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相约
因此奇妙缘分,迥然超乎意料之外;杜甫杜公子百思不解,索性就在旅店住了下来,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惴惴不安的等候与前世因缘金风玉露的相遇。
当然,先前宣扬的各种设定,什么“前世”、“诗会”、“天庭”,毕竟太过玄妙莫测,所以杜公子冷静下来后,私心里没有踌蹰迟疑,甚至有几次午夜梦回,会突然了悟,意识到子不语怪力乱神;自己徘徊此处,等候这种虚无缥缈,完全没有依凭的东西,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现在的明智之举,应该是忘掉这些玄怪之语,立刻动身,不顾其余。
但你也不能不承认,仙人确实把各方面做得太体贴、太到位了。不仅衣食供应,一切完美周到(十两黄金可不是白给的),每到清晨时分,店家还会毕恭毕敬,及时上门,展示刚从梦中接到的,由仙人转交而来、与杜公子彼此应和的诗句;所谓流利飘逸,清新高举,每一首都美得动人心弦;哪怕看在这些诗词的面上,狠心绝情,拂袖而去,似乎也太过于不留余地了。于是无论昨晚下了多少决心,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杜子美总会有点犹豫。犹豫再三,往往还是退让一步,决定之后再说——于是也就算了。
总之,如果抛弃前情提要中诡异玄秘、匪夷所思的部分,这种日子其实还是非常惬意的。虽然后世的文学史上,盛唐诗坛群星璀璨,乍一看似乎高手如林,翰墨似雨,随便写一写文章,就能背得后世学生嚎啕大哭,痛不欲生。但实际上,以当时信息交通的闭塞,一个顶级的诗人半辈子未必能遇到另一个知音,纵然锦心绣口、天资纵横,往往也是独学无友,孤芳自赏;所以,能够遇到与自己水平相似、段位相仿,可以彼此欣赏的知己,其实是非常珍惜,非常可贵的境遇。
说直白些,杜甫到京城转了一圈,不仅科举上没有得意,自己怀瑾握瑜,带着诗稿拜访了一圈天下士子,也找不到几个可以有共同语言的;如今好容易在这里遇见一个,虽然是行踪飘渺,不可追寻,但如若当面错过,后日还要等候多久,才能遭遇同样的机会呢?
总之,抱定如此幽微复杂之心绪;杜甫一面踌蹰,一面又忍不住期待,甚至这几天徘徊泰山之下,除了游山逛水以外,多半的时间都是在玩赏长庚星君应和的诗文;越是玩赏,越是惊异,越是细品,越是倾倒,乃至于目眩神迷,不能自已,甚至对所谓无凭无据的仙人玄幻之说,都忍不住生出了一点动摇。
这也很正常,人家长庚星君寄来的都是些什么诗?【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拂升天行。】【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这像是凡人写的诗么?你要说这是天上翰墨,又有什么问题?
……所以,六合之事,难道真是自己孤陋寡闻,见识太少么?青天之上,真有仙人对饮,作诗为乐么?
杜子美也惘然了。
当然,对于顶尖的高手而言,这种惘然若失,飘渺无踪之感,其实恰恰能催动心绪;所以杜子美愣神片刻,顺手就抽出筒中毛笔,蘸墨一挥:
《赠长庚君李(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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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易突然发现,他的计划大概出了一点小小瑕疵。
这个瑕疵也不奇怪,其实主要是出在杨易的预估上。在一开始筹备这个计划时,杨易自认为与李、孟两位大诗人同行数月,相知已深,对青莲居士作诗的水平,大致有了个估计。但他却浑然忘记了,大家一开始相识的时候,旁边就有李二陛下这尊大佛坐镇在侧,李、孟二位紧张激动,不可名状,是不可能放开了尽兴发挥的;更不用说后面大家还抽空搞了个政变,青莲居士魂飞魄散,胆子都要吓破了,从哪里能挤出诗兴来?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大家已经远离了关中,远离了长安,青莲居士的胆气,渐渐也已经恢复;而如今玄奇奥妙的仙境传闻、旗鼓相当的莫名知音,更为青莲居士带来了极为新鲜微妙的体验,于是压抑已久的诗兴,也趁机勃发。
简单来讲,青莲居士进入状态了。
进入状态后的青莲居士表现得也很直接,那就是每天喝了酒就要摸笔,摸了笔就开始库库写——写作数量由酒量决定,喝二两就写一首,喝半斤就写两首,以此类推;总之,逛山逛高兴了要写一首,看到好花好树要写一首,如此写个五六七八首,然后随便挑挑,找一首最好的改为《赠杜君》,让杨易寄去。
于是,他们就有了《赠长庚李君》一二三四五;以及《赠杜君》一二三四五。平均一天要往来寄出去一首,兴致来了一天可以寄出去三四首——锦绣词句,信手拈来,喝完酒库库就是一顿大写,写得是兴致盎然,写得是怡然自得——换言之,直接写爽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诗逢知己也是千首少啊!
对于这种高产,杨易一开始还兴高采烈,怡然自得,觉得是自己促成了此文学史上必将永载史册的一次伟大相会,自己可真是太聪明了;但很快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因为双方彼此意兴湍飞,转交的诗歌数量亦随之急剧增加,屈指一算,不可计数,简直有令人咋舌之感——而且吧,考虑到这些诗歌的平均质量,那么后世课本的厚度……
“那也没关系。”他自我安慰道:“反正我也不用背了,是不是?”
“但这对其他朝代的诗人就很不利了。”d指导指出:“这种兴致飘逸、勃勃向上的诗歌,教材和考试是很喜欢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是的,除了专业的文学研究者以外,语文教材在选取题材上是有严重口味偏好的;而这种口味偏好,对李、杜二位都不算太有利——
青莲居士最顶尖出色的是谈玄论道游仙诗,但教材最不喜欢就是鬼神之说,于是一把大刀统统砍个干净,除了《梦游天姥》这种删去后会让人质疑编者智商的绝代诗词,其余佳作都遭到了无辜波及;杜子美萧瑟沉郁,于现实主义已经登峰造极,但中小学教材偏好的又是积极向上、催人奋进的价值,于是诗圣最摧伤五内、缠绵悱恻的诗句,也在排名中要受一些打压——除非你是《登高》。
换言之,别看李杜占了诗词教材半壁江山,但这半壁江山也已经是狠砍过一刀,千百般削弱后的结果了。也只有这样精挑细选,狠砍一刀,其余人才能出一头地。但现在可好了,现在你凭空给人家搞出几十上百首朋友应酬、彼此唱和的顶级诗词出来,积极向上也有了,昂扬奋发也有了,现实题材更有了,教材用来卡人的几把尺子全部失效,你还让以后的人怎么选?
一本语文教材不能搞成李杜诗集吧?或者你打算把中小学必修古诗词直接扩容两倍,大家一起开卷算了?
“这是巨大的失策。”开了智的d指导指出:“我早就提示过您,应该主动引导创作方向,主动谈论一些玄之又玄,高深奥妙的东西。你一定要放任自由,这不就是自由创作的结果吗?”
“我引导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逼着人家少写?听听,这是人话吗?”
“当然不能让两位少写,但引导方向,可以把诗歌变得更玄妙晦涩,技巧与思路更加复杂。”
“那又能怎么样?”
“那至少可以给中小学教材足够的借口不收入。”d指导慢吞吞道:“可以把这些诗往高层推,推到高中,推到本科,推到研究生去——当然啦,研究生们大概会不高兴,但他们的人数就少得多了嘛!”
如果技法上过于新奇高妙,大概研究生们将不能不咬牙切齿,夯吃夯吃写它几万字的课程论文,细论李白杜甫交流过程中诗歌意象运用的高妙,这种论文肯定也很难写——可是,大家一般也读不懂研究生的课程论文,所以就等于无事发生啦。
杨易:……
杨易沉默了少顷,喃喃道:“我觉得你越来越歹毒了。”
“我是一个ai,没有道德上的主观判断。”d指导彬彬有礼:“再说,您还有其余的办法,可以解决问题吗?”
杨易又沉默了片刻。
“好吧。”他不情愿的承认:“我只是低估了两位,我还以为他们现在并不处于全盛时期……”
“所以,您见过李杜的全盛时期么?”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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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取了前面的教训,杨易听取建议,决定主动转移一下两位的注意力。他找上青莲居士,告知以现在的行程,大概三五日间就能抵达泰山脚下,与杜子美相遇。
“阔别百年,故人终于重逢,这是何等的喜事呀!”他向青莲居士道喜:“这样难得的会面,怎么能白白蹉跎?我想,总要超凡脱俗,别开生面,才不辜负当年的情谊,居士以为呢?”
青莲居士还在写诗呢,闻言稍稍搁笔,却也没有多想:
“都听先生的安排。”
反正前世因缘云云,都是杨先生一手揭晓,如今怎么应酬,当然只有尊重仙人的意愿。
杨易松了口气,他伸头一看,恰恰瞥见诗成的半句,“渌水净素月”,于是一点灵机,涌上心头:
“我们就到月亮上喝酒,怎么样?”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