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诀别书(上)
6月25日这一天, 已是李和铮抵达兰诺斯草原上,那座难民集中营内的战争孤儿安置区的第二个月了。
作为一个天主教为主流信仰的国家,大部分民众没有在为经营蒙福的生活而付出努力。因为信仰枯竭,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被抛弃了,迟迟没能得到垂怜。教会形同虚设,他们甚至不会发放关怀餐——他们也没有。
而这一特点在难民营里更甚。
更多的时候他们在饥肠辘辘中等待着天国的降临,在疾病蔓延无法得到迅速干预时, 人们连“我们都能被主拯救”的期望都很少浮现。
周泽辉身为哥伦比亚驻站的头儿,有着一张叫人厌烦的嘴。
他常用这张嘴吐出一些介于正经与令人反胃之间的言论。
比方说,他前半句会冠冕堂皇地讲毕竟哥伦比亚打了近五十年的内战, 有着西方国家最复杂的内战史,在这里出生的人类显然已经不会正常地过活了。
而我们, 一群“写稿子的”,在这里久驻的意义在于, 我们能用正常人的视角去记录他们自出生起所经受的一切,并传播出去, 让苦难被看见。
即使改变不了,这依然是一份能上天堂的功德, 愿主庇佑。
——实际上他跟任何正统的信仰没有丝毫关联。
因此, 他的后半句便会暴露出那种让人厌烦的气息。他说他在这里待了五年多, 最大的感触便是, 这里生活着一群鬣狗。
它们每日追着腐肉跑,还要掏出肛肠,就着粪便一起吃下去。
“掏屎吃, 他就这样说。”
李和铮曾短暂认同过这样令人反胃的观点。
在漫长的湿季里人的大脑会被水蒸汽包裹, 不能思考只剩下本能。在看到政府不作为并一次又一次地向耀武扬威的武装势力妥协时,你很难不想随他们一起端起枪炮, 炸掉对方。
在这里活久了,人人都像鬣狗。
瞧瞧这两个男人吧。他们个个带着一身伤,同样腹中空空,却还得先去北边的难民营里,看看有没有热乎屎吃。
实际上李和铮在完全的脏话语境中会呈现出某种格格不入,尤其不愿认同这话。
伤口初愈时增生的麻痒,瘫痪的交通,赶路难免狼狈。因此又很难完全否认他们在“一起去掏屎并把它们做成大餐发往国际共享。”
某种道德标准令他自认为在很多时刻,尤其是——在他只能理智地选择袖手旁观时,与分食者相差不大。
好在他并未试图化身圣母去修缮教会该发挥的作用,宝贵的信仰是奢侈的,闭目塞听在炼狱中自保,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核心根本。
“所以当你问我为什么营养不良,我找不到真正的答案。我将所有欲望降到最低,已经习惯。驻站里是不缺物资,但我不可能每次离开安全区都带两卡车走。”
而北部难民营的状况,比他们预料中的要更差一些。伤员安置区里痢疾在传播,武装势力说是保护,实则软禁。
这群民众的存在意味着摇摇欲坠的国际声誉,必要时刻,他们会变成可置换的资源。
或许是出于对刚刚为他握过刀的生死之交的保护,又或许是作为驻站的头儿的责任,再有……因为他搞不定孩子。
总之,周泽辉当机立断,让李和铮去往孤儿安置区,自己给站里其他伙计发了通讯,各自的任务结束后来这里汇合,而后只身闯入了传染病区。
“没有任何防护?”医生皱起眉。
“显然没有。”讲述者耸耸肩,“他总说:生死有命。”
幸运的是,因为他的鬣狗菌群和保命的经验,有没有被传染并不清楚,至少没有传出站长因公殉职的不幸消息。
相比起周泽辉的个人安危,儿童们的境况要差上许多。
记忆是一种会美化的东西。李和铮这种完全被修改过的记忆更甚。
在前几次的梦境里,他看到的那些蹦蹦跳跳地在房前泥地里追逐打闹的孩子、那些在夜晚昏灯下趴在他背上环绕着他的孩子、那些会跳起来抱着他的腿的孩子。
那些像圈养在农场里的小牛犊一样活泼又可爱的孩子们。
——个个骨瘦如柴,面容灰败,有几个连坐着都没有力气,躺着度日。他们一开始还会觉得饿肚子,后来连水都喝不下。
至少在6月25日之前,还没有人饿死。
晚间讲故事,其实是李和铮一厢情愿安排的环节。
这里生活的孩子和他从前见过的别的难民营里面的小孩不太一样。
从前那些小孩在初初经历生死存亡后提出对生命最初的疑问,是在好奇死亡、目睹死亡后感受到的恐惧,那是人的本能。
而这个难民营里的孩子们不会问这些问题。大部分时候,他们都麻木地躺着。
一开始,李和铮当然是奔着任务去的。
儿童战争后遗症是战地报道的大主题,是绕不开的,他从前也写过许多。置身于不同的国家,而各大难民营里的境况有着诸多相似。
因此在他抵达奥里诺科河边上后,迅速摸清状况,稳步进行。
首先观察样本,以胡安为首,他的症状最明显。这个孩子是明显患有武装势力恐惧的ptsd的。
可很快,李和铮发现了这不一样。胡安当然对侵吞他人生命有一种食不下咽的恐惧,这种恐惧的底色是生物本能里都该有的求生欲。
然而,在这一座难民营里,竟——只有胡安一个人患病。
李和铮在经历过最初的诧异后,看得出这里是一群没有经受过任何“教育”的小孩。对一群出生在不停歇的战乱中的孩子谈及教育太过苛刻,他们不会产生恐惧,因为甚至从没有人教过他们,活着是什么。
“他们大多数人不信天国,不敬畏生命,没有亲情,更无法谈及友情。或者说,他们比行尸走肉差不多,不具备任何人类的感情。鬣狗仍是族群动物,会守望相助,团结猎食。而他们连鬣狗的幼崽都不是。”
“可你无法苛责他们。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们正常的人类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的父母没来得及给予他们亲情便离开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和铮逐渐发现,这样的漠视中,只有胡安不一样。作为移民白人家庭,胡安比其他人多经历过一些家庭生活,所以他非常黏他。
他在拥有了“情感生活体验”后,明显在来送饭的武装人员进入时都多了许多安全感。这显然归属于儿童后遗症的防治,为此李和铮专门写了一篇胡安与他相处后转变的稿件。
而在这其中,有一对亲姐妹,玛利亚与露西亚,姐姐比妹妹大两岁。
当时,令李和铮庆幸的是,他至少在这些孩子之间,看到了他们依然能在“原生感情”中做出相应的情感活动。姐妹俩非常疼爱对方,分食物时都惦记着让对方多吃一点,这是“爱”,分食物的底色是“求生欲”。
这依然存在,竟会让人庆幸。
因此,他们格外典型。他们几乎是李和铮见过的战争后遗症最严重的孩子:因为战争太久太长,他们非常态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后遗症。
“所以,你决定多留一阵儿给他们当‘老师’?”医生注视着他。
“别这么说大夫,这会让我觉得我从三年前就过上了凄惨的教育工作者生活。”讲述者轻笑着,“虽然也没差。我并不是第一天这么给自己惹来麻烦。你懂吗?那些多余的、不该有的,自身难保时仍想着去关照的。我的笔名成了我的判词。”
讲述者毫不在意的讲出对人对己都残忍的话。
因为后面的故事没人想听。随着他的讲述,那些封存已久的关在大脑深处罩在黑幕背后的画面,正一一浮现在眼前。
6月25日是一个分水岭。
远处的南方爆发了又一次的大规模轰炸,许多难民在北上转移的路上死去,来不及焚烧的尸体变成了滋生瘟疫的温床。
老实说李和铮走了这么多的国家,很少见哪里像古代一般需要担心瘟疫。
他收到周泽辉的通信,如果爆发,他们立刻就撤回安全区,甚至立刻抛弃驻站,转移回国。
总之,在那一天来临前,一切都瘫痪了。武装势力在耀武扬威时,几乎已经完成了这一场胜利。
这也意味着,他们即将拥有独家话语权,政权恐怕即将倾覆,难民营里这些储备来做国际声誉的掣肘的民众,正在逐渐失去作用。
作用变小,便该节约成本。他们渐渐不再送来的给圈养者的食物,是强有力的佐证。
李和铮一面他继续着他未竟的教育事业,给他们讲述如果不是他来讲,在他们短短的一生中永远都不会接触到的价值观、生命教育、死亡教育,让这群活得很有兽性的孩子越来越展现出了属于人性的那一面。
一面担忧着这场战役的动向。坦白说,他有些恶劣地、感到了不合时宜的兴奋。
没有人会不对“见证历史”四个大字产生期待。即使这本身可能架构在无数无辜者的痛苦之上。
但李和铮不会苛责自己。他作为旁观者,其实已经在干涉他人的命运,他已经在妄图改变什么了。
所以他只是想写出一些深刻的、能青史留名的、能见证真正大历史变革的报道,又有什么错呢?
可惜世事的变迁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7月,在连绵不断的雨季中,在李和铮带来的粮食也消耗殆尽以后,为了能让这群孩子活下来,他在暴雨中动身前往伤员区去寻找储备粮。
幸运的是他带了一些回来。然而就是这么一去一回之间,有一个孩子死了。他是饿死的。在饿死前,他消耗掉了身上最后一些脂肪。他瘦骨嶙峋。看起来几乎不成人形。
有一些孩子哭了,但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而在人群中,有一个饿肚子的玛利亚,作为姐姐,非常心疼饿肚子的妹妹露西亚。
她提出了一个令李和铮终身难忘的想法——这位希望能填饱妹妹肚子的姐姐问:这个人死了,我们可以吃了他吗?
说实在的,在那一瞬间的冲击中,一个即将三十岁的男人、在他的国家即将迈入“而立之年”的李和铮,竟然迟疑了。
人死了以后是一团死肉,会变成腐肉。这饿死的人连多少肉都没有。在食物短缺时,用来充饥。也许是正确的选择。
而这个想法令李和铮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恐慌。
他强烈地意识到,他现在真的已经鬣狗化了。他真正地融入了这样的环境里。他在追逐腐肉,他在掏屎吃。
他属于人类的大脑还在搏斗,有个声音说公序良俗伦理道德是给活人用的,即将死去的人应该先以活命为第一要义。另一个声音说如果真的做出这种事,那不算人了,没必要活着,不如就这样死掉。
所以,李和铮非常严厉地批评了玛利亚,也算是批评了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头失去人性的鬣狗的自己。并且,把自己从伤员区里带回来的食物全部分给他们,让他们吃饱。
然后他像一个真正的教徒那样,给这群孩子们讲述起这个国家的主流的天主教信仰,带领着孩子们感受死亡文化、葬礼文化,他们一起在后院里埋葬了饿死的那一个。
做完这一切后,李和铮感受到了茫然。信仰在他眼里向来是给心有余力的人用来追求内心平和、或是在炼狱中自我拯救的东西。
对于这些小孩来说,他们需要有这种信仰吗?他们都已经这样没力气了。一场葬礼不见得真正有必要。
那即将真正变成腐肉的人类。躯体,或是说,尸体,可以用来当充饥的食物吗?战地记者本人还没等把该有的报道写出来,竟然反复因为这种事动摇。
那是因为,他其实——动用了多余的感情。他只是不愿意看到这些孩子继续饿肚子,为了能够填满他们的肚子。他甚至会觉得“吃点什么东西”也没什么。
但这一定是不对的。这会干扰他继续正常工作。
可在李和铮还没清理好自己不该有的额外的情绪时,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实悄然来临。
他发现,那在伤员区里大规模传播的痢疾,在他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直幸运的免受干扰的孤儿区。
而病源的来源,是他亲自去了一趟伤员区。
他为了给这些孩子们拿到继续活命的粮食,他甚至——自己都没有舍得吃的这些粮食,有的竟然是已经被污染过的。
他们都不知道。无论是给他物资的周泽辉,还是他自己,谁会想到会有人把粪水抹到粮食上去?
李和铮的善心让他自己逃过一劫。却没有办法改变这事实。
他想让他们活命,却意外地把可能要他们命的细菌带了回来。虚弱至此的孩子们根本都没有力气、也没有办法去抵御痢疾的传播,本就终日饥肠辘辘,却要因为救命的食物丧命。
李和铮用尽全力不去自责,这的确不是他的错,可他没办法不去想,这有且仅有地一次动用多余的感情,还未等出了这个国家,就已经遭到了反噬。
这是错的。《饥饿的苏丹》他一向是赞成旁观正确派,因为那是别人的命运,别人的因果,战地记者只需要如实记录如实传播,你不要救他们,经过他们才是正确的。
可他已经犯错了,这多余的、多余到愚蠢的情感。他只能徒劳地找出一些药品喂给他们,尝试继续读故事,写报道。
胡安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倒下的。他太瘦了。他很快就腹泻得再也站不起来。紧接着,下一个染病的,是玛利亚的妹妹,露西亚。
这一天,玛利亚体现出了惊人的情绪。哥伦比亚这一场报道的主题,他拟定是在战争后遗症中失去了人类情绪的孩子们。显然,情感爆炸的玛利亚是非常、非常好的样本。
李和铮却第一次难以下笔。他应该继续闭目塞听,强行封闭起自己的所有情绪,只冷漠地、冷酷地记录下来这一切。
作为一名写作者,一个普通的记录者,作为一个从别的国家过来看他们的旁观者。他应该巴不得去珍惜玛利亚的这些情绪。
可李和铮已经没有办法再闭目塞听下去了,他没法自己骗自己。从他决定披上雨披出门,在铺天盖地颠倒世界的暴雨中前往危险的伤员区从那一天起,他已经把这些孩子们应当活下去的希望寄托了一部分在自己身上。
这毋庸置疑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这是完全多余的。他就该看着他们一个个饿死然后把他们拍成照片传回去,他已经开始为这种不该有的心软付出代价。
他给他们找来食物,他想让他们活下去——他想让这群最特殊的孩子感受一下多余感受的人间。他犯了错,其实他已经走不掉了。他就置身在这炼狱里。
因持续的腹泻日渐枯竭的露西亚激发了她姐姐不属于人性中的那一面。
这很值得去观察记录。疼爱妹妹是她的本能。同时,她因为想要让妹妹活下去,迫切地想要吃掉同类的身体,也是她的本能。
而他们也真的实施了。
一夜,李和铮在睡梦中听到了一声巨响。这巨响并不特殊。是这里常常能听到的枪声。但枪声又伴随着很奇怪的铁笼子响动的哗哗声。
在战区里睡眠很浅的李和铮起床以后拉开灯绳,先查看了周围的孩子们。有一个又已经死了,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夜里。
但现在李和铮还没办法赶紧处理尸体,只能先像拖半扇瘦猪的屠夫那样把“它”拖出去。
露西亚还活着,胡安也还活着。他给他们喂了点儿水。并没有拉起雨披,在水声轰鸣中往声音传来的后院走。
在暴雨的夜幕中,玛利亚蹲在院子。每隔几日来看看他们、给他们送饭的那个大兵端着枪,看到李和铮,脸上带着许多不屑的嘲笑。
他们的院子里多了几个没见过的铁笼子,里面放着……是的,“堆放着”,一些半死不活的孩子。
他们有的个子太矮了,此刻还能站起来。见到有人朝他们走来,在雨幕下的闪电中,仰头望向李和铮的眼睛黑洞洞的,双手把着栏杆,不得自由。一眼看过去,像一只无助的、孤独的、离了母亲离了族群,即将要变成“鱼与熊掌均可得”的小熊。
而蹲着的玛利亚手里拿着刀。是那看守他们的大兵送来的刀。让一个孩子对一群孩子举起刀的目的是什么不需要询问,不言而喻。
李和铮在这样的场面中感受到了属于他个人的愤怒,愤怒是非常私有化的情绪,这种愤怒是不应该出现在战地报道中的。
但他没有办法。说过了,他置身炼狱,不得脱出其间。
李和铮只能无力地去责问大兵这是做什么?而大兵笑着回答他,lars,你知道的,这些孩子传染病太严重了,必须得送来难民营。但他们都不服管教,他们会跑,继续去传播疾病,只能关在笼子里。
他们活不长了。器官不一定来得及用来做点儿别的。你们这里没什么饭了。不如把这当成储备粮吧。
李和铮感到一阵眩晕。他好不容易才将“同类不能变成储备粮”的观念灌输出去,现下他都已经无法说服自己了。
——他眼睁睁地看到了玛利亚的心动,因为露西亚真快要死了。露西亚的死,和这些笼子里马上就要死了的孩子,死亡的重量是一样的吗?死亡是能用来等价交换的东西吗?
雨没有停,天却会亮。
大兵离开了,在天亮之前李和铮睡了个囫囵觉,心有不安,甚至考虑是不是应该给铁笼里的孩子也分点饭吃,分点自己的压缩饼干。反正,他已经在炼狱中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冲着眼前的这一幕端起相机时已经晚了。
这是超越人类认知底线的。这是白逐雪会主张发不出去的。这是不应该留存在他相机里的东西。
可他忍不住。出于人道主义,正确的做法,他应该按住玛利亚正在切割笼子里的小熊的手,那里边装着的,“it”,已经肢体扭曲。
然而,如实记录战区里发生的一切,把它们书写成报道,已经成为了李和铮人生中的另一个本能,他过着与其他人、与任何人,都不一样的人生。
他是照和。再次重申,这个笔名,是他的判词。
想想,这将是一篇多么深刻的报道啊,他一定要把它发出来,警醒世人:如果你不停止战争,你的国家会生出人不人、兽不兽、鬼不鬼的孩子。
他们没有是非观。他们没有接受过教育。他们能够把同伴当成食物。因为他们为了活着已经花了很多的努力。如果他们能活到长大,也许他们依然是暴虐的。是会肆无忌惮地侵吞他者生命的制造战争者。即使此时此刻他们只是想填饱肚子。
这又是一篇多么痛苦的报道啊。
光是写出来都觉得肝胆俱裂、五内俱焚。社里不会允许他发出来的。但他得记录。他得拍。他得写。因为他的笔名是他的判词。如果这一篇真的通过各式各样的修改,保证在可传播范围内,在国际上发出来了,那么好,你的地球村,早就是人吃人的那个村子了。
就是这里的村子。这个,脚下的,村落。
可笑的是,铁笼子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也许是幸运的吧,活着的孩子在短时间内有了食物。
李和铮猜想他可能得了一段时间的厌食症,吃什么都吐,吐得昏天黑地,感觉自己要先一步饿死在这里。
“看起来很像小郑那个症状,哈哈。”讲述者依然能笑出来。
他该撤出了,他得自保。但他没有走。他想把这一系列发不出去的报道写完。
因祸得福的,李和铮重新完成了自己与这群孩子之间的割席。他重新把自己的感官封闭,他只是冷漠地记录着。这个孤儿安置区里发生的人吃人的事件。
说实在的。在情感完成全面切割的那一刻,重新变回纯粹的旁观者的李和铮在心里认可了这种野兽物竞天择的法则。
为了让孩子活下去,让孩子吃掉别的孩子。这发生在很多动物族群里。人类其实也并不高贵。他的相机里面拍了许多小孩吃小孩。
他甚至感受到了某种病态的兴奋,他光是想到“小孩吃小孩”都兴奋,兴奋到浑身颤抖,近乎失常。
如果以他习惯性的写法,这里面能延展出无数的隐喻,国际上愿意看到的是“希望吃掉希望”,继而引发批判的浪潮。他自己写会写“罪恶的温床滋生出希望”,然后被白逐雪修改一些词汇。
这样的话题太有力了。不论他怎么写,这就是战争导致的最直接的当的结果。小孩只是缩影,外面的世界,这样的故事层出不穷。
而送铁笼子来的大兵,终于发现了,这个明明已经看到了危险却依然赖着不肯走的战地记者记录下来了这一幕。
他们在看“战败的贱民小孩吃小孩”时的兴奋,与他们竟然还懂得保护这即将上台的新政府的国际声誉结合在了一起。他们恐慌了。
这群武装势力一直在与贩毒团伙相勾连。他们不敢轻易的动李和铮,因为知道他们来这里的都受保护。不能随便杀了他,如果他的驻站里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但是他们非常清楚。能用什么东西控制一个人?
那就是毒品。
持续不断引导着的医生出现了短暂的暂停,他抽离了,在水下抓紧了讲述者,几乎心脏骤停。
讲述者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如你所见,我并没有成功地吸上毒品。而这其中经历了多少斡旋,并不重要,你也不必要想太多。因为时机转变很快。在暴雨中,他们很快没有办法把精力放在我身上。因为南方的战火打到北方了。”
伤员区里的情况比起这边小孩吃小孩要好一些。因为那边的疾病导致他们没力气吃别人。
李和铮每每想起来因为吃了他带回来的食物第一个染病死了的那个孩子,都会觉得,这也许是一份他干涉他人因果的报应。
再次重申,他不该去帮这些孩子找食物,他们在那之前就饿死,才是他应该用镜头记录下来的东西。
在对抗这些大兵试图在他的食物里、在他的烟里加上毒品时,失控的战火和露西亚的病死在同一天来临。
“我反复说过的。”讲述者轻轻叹口气,“这些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但是在那一天,玛利亚的痛哭流涕,和别的孩子是一样的。甚至于说,她的这种悲伤感染了许多其他麻木的小孩。”
那是他们哭得最难过的一天。而作为旁观者的李和铮也动了一些属于个人的感情,也掉了一些不该掉的眼泪。同时,他又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了。
但客观意义来讲,眼泪是一种情感的宣泄。情感宣泄出去的同时,会让人与人之间产生更深的联结。
在战火烧起来时,李和铮犯了最大的错:他开始想让他们活下去。这是从来不曾真正越过他对自己设立的心理防线的想法。
“在第一颗火焰弹打上那座房子的时候,我应该抱着我的相机头也不回地跑掉。那是正确的,在过去的很多场交战中我也是这样做的。可这一次我不知道怎么了。灵魂真实存在,他们不愿离开,在这里盘旋,而我鬼迷心窍。他们明明都已经活在炼狱里了。我不例外。我竟然想救人。”
讲述者在这里露出了自嘲的笑。
“能感觉到吗?有多可笑。我想救人。”
而那又一次地让李和铮付出了代价。
他在即将激烈起来的炮火中长按了卫星电话上的0。这是快速拨号,是一条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卫星将这求救迅速传回了他的家乡,传入社里,也传入外事部门。惊起了许多人,立刻进入了应急程序。
这个拨号意味着他要死了。如果他死了,他死在这里,他的国家会为他收尸,也会为他正名。
而这讯息也通给了伤员区里的周泽辉。
周泽辉像个疯子那样赶来救人时,李和铮身上沾了一些火焰,还在像个疯子那样从那房子里把还活着的玛利亚啦胡安啦杰弗瑞啦汤姆啦背出来。
周泽辉睚眦欲裂,看着他做着人人避之的傻事,却又出奇地说不出任何责怪的话。
他只能越过一道起火燃烧的房梁,想把也已经受伤的李和铮拉出来。但那并不容易。
又是一次空投,落下时,带出了无比雄壮的气浪。在很多时候这样冲天的火光代表着灿烂绚丽的庆贺。而在这里,它只跟残酷的死亡相伴。
空投过后有一些大兵冲了上来。
他们发现这个惹人讨厌又除不掉的战地记者受伤了,竟然还在救人,都发出了肆意而轻蔑的笑。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中,他被炸死是他自己的问题,不会惹来麻烦,是因为他自己不肯撤退。
他们冲他举起枪!要很正常地打死他!他是被炸死的!死后把他扔进火里去就好了。
有人端起了枪,瞄准了李和铮的腿,准备先打断他的腿,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好一解最近对他的心头恨。
而那9岁的胡安,那个总是抱着他的腿胡安,那失去所有人类感情只与他产生了强烈的联结的胡安。
不知道是谁教他的?是为什么?他怎么会懂,他为什么会站起来?是谁给他讲了牺牲自我与保护他人?
总之,胡安小小的身体颤抖地,挡在了李和铮面前。
那一枪。
那一枪,打掉了他半个脑袋。脑浆都溅在李和铮身上。这竟然是这孩子留在他生命中最后的印刻了。
在那一瞬间激烈起来的枪响中,李和铮听不到任何声响,脑海中寂静无声,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他身上的腥味不断地钻进他的鼻腔,只是麻木地抱着他的相机包,在周泽辉的拉拽中,努力地拖着四处流血的身体,往外跑。
他经过了被炸得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玛利亚。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玛利亚还活着。
离死只差不多时的玛利亚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裤腿。
李和铮狼狈地停下脚步,一个快死的小女孩能有什么力气,甩开就是了。可他停下了,像在爆炸现场非要回头看的傻子。
在爆裂声中,他竟然听清了玛利亚的话,又或者——是他的幻觉。他听到玛利亚问为什么不救救我们?她出生在这个被圣母玛利亚抛弃了的国家,她与圣母玛利亚同名,却要问一个凡人为何不来拯救他们。
那一刻,临死前的小女孩,爆发出了强烈的恨意。
她手中拿着半块儿瓦片,抓紧了他的小腿,像鬼一般,口中说着,留下来,lars!留下来给我和妹妹讲故事。并用最后的力气举起那块瓦片划向他的膝窝。
从上而下的,留下了一道不规则的伤口。
而后她死了。
李和铮几乎跪倒在地。在剧痛中,他都失去了知觉。痛的恐怕不是腿吧。还有什么?还有哪里痛?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人。是在炮火中看似值得挽救、却不该去救的人。
他理解替他挡住枪替他去死了的胡安,也理解割伤他的腿想要报复他想要让他留下要向他求救的玛利亚。他理解所有人。
可是。
在周泽辉把他背起来时,那一瞬间李和铮眼前空茫一片。他们身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在疼痛中,加上他的重量,周泽辉可能会因为急剧升高的出血量出问题,他们两个都死在这里。
他非常冷静。说辉哥,不要管我了。把我留在这儿吧。
周泽辉骂骂咧咧地,说放你娘的臭屁!你他妈留在这儿干嘛?什么值得你去送命的?
是啊,什么值得我去送命的?
冲天的恨意伴随着裹挟在热浪里的火光吞噬了他。背后巨大的爆炸余波震得他晕了过去。
“虽然我被他背回了安全区的医院,我好歹还活着。我睁开眼睛了。我醒了,其实那一刻我知道,我是毁了的。我是死了的。”他说着,用一些过去完成时。
恨什么呢。恨战争,恨发动战争的人的一己私欲,恨一己私欲,恨一己私欲下造就出的被迫不能称之为人的孩子,恨孩子,恨孩子的父母——那些在这样的国家里依然还要遵从人类本能繁衍后代的人,恨人,恨不能保护他人的人,恨造就出人间炼狱的人,恨人活着便逃不过的人间种种,恨人间种种,恨活在人间种种里的自己,恨一定要把人间种种传播出去的自己,恨放下一切执拗地不肯回头走到如今的自己,恨自己。
人在恨别的什么时可能受制于各式各样的条件无法拿到终止恨意或成全恨意的结果,但假如他恨上自己了,那太好了,他只需要给自己一刀,或者什么别的方式,就能拿到这样的结果。
在安全区较为简陋但好歹保命没问题的医院里,李和铮因为伤口感染高烧烧得浑浑噩噩时,眼前反复看到过往走过的一场又一场生生死死。
人当然是残忍的,不值得救的,不值得爱的。
而人间的运转不会因为谁死了谁活了做出任何转变,今天新生儿出生时有的带着满身期待收获爱意举家欢庆,有的因性别不符合制造者的心理预期而引起生来第一次龃龉,有的因为来临的时间不对被溺死在便池里。
不论如何,都会化作灰烬一捧。
那么为何还要继续走下去?半生相托,所托“非人”,意义都破碎了,只剩下一场场空洞的幻觉,谁又不是灰烬一捧。
想明白的时候就是好时候,是时候了。
李和铮在迷蒙中费尽力气,抬起手,摘掉了呼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