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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是游戏呢[综历史] 第45章 造化

三傻二疯 · 耽于纯美 · 706 KB · 2026-08-11 17:39:57

第45章 造化

  偏僻屋舍的房门再次开启,青布遮掩的马车轱辘辘缓缓驶出;张居正正襟危坐,神色肃然,看着对面的杨先生兴致盎然,饶有趣味地翻动一本小册子——虽然基本敲定了圣人招聘的意向,但也要请对方试一试身手;所以杨易翻箱倒柜,拿走了李卓吾先生近日的几本著作;不过,他感兴趣的并不是儒学的什么全新发扬、对于经纶的精妙剖析,而是李先生近日以来闲极无聊,随手批阅注释的几本话本小说。

  没错,杨易之所以挑中李贽,除了能力立场无可挑剔之外,还因为他堪称当世稀有的广泛爱好——卓吾先生对于小说戏曲及各样市井杂艺,堪称无一不精,无一不好,多年来潜心钻研各种话本,亲手订正,去粗取精,删繁就简,为大明通俗文学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到现在,如《三国》、《水浒》等煌煌巨著,市场上卖得最好的本子,都是经过李卓吾先生订正批评的本子,这就是金杯银杯,不如市场口碑;大家用钱投票,公认李先生审美高绝,最能把握市民口味。

  这样的审美能力,怎么能不恰当应用呢?杨易就打算加紧办理,将李先生这几本批阅的话本从速印刷,与下一批军火一起运到浙江,供朱四培训士兵所有;小说戏曲,百无禁忌,可以最大限度地唤起士兵的兴趣,而对于意识形态潜移默化的影响,也就随着阅读与讲解,心照不宣的扩散于众人之中了。

  当然,小说也是要有选择的。说书人精心挑选,选的就是一本聊岳飞抗金的话本——抵御外侮,捍卫家国,当然很契合现在抗倭的主旨;但话本里岳飞打着打着,可是莫名其妙把自己送上了风波亭;由此可见,对外胜利固然重要,但胜利之后预防背刺同样重要;更何况我大明也有先例,同样惨痛深刻——实际上,李卓吾点评这本小说,很大可能就是借着醋包自己的饺子;他在小说夹页中,就特意把岳鹏举所有的称呼,都换成了“岳少保”、“西湖边少保”,也不管具体是个什么时期,也不管这称呼到底违不违和。

  ——李卓吾当然是不会蠢到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但他到底又指的是哪个少保呢?

  “好书!”杨易以专业的目光扫完大纲,不觉出口赞叹:“好书啊!比《奉天靖难记》还要好啊!”

  张居正嘴角抽了一抽。

  所谓《奉天靖难记》,是永乐末年莫名流出的一本无名氏著作,其主旨就是竭力论证太宗皇帝靖难清君侧之绝对合法性,并全力抨击建文君臣——按理说也就是一部正常的逢迎之作;但也不知是作者用力过猛,还是蓄意为之,文章对于建文帝的诽谤,生猛到了一种非常令人难绷的程度;书中长篇大论,描述了建文帝如何服用春·药,欲火攻心,灵堂开趴,四处淫虐;甚至连宫中养的母猪母羊,都惨遭荼毒;据说淫·荡之至,甚至在孝慈高皇后的画像前大汗淋漓,不知天地为何物!

  如此细细描绘,仿佛黄·书,可以说是效力拔群,一黑就黑了三个皇帝——建文帝是不用多说了,老朱教孙子教出这么个畜生,下去估计也没有颜面见马皇后;至于永乐……你侄子喜欢搞兽·交,难道你很光荣?你们朱家怕不是多少沾点变态吧?!

  总之,因为用力实在太猛,导致吹捧的正主自己都有些遭不住;到宣德年间,蛐蛐天子干脆一道圣旨,把《奉天靖难记》禁毁了事——其实也禁不完,但总算眼不见心不烦;只不过赫赫威名,从此也永留史册,再不可抹去。以至于张居正一听到《奉天靖难》,下意识都有点应激——这本书一黑黑了三个皇帝,那么说书人以此做比,又是什么意思?

  李卓吾先生的书籍,没有劲爆到这个地步吧?

  说书人合上话本,心满意足;左顾右盼,洋洋得意;显然,对于这次谈判,他还是很高兴的:

  “李先生确实不错;良才美质,果然难得。当然啦,他的理论还欠缺一点打磨,需要后续实践检验……”

  “检验?”张居正微微打了个哆嗦,终于忍耐不住:“打磨?”

  毫无疑问,这是他现在最恐怖、最害怕的事情了;李贽的思想本来就已经相当激进、相当危险;要是再被说书人打磨打磨,那么激进之间,彼此共振,效果又会如何?这是张居正所绝不能想象的!

  “差不多吧……等等,我倒有些忘记了,这位李卓吾先生到底是什么学派的来着?”

  “心学。”张居正略一迟疑,低声开口:“他是泰州心学的门人,与何心隐等名士交好。”

  “喔,心学。”说书人道:“那张学士对心学怎么看呢?”

  张叔大有些沉默;这就是他百般为难,一直都没有公开评价李卓吾的缘由了;因为他本人对心学的后继者是,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反感的——不是反感祖师王阳明本人,而是反感如今以心学而名震天下的诸位“高士”。

  譬如说,李卓吾交好的这位何心隐,虽尔仅仅是一届布衣之身,但声望之高明隆重,恐怕不在当世任何重臣以下;每每出行讲学,都是前呼后拥,万人空巷;千百士子骈足而立,侧耳而听,其一唱百应,真有领袖群伦,啸聚当世的气魄;就连彼时的翰林学士张叔大都被此浩大声势惊动,特意去听了几回讲学;而听讲的结果,就简直是大失所望,嗤之以鼻,要不是强力克制,险些当场与那位天下闻名的“心隐先生”辩论起来!

  说白了,以张叔大看来,何心隐的宣讲确实神妙高明,无可辩驳;但其无可辩驳之处,却恰恰在于全程虚谈,不涉实务——要么是“良知”,要么是“良心”,要么是“良心”,要么是“天人”,都是玄的,都是虚的,都是笼统、含混、脚不沾地的,脚不沾地,所以没有抓手,没有抓手,所以理论完美无缺,仅靠辩经,就能打动人心——但问题在于,这样全不落地的理论,又有一毛钱的作用吗?

  拜托,现在皇帝老子已经够癫、够不问政事了;你们士大夫还要跟着癫起走,国家怎么办?国家总要人做事吧?!

  崇拜虚谈,轻蔑实务,这是张叔大一生最厌恶、最反感的做派;他在京中见多了心学名士的玄谈,难免对整个学派都有了一点微妙的偏见。唉,也就是李贽还有一番亲自抗倭的光辉战绩,可以让他高看一眼,否则私下里都一定要劝谏的——把未来的思想交给这种玄说,那不搞笑吗?

  当然,高看一眼归高看一眼,你要让张叔大松口说什么好话,那也是不诚实的。所以张叔大只有沉默了事。

  杨易等了片刻,微微一笑:

  “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嗯,心学的争议,确实也比较多……”

  张居正愣了一愣,觉得这话委实有些厉害:“先生也钻研过心学?”

  “不敢说钻研,略微有点了解。”——大学水课的时候听过几节,至少不是一无所知吧。

  “不过近日所见,确实大有感慨。”——现在又在紧急调取系统资料呢,看着非常有感慨。

  “心学,致良知之学。主观唯心主义——我是说,心学主张不必遵循外界死板的规矩,而是向内反省,无需外求,探寻内心自然而然的道德,以此修行己身。”说书人道:“美妙绝伦的学说,极有推陈出新的魅力;只不过,副作用未免有些大……唉,还是执行坏了。”

  王阳明创立心学的本意是好的,但下面的弟子总会给他念歪——喔,这句话看似滑稽,但确实也是事实;因为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一个学说一旦诞生,其进展就再也由不得它的创始人了;无论开创者的思想多么精微,本意多么高尚,都决计拦不住后来人对理论的扭曲、庸俗、再创造;而在反复扭曲之后,决定一个学说下限的,往往就是它最庸俗、最粗鄙、最简直直接的部分——而在这上面,心学的劣势就太明显了。

  致良知之学,遵从发自本真的‘良心’,而非外界灌输的戒律;但稍有经验的人当然一看就能明白,如果只遵从“内心”,那就等于抛弃一切约束,而步入“我寻思”的混沌状态;我寻思我是对的,所以我就是对的;我寻思我赢了,所以我就赢了;无需印证,无需外求,天上天下,唯我独尊——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想怎么赢就怎么赢,外界的约束是不过是腐朽之过眼云烟,我内心的感觉才是唯一的本真——大致如此。

  嗟乎,赢学本无树. 道德亦非台;本来无一物. 何谓信心衰?

  简而言之,这玩意儿把赢学搞到无色无相的大乘境界了!

  当然,要是王阳明知道后世子孙这么练自己的心学,那估计棺材里都要恨得打滚;但没有办法,他已经是不能再讨逆贼了,而数十年间心学学说之变迁,则恰恰就在往这个最要命的漏洞上滑;为什么心学几十年里流行得这么快,这么猛?为什么大小士人、富商,不惜耗费重金,也要力捧心学的高人?真是他们这么热心学术,向往大道吗?

  喔,或许几十年前大家还不明白,但现在聪明人也看出来了,富商土豪们追捧心学,就是盼望着致良知之学能解除外界道德的锁链,放松封建体制对他们欲望的长久压制——外界强加的戒律是无所谓的,大家要尊重内心,要解放天性;这句话当然也可以称之为进步;但在富商土豪手上,那就意味着摆脱过往一切清规戒律的约束,可以尽情享受,可以肆意欢乐,可以理直气壮的“关注自我”,而拒绝承担一切的社会责任;换句话说,我只顾我自己的心,外界关我什么事?

  ——你只要自己爽就好了,你自己爽了就是遵从本真,就是致良知;这就是心学被玷污扭曲之后,生出来的怪物。

  所以,也就难怪张居正厌恶心学高人了,稍有常识、稍有见解的人,怎么能不厌恶这种毫无底线,冲垮一切的疯癫狂潮?

  实际上,心学的劣化速度是惊人的。如果它早期还有否定礼教、解放人性、关注民生的重大意义,那么至迟到万历、天启年间,这玩意儿就已经完全堕落为士大夫们推卸责任、沉浸自我,虚空大胜的赢学工具了——只需要关注个人的体验,不需要关注外界的戒律,于是肆意享乐,于是无所不至,于是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爱世界一切美好的物质生活。

  以艺术价值而论,这样的物质生活当然是很美的,可是,就像张居正指出的一个小问题:国家要怎么办呢?

  “如果要说实话,那么现在这一波心学,恐怕没有走在正道上。”说书人很坦率:“再让他们这么搞下去,这个学说真的要出大问题的——散漫自由,无视外在;沉浸内心,蔑视世界;这种主观唯心的文字游戏玩下去,问题会很大。”

  张居正微微一愣:“先生高见。”

  杨易本能皱了皱眉,下意识瞥了他一眼,发现张学士一脸诚挚,并无异样,才意识到对方大概不是在阴阳他……唉,真是神经过敏了:

  “总之,搞心学的太轻蔑外在道德了,这是最大的问题。”

  张居正精神一振,声音更为上扬:“先生说得不错!”

  确实不错。张居正听了许多心学,思来想去,认为这玩意儿最大的害处,就是过于强调内心体验,而弱化了外在的戒律——说难听些,要真是受苦受难、重压在身的苦人,说一句解放戒律遵从本心,那也有些好处;你们一群衣冠豪商,脑满肠肥的货色,天天嚷嚷着要松掉戒律,你们是想做什么,你们是要做什么?

  你们是被约束了吗?你们是被重重压迫了吗?你们明明就是欠大爹的管教!我看再来几发铁拳,才是正经!

  当然,现在沿海士绅“解放天性”的效力已经出来,结果就是秩序一片狼籍,矛盾空前激化,上层骄奢淫靡,下层颠沛流离;于是随着士绅间心学的传播,另一种思潮也随之扩散——东南居然有大批人在公开思念高皇帝,公开鼓吹高皇帝的举止,甚至三大案的杀人名单,都已经成了歌颂对象;风向逆转之速,同样难以想象。

  为什么会思念高皇帝呢?因为现在士绅解脱束缚出了笼子,不少人终于体会到老爷们的厉害了;体会到老爷们的厉害,才渐渐意识到当初高皇帝猛锤士绅之可贵,于是如今重读洪武宝训,读至末年三大案处,当真要涕泗横流、不能自已!

  唉,幼年时不懂高皇帝,年轻时质疑高皇帝,如今到底理解了高皇帝——高皇帝,高皇帝,您在哪里?高皇帝,您当年的剃刀不够快,更不够狠!!

  高皇帝,您老曾经带我们杀过一次士绅,您今天再带我们杀一次士绅吧!孩子该打找妈,士绅该杀找他;士绅,任何时候都要图,不图不行!

  总之,今日欢呼高皇帝,只缘士绅又重来!!

  上面搞心学渴望解放天性,下面就搞重八理论渴望图图士绅;上面读传习录越读越有滋味,下面读洪武宝训也是感动流泪,牢记在心;这种上下冲突,终将彼此激化,螺旋上升,恶化到无可抑制的地步。

  不过,作为真正理智高明的人,张居正冷眼旁观,心中自也有考量。他当然不屑心学的蔑视戒律,但也知道高皇帝那一套真没法子再来了——高皇帝用来拴人的是什么?是程朱理学!那些道德戒律之腐朽僵化,根本不是时下可以忍耐的;对着洪武宝训痛哭流涕是一回事,洪武皇帝真站在你面前邀请你重建第二新大明了,恐怕大多数人当天就能跑到朝鲜去!

  过去的旧道德无法维持了,新时代放纵道德的做法又绝不能认同;这就是张居正的两难之处,也是他思来想去,虽然对心学高人大为不屑,却从未正面冲突过的缘故——他也提不出更好的方案,能怎么办?

  自然,想不来是一回事,能意识到现下心学弊病所在,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至少张居正翰林院中诸位同僚,但现在还在痴痴如狂,追捧心学呢,搞得张居正三缄其口,都不敢泄漏一点心思;如今好容易遇到一个知音——哪怕是一个不太正常的知音,心中也是大感惊喜,很有一点倾吐欲望。

  “先生说得很是。”张居正立刻道:“心学而今的弊处,就是消解纲纪,一味迎合那些贪念如狂,恬不知耻的士人;士人都没有纲纪,天下何以为继!不过,现在的麻烦,是过往的纲纪道德,确实已经无力约束士人,必须觅求新法……在下冒昧,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这个就没有见教了。”说书人很坦率:“我又不是他们的爹,怎么能给他们树立道德规矩呢?这样主观的事情,恐怕朝廷也做不到吧?”

  张居正略有失望,但仍旧追问:

  “那么,先生以为,道德该如何立呢?”

  “那肯定不是一个外界大爹振臂高呼,就可以树起来的。”说书人道:“我肯定做不到,高皇帝当然也做不到。那是精神上的东西。”

  张居正更失望了:

  “先生否认外界的纲纪,是也赞成心学之中,道德应该由内探求的学说吗?”

  觉得外力无法干涉,那就只能有自己内省呗。这不还是心学那一套?

  “当然也不是。致良知之学以为,人天生就有道德,只要向内挖掘,立刻就能挖掘出来——是吗?那人天生就没有残暴、杀掠、贪婪的潜质了?实际上西苑的实验就很清楚,如果给母兔子喂食一些特殊的药物,产育的小兔子就会天生暴躁,很难控制——你让这种角色挖掘内心,他能挖掘出什么?”

  张居正愣住了:“那先生以为,道德何处而来?”

  不是外在,也不是内在,难道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当然是通过斗争来的!”说书人断然道:“道德是什么?不过就是社会运行的规矩嘛!这个规矩是天生的吗?当然不是。这个规矩是大家自己有心而生的吗?当然也不是——归根到底,规矩有说服力,是因为它经过了残酷的斗争,果断的斗争,广泛的斗争,不同的规矩共同竞赛,最终最能团结人、组织人、最能代表先进力量的规矩胜出,终于成为公认之‘道德’——等到这套规矩代表的力量衰弱,道德的竞赛又重新来过。”

  “没有永恒的道德,也没有虚幻的道德,只有斗争出来的道德。所以,程朱理学那套‘天理’是错的,心学那套‘我寻思’的缺点,恐怕也不算小!”

  这一番话朗朗做声,略无迟疑;而张居正仔细聆听,双目则渐渐睁大——显然,对于张学士而言,这种论调也太刺激了:

  “斗,斗争,这也太——”

  道德这样清高脱俗的东西,怎么能以如此暴虐粗俗的字眼来形容呢?

  “不然呢?”说书人道:“刚才我们谈汉武董生,那董生能统一道德是靠辩论赢的么?汉儒有汉儒的道德,匈奴人也有匈奴人的道德呢;人家匈奴人也有话说的,他们为什么搞收继婚、为什么不避讳伦常?因为草原苦寒,老头子死了没人庇护,丢下的小老婆也是冻死,还不如儿子笑纳了呢——这个道理,你辩得过吗?反正汉使往来几十年,从来没有辩赢过;最后是靠的什么?还不是靠卫青霍去病拿着马刀,物理说服了对方——卫青霍去病先上,汉儒再上;最终匈奴灰溜溜跑路,斗争大获全胜,于是汉儒才可以跳上跳下,说我们的道德太厉害辣!”

  “——太厉害辣,真有这么厉害,干嘛不靠嘴皮子说服可汗?就连孔老夫子执政,第一件事都是杀少正卯呢——他怎么不和少正卯辩经?”

  “可是,可是。”张居正愕然之至,偏偏又无可反驳;因为汉武董生姑且不谈,孔老夫子杀少正卯可是事实;甚至再往前推一点,周公推行周礼,靠的也不是嘴皮子——所以想来想去,已经接近语无伦次:“你现在又打算如何斗争——”

  “现在不是有一个现成的题目吗?”说书人道:“东南沿海,对于抗倭的道德评价,相差很大吧?受过荼毒的人是真的磨牙吮血,不可容忍;但不少人说不定就觉得这真的只是小事,完全没有必要闹大——那么,这两个道德,到底哪个是对的呢?这也只有经过斗争,才能确立。”

  “所以,所以。”张居正难得结巴了:“所以你……”

  “我打算派李卓吾先生亲自去沿海见识见识抗倭斗争。只有见识了抗倭斗争,才能有最贴切,最恰当的道德,也才能弥补心学的疏漏。心学那一套‘我寻思’太神经了,纯粹是给士绅们放肆的后门;道德必须要有最先进、最强大的力量作支撑,否则就是废纸。现在最先进的力量在哪里?一个在西苑,一个就在抗倭前线。两个结合,才有道德。”

  道德是用来引领社会的;但现在的大明该往哪里走,恐怕大明人自己都恍惚——大家不愿意走士绅扭曲心学、放纵自我的路,但也不想光复朱洪武的理学;迷茫踌蹰,风行上下。这种迷茫,当然不是咔擦一声,天降神人,给个标准答案,众人就可以恍然大悟的;说白了,道德本来也没有标准答案,你要在残酷的战争里去粗取精,锤炼自身,以现实淘汰过一轮又一轮空妄的幻想,才最终能有一个脚踏实地,可以团结大多数人的“道德”;共同的道德不过只是心照不宣的幻想,粉红色的思想泡沫,此种幻想可以立足的一切威力,当然仰赖于共同的斗争。

  与人斗争,其乐无穷;精义大概如此。

  “虽然口口声声说招聘圣人,但圣人可不是人造的,圣人是斗争出来的。”说书人微笑道:“看李先生的造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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