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楼梯间
想追上一个瘸子不太难, 骆弥生指尖触即李和铮胳膊的皮肤时,缩回了手,怕再抓他加倍给他惹毛, 再紧走两步转到他正面,挡住了人。
李和铮不假辞色地垂眼。
骆大夫舌尖一转,立正抬眼,字正腔圆:“老公对不起, 我说错话了。”
李和铮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倚在墙上, 双手抱臂,神色冷淡, 移开了目光。
得到了发言机会,四辩骆弥生没有人给他立论给他驳论给他盘问, 只能在上来就总结陈词和试图转移对手注意力之间先选后者:“我现在看见你摔门走了很想吐,我缓一下。”
李和铮睫毛轻颤, 想起从前,他总是这样转身便走, 最后一次走了他们便阔别了十年, 心下了然, 但依然不看他。
骆弥生自问卑鄙, 总是去捕捉这个人自性里的那点心软。可没办法,他总是没办法。
大脑转速过高,最后那些属于心理医生的巧言令色都蜕回本真:“你还想继续出去, 你应该先把腿根治, 越早越好,不是吗?”
李和铮不答。
“如果你决定辞职, 万事大吉,集中治疗,治好了你就…走。如果你还想继续做老师……我知道你要继续做,下学期教研室已经给你排课了,你做不来临时撂挑子走人的事。”
骆弥生不合时宜地笑了笑,温柔的,很是难过。
看似自由散漫的人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责任心,一身伤病,把自己逼到长期营养不良,什么概念?
“可是阿和,现在不到八月,顺利的话动员大会前能做完术前检查,我们回学校开了会,你做手术,术后恢复到开学前出院。”
“复健和开学不冲突,所有你来不及、不想做的事我来做,你只需要上课,教研室里的其他安排都交给我。”
多么完美的时间规划。
可惜他不接受。
在医院纯白的走廊里,李和铮捋捋长到遮眼的刘海儿,语气平淡:“我不想让我的生活里塞这么大一件麻烦事,我已经够麻烦了。”
“大夫,我瘸惯了,它不影响我的日常生活。事情一件一件做吧。”
骆弥生怕听到他这样冷静的决定:“可是这不……”
“别可是了。”李和铮打断他。
骆弥生闭了闭眼:“阿和我不理解。为什么瘸腿不麻烦,治好的过程却是麻烦?”
李和铮的耐心全面告罄,他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你不是口不择言的人。你脱口而出的,是你真实的想法。”
骆弥生浑身一震,心凉了一大半。
李和铮终于用正眼看他,铁灰色的瞳孔中是不加掩饰的凉薄:“骆弥生,你也认为我这么做不值,对吗。”
“我……”骆弥生被钉在原地的一刻,李和铮转身走了。
腿动一下。动一下。
李和铮走向电梯,他没心力想手术的事。江颜像给他验尸一般讲出了他受伤的具体原因,而他却没办法做一具能向替他破案的人传递信息的尸体。
他对那一无所知。
他只有一个两个三个抓不住头尾的模糊噩梦,一次两次三次发作起来堆叠在眼前的模糊画面。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他还有课要讲,有学生要教,有徒弟要带,有报道没写,有教案要备。
退休生活已经被填得太满,甚至还要去和旧情人探索爱之一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凭什么要他打起精神来应付一场后续长达半年的手术。
可那些都可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么做得是值的。
他去,是值得的;他带了一身伤病不得不回来,更是值得的。
退一万步说,谁都能对他说句风凉话,谁都能评判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不值得,骆弥生不能。
在这个瞬间李和铮几乎以为自己摸到了“爱”究竟是什么。
——它不公平,它没道理,它要无条件的肯定,要携手并肩的决心,要摧眉折腰不退转,要对视便红拂夜奔去。
缺一点,便不配是爱。
电梯门缓缓打开,李和铮要进,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骆弥生跑过来,强硬地抓住他的胳膊,对一个瘸子连拖带拽,把他拉进了电梯旁的安全通道里。
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骆弥生抓着他的手,打在自己脸上。
李和铮眉压眼,扫视在力的相互作用下,红了的脸颊和红了的手心。
“我不奉陪。”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同时,骆弥生目光清明,冷定地冲他举双手投降:“我要求再解释一次,你不能不给战败方陈词时间。”
李和铮嗤笑一声:“我算什么?我连自己要不要做手术都决定不了,还配给你定生死吗?”
“你别说这种话,那是我的错。”骆弥生注视着他,“我太着急了,我太想让你好起来,无论哪一点。但实际上那是‘我需要’,不是‘你需要’。”
李和铮回以漠然的目光。
“是我知道手术能让你不再腿疼,被冲昏头了。”骆弥生恳切地上前一步,“我听你的,阿和。我不安排你,不强求你,不多说任何你不想听的话。我只请求你不要介意我说的那些,你别走。”
李和铮“啧”一声,眉心微蹙,抬手,捏住了他的脸,捏得他脸颊上的肉凹陷:“我不止一次地说过,不要在我面前这么卑微。我现在不想跟你谈儿女情长,我要给自己讨个说法。”
骆弥生被他捏住,嘴微张,后仰着脑袋,颧骨下的皮肤生疼,目光一瞬不瞬,艰难地含糊开口:“你要听什么……值不值?”
李和铮冲他抬下巴。
“怎么会不值。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值得的,你的文字和镜头记录了那么多一线的真相,你为了能让他们被世界看到,被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看到……”骆弥生的意识不想躲,身体却因为持续的痛感本能地想撤后。
他刚一退便立刻止住自己的脚步。
李和铮却顺势欺身上前,推着他,他们两步退到了墙边,骆弥生再次被摆了个壁咚的姿势,脑袋撞墙面上,前后都疼得他抽气。
这样的距离中,李和铮居高临下地用下目线盯着他,不悦的压迫感油然而生:“你硬什么?”
“……应激反应。”嘴也是硬的。
“苦肉计吗,”李和铮松了捏他的手指,改用手背,轻佻地抚过他脸颊上刚刚被动抽起来的掌印,“你看我吃这一套吗。”
“不是苦肉计,”骆弥生后脖窝也被他圈着,仰头更甚,不由得抓住他胸口的衣服,“说错话就该打。但阿和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所谓的不值得,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健康。”
“我说的话……是,没错,是我的真实想法。那是因为我单方面认为没有任何事值得牺牲你的健康去做。”
“但我没办法,在这件事上我们观点不同,发生过的它们都是既定事实,并且你认为这很值。”
“我当然觉得值。”李和铮盯着他的眼睛,“不值我为什么要去做?”
“对,所以,”骆弥生在他眼中灰色的深海里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我没有轻视、忽略、试图否认、抹杀它们存在的意义。我是……我真的是太着急了,你得允许一个人口不择言……”
“我为什么要允许。”李和铮神色依然冷淡,“我问你你做错了什么,你想明白了吗。”
“我想明白了!”骆弥生真诚地,“我趁虚而入太多回了,趁你懒得动安排你太多回了……可是,你能原谅我吗,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们连现在这样子都没有……”
李和铮没再说话,只是垂眼看他。
骆弥生等了会儿,看他微表情没变化,尝试性地抬手,抱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没被推开,也没被回抱。
“和好吗我们?”骆弥生看着他的眼睛问。
李和铮冷笑:“幼儿园打架回合制,你一拳我一拳,必须拥抱后正式宣布和好,不然要拉手并排罚站,是吗。”
怼人了。骆弥生终于重重松了口气,在恐慌回落后引起的后怕中,抑制不住地吻上了他。
在他们唇齿相接时,李和铮将骆弥生抵死在墙上,占满他发表完长篇大论的口腔。
他此刻才感到强烈的愤怒与陌生的不平,交织在一起,统统在神经末梢炸开来。
这让他很想咬他的舌头,理智仍在高位,这行径危险,他克制住了。
但他不解气,吻得凶,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骆弥生起初还能受着,但毕竟不是超人,最终还是眼冒金星,挣扎着躲开,大口喘气,从缺氧到醉氧。
看他努力平复,李和铮掐着他的手奚落地拍打他更红的侧脸:“苦肉计演不下去了?”
“我再练练肺活量。”
“少几把扯。”李和铮退开了。
“我们回去做吧。”骆弥生又缠上来,与他耳鬓厮磨,偏头吻舔他的白发,“回去做吧,前男友。”
“前男友不想跟你做。”李和铮推开他的腰,骆弥生磁力极强,不撒手。
“那我们……”
骚话还没出口,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骆弥生忙退开,李和铮不为所动,他们一起回头,看到进来的年轻女人泪眼婆娑。
她看见人,哽咽着说了句“不好意思”,自顾自地坐到了台阶上,双手掩面,从肩膀耸动到嚎啕大哭。
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医院里,这样的眼泪都太稀松平常。
不过总有人不会因为太阳底下无新事便坐视不管。
见证无数眼泪的记者和医生对视一眼,暂且放下他们还没掰扯明白的事儿,一同走上前。
考虑到此刻的李和铮还没把他满身的压迫感藏回卡皮巴拉柔软的皮毛底下,杵在这里怪吓人的,骆弥生挡他前面,从裤兜里摸到纸巾,在女人面前蹲下了:“有什么能帮你的吗?我是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