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介绍
那一瞬间里,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有门口长风呼啸,将屋内的火炉吹得时明时灭,摇曳不定;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一个穿着大红袍子、仙鹤补子的男子,从外缓步走了进来。
一开始还没有人能认出来,或者说没有人敢相信;但很快,方才昌言论证,占据了整个讨论主导地位的某位举人,就忽然脚下一软,当啷一声,跪了下来——扬州汇集天下人物,到底还是有几个见过世面的,不少举人真的上京赶考过,也悄悄在东华门外,窥伺过内阁大员的模样;所以,现在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在震撼与恐怖中,忍不住失声惊呼:
“张——张江陵!”
哎呀,方才还肆无忌惮,大叫人家小名张白圭,现在远远瞧上一眼,话锋就忽地改为了张江陵,可见前倨后恭,见风使舵,绝非一人之能,大家都是很擅长的——或者说,要不是在场,这么多人盯着,诸位见过世面的人当真是要原地跪下去了。
——我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在做梦吗?我脑子被门夹了吗?文渊阁里的张太岳,怎么可能莫名现身于万里之外?
显然,张太岳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上一秒还在推门预备翻找奏折呢,下一秒就发现自己一脚踏入了一个拥挤嘈杂的小酒馆里;前后反差之大,真足以让人目瞪口呆,愕然原地,反应不得;直到转眼看见站立原处的说书人,千万迷惑,才终于化为一声叹息,情不自禁,长长嘘出一口气来。
“杨先生。”他道。
“多年不见,太岳风采依旧。”杨易欣然开口,语气微有感慨,目光却不由在张太岳鬓边的白发处一扫:“百忙之中,冒昧打搅,只是有些小事,要请太岳先生澄清澄清。”
“什么小事?”
“我经过此处,偶然间听闻乡野村谈,似乎对内阁的新政颇为不满。”杨易轻描淡写:“既然有人质疑,也总要有人辩护;所以我想,干脆烦请首辅驾临此处,面对面解释一二好了……虽然非常费功夫,但毕竟是给将来做的交代,也不能不少些什么。”
他打了个响指,指了指对面呆若木鸡的诸位秀才;此时酒馆里死寂一片,呼吸不闻,一群人活坐或站,尽皆呆立原地,仿佛只是木偶;如果不是眼珠还在惊恐动弹,根本看不出是个活人——不过,仅仅看一眼仍然在桌上摇晃的白色瓷龟,大致也能猜到诸位方才热烈讨论的是什么。
说实话,新政都搞了十余年了,什么样的阴阳、讽刺、反对,张太岳还能没有见过呢?所以,他只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很好。”杨易愉快道:“那么,现在再无遮掩,大家有什么说什么,彼此辩驳争论,确定真理,才不失光明正大之意么!——好了,请允许我为双方做介绍。首先,为新政辩护的一方,建极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内阁阁臣,张居正张江陵公。”
他向张居正处偏了偏头,笑意盈盈,展示众人面前强有力的辩手——众人仍然一句话不说;显然,虽而在场诸位嘴比较贱、心态比较阴湿,但好歹人不算傻;哪怕大多数没有见过张居正一点影子,而今看着几位入京赶考举人的做派,猜也能够猜到了;于是阴湿人的阴湿风格,立刻稳定发挥了作用——私下里哈气当然是无所谓的,但你要一堆秀才当着当朝首辅、秉政多年之顶级重臣的面公然应激,直接发癫,那似乎确实也——嗯——太有想象力了。
要知道,大家将来可还是要考功名的!
满座文人,支支吾吾,都不说话,杨易就欣然继续:
“那么,作为新政的质疑方,与张江陵辩论的是——”
他扫了一眼,看向了站在正中,呆若木鸡的某位举人——就是他从袖子里拿出的白瓷乌龟;杨易停了一停,大概是等着这位举人做自我介绍,但人家大概吓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过这也没有关系,系统免费提供洞察服务,他只看了一眼,就笃定道:
“那么,就请应天府举人王——”
“好了。”
张太岳忽然出声,止住了杨易的盒武器。他叹了口气,只道:“不必说到这个地步吧。”
“诶,为什么?辩论就应该堂堂正正嘛——”
“如果一个一个都要亮明身份,堂堂正正,恐怕下官就是辩论一生一世,也辩论不出个所以然了。”张太岳道:“千夫所指,何足道哉?先生何必苦苦追究?”
——看不惯我的人多了去了,他算老几?
新政的反对者从来都非常多;人山人海,不计其数;而张太岳又从来不是高皇帝那样的性格。概而言之,十余年来,内阁对于妨碍新政的诸位,虽然屡出重拳,罢斥废退,逐一驱逐,但从来也都有个限度;只要他们没有真正的妨碍到内阁执行kpi,那么斗争的极限,大概就是赶到金陵的第二朝廷,让海瑞巡抚江南时严厉看守,借助海刚峰的铁面强力镇压——但海刚峰的手腕也只弹压得住小动作,弹压不住大人们的嘴;所以金陵至扬州,长江下游一带,张太岳乃至整个内阁的声名,才会如此一塌糊涂,人人都想要踩上一脚。
当然,这也是张居正本人懒得细听这几个举人秀才底细的缘由。骂的人只有这么几个么?是这几个先牵头开骂的么?甚至这些人搅来搅去,骂出的词又能有一点新意么?什么都没有,那与他们反复纠缠,又何等无趣!
“好吧。”杨易只能遗憾让步;他咂了咂嘴,只道:“那么,就不必费此虚文,请以匿名身份,直接开始辩论吧。这位王举人,在张江陵张大学士面前,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举人:……
他战战兢兢,双腿发抖,上下牙齿,简直要捉对厮杀;巨大的恐惧,顷刻间汹涌而上,几乎淹得王举人喘不过气来——但他震慑恐怖之余,又不能不回答,因为他同样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说书人”举手投足,姿态绝非人间姿态;张居正张大学士招惹不起,难道一个抬手召唤张居正的非人,就能够招惹得起了吗?
所以,他只能竭尽全力,拼命摇头,喉咙作响,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明明是这样大冷的天,额头汗水居然好似涌泉,一股一股,接连就流了下来。
“不对吧。”杨易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可我分明记得清清楚楚,刚才王举人振振有词,说得非常慷慨,什么张氏权臣霸占朝纲,欲行李林甫之故事,举人赤胆忠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设若有一天自己与奸臣当面,一定要奋臂攘袖,替宗社除此大害的……我记错了吗?”
王举人嘴唇在哆嗦了,他两腿向下出溜,身体软得像根面条,偏偏又不敢太软,只得从喉咙里挤出了含混的声音,简直不能分辨:
“不,不,不——”
“不,所以真的是我记错了?d指导?”
“您的记忆非常准确,没有任何问题。”d指导彬彬有礼道:“我可以为您播放当时的录音。”
【——个瘪三——】
“好了。”张居正无奈,第二次开口:“先生对新政有什么批评,首先应该问责内阁,问责下官。这样的事情,就不必要牵扯太多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