颠动,左右摇摆,两片臀部,起伏好似波浪!
真君:???!!!
“天呐!”说书人发出了一声惊叫:“这狗屁ai是拿什么热舞做的训练素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