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骊山
进入四月之后,长安天气渐渐炎热,稍稍有了入夏的征兆;而随气温一同火热起来的,还有骊山上层出不穷、此起彼伏的祥瑞征兆;三月份时,驻守骊山上的官吏还只是看到彩光瑞气、五色缤纷;四月份初始,为皇帝巡游而准备的侍卫就听到山顶有妙语玄音,时时奏响,空灵高远,浑然不似人间曲调了;四月中旬,干脆有人在骊山空置的宫殿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人影,目击者信誓旦旦,都说很像宗庙里太宗皇帝的御影。
一次犹可,两次三次接踵而来,那就连皇帝自己都有些嘀咕了。皇帝现在也没有完全昏聩(吗?),其实也知道所谓“祥瑞”多半是小人造作,为了向上献媚而已;但你献媚一次,意思意思,大家心照不宣也就得了,也就得了,哪里有重三复四,反复加码,如此喋喋不休的呢?这样纠缠不止,近乎失态,难道不是蓄意让人看笑话?
皇帝心中略有踌蹰,所以并未对后几份报喜奏疏做出任何批示;相反,他还秘密派出心腹亲信赶赴骊山,要亲自看看祥瑞的底细——你们骗朕一次可以,上上下下、前赴后继的来骗,来偷袭,那未免就太不把皇权当作干粮了——你真当皇帝是傻的?
可是,心腹往来几次的汇报,却都显示骊山上的祥瑞确凿可见,毫无疑问;甚至他们在山上住了几宿,都亲自见到了太宗皇帝的影子;如此言之凿凿,交叉印证,即使以李三郎的疑心,也不能不信个七八分了;他迷惑踌蹰,又忍不住暗自的揣测,难道自己治理天下的功绩当真如此显赫,以至于天地宗社都为之感动,要特意降下表彰不成?
啊,又幻想了!
总之,这样的幻想大大激励了皇帝;他特意调整了宫中的规矩,从五月开始就一律茹素,以斋戒向上天展现诚意;六月一到,皇帝更迫不及待,率领千乘万骑,浩荡直奔骊山而去。抵达骊山之后,李三郎甚至都没有按照常例宴请随同上山的大臣,稍稍安顿之后立刻遣散闲人,随后带着几个贴身亲信,着急忙慌,赶紧赶到了数次报告中“祥瑞屡见”、“吉祥难言”的山顶别院之中。
这里只是供登山的贵人稍稍歇脚的临时小院,狭窄僻静,人烟罕至;仅有蜿蜒一道小小山路可供上下出入,皇帝的盛大銮驾挤都挤不开。往日里圣驾往返,大概看都不会看此地一眼,但今日却珍而重之,抵达之前就立刻把别院的小官清理一空,安排随驾而来的侍卫与宦官打扫院落,清理物件,准备迎接圣人的一切所需,安排得分外精心,一切规格,都尽力按照宫中在预备。
没错,李三郎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此地闭关沉思,静修数日,诚心感受上天意志,独与祖宗精神相往来了!
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二十年前的李三郎或许还能保有理智,对玄奇神怪之说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到了现在权欲熏心,贪恋荣华,当然要逐字逐句,认真学习一切前贤求仙问道的举措了;先前他就已经派遣使者,前往函谷关搜寻玄元皇帝李耳的踪迹,期盼着从老子当年传授《道德经》的遗留中窥探出一点仙道的秘密;而现在,现成的神迹就展现于眼前,李三郎怎可以当面错过?
当然,静修敬天是不能太过扰乱的;再说山顶的别院也实在太狭窄逼仄,容不下多少人手;所以打扫完毕之后,皇帝立刻下旨驱逐走了大半的侍卫与宫人,只留贴身贴心的五六人在旁服侍——这等于凭空遣散了绝大部分护卫力量,举措未免过于冒险,高力士也因此好歹劝说过几句;可陛下求仙之心已经坚定不移,一切谏言均告无效,也只有不提了。
不过,骊山各处戒备森严,守护严密,就算圣上身边有了那么一两个小小疏漏,其实也不碍事的,是吧?
·
六月二十日晚,杨易李二一行抵达了骊山山脚。
皇帝外出巡游一次,方圆十里都要警戒,所以耗费民力,莫此为甚;虽然山脚离御用行宫尚有千八百丈,也早已经派官吏严加看守,等闲不得驻留;可还好,杨易一行有张相公留下的信物,靠着宰相的面子,好赖总是在山脚找了个旅店,安顿了下来。
这一天晚上同样过得很尽兴。大家要了长安近日的名酒,点了一桌子好菜,饮酒作歌,彼此欢畅;其乐融融,欣然自得。只不过戌时一刻的时候,李二陛下与杨易先后起身折返客房;回到宴席上时,身上已经上下一新,换了一件漆黑的夜行衣裳。
孟浩然与李白还在醉眼朦胧,彼此拎壶斟酒,抬头看到这副装束,面上不觉茫然,迟疑片刻,终于喃喃道:
“陛下这是……”
杨易微笑:“我与陛下要去忙大事的首尾了,可能暂时出去两三个时辰。”
两人眼珠呆滞,嘴却渐渐张大了——自从数月前将他们的名字加进“大事”的名单之后,杨先生就再也没有提过大事的任何细节;连李二陛下亦休闲散淡,游山玩水,浑若无事一般;搞得李、孟两位一头雾水,私下里简直要怀疑是自己恍惚听错了话,以至于一路走来一路内耗,都不怎么敢提这件事情。但现在骤然又听到“大事”,不单没有恍然醒悟之感,甚至某种诡异离奇的错觉,还悄然生了起来,仿佛,仿佛这件大事,并不怎么简单——
杨易转头看向李二陛下:
“现在已经戌时了,想来也可以向大家揭晓谜底了吧?”
李二陛下随意点头,低头调整手-弩的松紧——什么样的大事会需要太宗皇帝携带手弩呢?两位大诗人呆呆的望着李二陛下,脸上都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了。
唉,就算人家是两根香蕉,现在也该觉察出不对了!
得到许可,杨易满意站起身来,向两位兀自呆楞的大诗人招了招手:
“请两位借步说一句话……放心,这件大事很简单的,我一盏茶功夫就能解释完。”
·
这种事情却是解释得很快;李二刚刚调整好弓弦,就听到房间内一声大叫,然后是丁零当啷,满地作响,仿佛某样重物,从榻上重重摔了下来,看来应该是惊骇过甚,自投于地了——还好他们要的是最好的客房,又额外吩咐铺了草席,否则怕还不得把楼板摔穿,直接摔到二楼去呢。
唉,或许他们荤素不忌,网罗一气,到底也有点强人所难了——
总之,杨易解释完毕,洒然又从屋中出来了,看起来心情还相当之好;他非常愉快的告诉李二陛下,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他与李二陛下打前锋去“解决问题”(听到“解决问题”四个字,屋内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叫),李、孟二人作为总预备队不动;等到解决完问题,再让两人随从跟上,帮着收拾残局。
“所以不用紧张。”他安慰李二陛下:“就算事情不妥当,我们也可以立刻溜回来;有两位在这里看门,至少我们溜回来还有个落脚的地方,跑路也方便。”
李二紧了紧衣袖:“不会有什么不妥当的。”
“这——”杨易略微迟疑,选择了尊重;毕竟他确实没有搞过政变,那这种事情当然只能相信真正的专家:“但愿一切如陛下所说了。”
李二不再说话,他站在二楼窗户边,看到远处群山于星光中起伏延绵,蜿蜒直上,仿佛蛰伏的野兽。他道:
“我们怎么上去?”
骊山高处入青云;要是从山脚步行,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摸到皇帝的行宫,搞不好偷偷摸摸上去,半路还要被守卫截胡;这也是李二前后思索,认为此次宫变最大的难点;但杨易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些小事都由他负责,李二也就置之不问,到现在才关心了一句。
杨易依然胸有成竹;他从袖中摸出了两颗闪闪发光的丹丸,香气扑鼻,闻之诱人。李二不觉愕然:
“这是——”
“游戏道具:狐狸精的内丹。”杨易顺口道:“在志怪传闻中,骊山脚下一直生活着一窝老狐狸精,还是从祖龙时就繁衍的老狐狸精,真正的老资历;假扮成狐狸摸上山去,才最不容易露出破绽——而且,现在的情形也正好。”
什么正好呢?同样按照志怪传闻的说法,狐狸精是不能过度靠近皇帝的,甚至见到影子都要设法躲避;因为圣天子自有百灵呵护,天下龙气庇护左右,一切术法都不能近身;但现在么……
龙气这玩意儿也是要看人下菜碟的,对吧?
杨易将内丹丢进嘴里,顷刻间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