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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泉融雪 第45章 时间海

蔚淼 · 耽于纯美 · 594 KB · 2026-08-11 17:36:59

第45章 时间海

  翌日傍晚, 送走了苏启然一行人,李和铮拎着不知道为什么还神游天外的骆弥生,在待了几天已经熟悉起来的街道上漫步:“咱是今晚就出发, 换个城市待着不?”

  “睡一觉,明早出发。”骆弥生如是说,“我旅行攻略还没做完。”

  “就咱俩出去玩儿你还用得着做攻略。”李和铮无语,“你那个mbti什么的, 测过没?”

  “二分法测是infj。”骆弥生面色平静,“我们的视域里二分法并不完全准确,但我比较认同。因为如果我是个t人, 现在大概还依然在三院里送死人。”

  听听,给他刺激成啥了, 也不计较避谶了。李和铮本想贫,咽回来, 想了想,顺着话聊:“那你看我是什么?”

  “你测了?你会问这个我还挺意外。”最讨厌用别人的衡量标准确认自我的人竟然会问mbti。

  “秦舟拽着我测的。之前和他们一起聚会的那次。”

  “……好吧。”骆弥生推推眼镜, 移开目光,“其实看你不需要做测试, 二分法对你非常简单。e和i你是e, 输出需要反馈;s和n你是n, 理想大于一切;t和f你是t, 逻辑强到冷酷;j和p你是j,规划清晰目标感强,只是自由散漫, 会被误认为是p。”

  李和铮很给面子地鼓掌:“不愧是骆大夫, 测出来确实是这几个字母。”

  “我只是很了解你。”

  “那你也是医术精湛,精于人心。”李和铮继续鼓掌。

  “过奖。”骆弥生无声地叹口气, 把他鼓掌的海豹爪子分开,握在手里,“阿和,你不用费心逗我,我自己调整心态。我只是一碰上你的事冷静不了,但是我应该比平时更冷静才对。所以……我再调整一晚上。”

  李和铮笑了笑,神色懒散下去,收回了手:“那就行。”

  骆弥生给他递根烟,挡风给他点火,垂着眼:“但我确实有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感觉。”

  “怎么说。”

  “病不是很好治,我在想最好的办法。以前,我对你做的事危险只是一个概念,这次我亲身经历了,知道还要再危险十倍不止,所以我很害怕。”

  三十岁的男人含着烟,满脸沉着冷定地说:我很害怕。

  李和铮抬手拍拍他的脑门:“你这是杞人忧天,还是马后炮。”

  “说到mbti。面对同一件事,T人的体感和F人的体感确实是不一样的。”骆弥生神色空荡,坦诚地交代,“阿和,我有私心。我在对抗私心。坦白说,我甚至想让你维持现状,拉长治疗周期,你会在家里一直住着,你会习惯家里的生活,人的习惯是很可怕的,舒适也是有粘性的。这样,你就不会再出去了。”

  李和铮笑出声:“你可真是阴湿男鬼。”

  这回终于把这四个字听清楚了,骆弥生抬眼看他:“你学了不少新词儿。”

  “我毕竟也是深入一线教学的人民教师,孩子们都挺喜欢和我聊天的。”李和铮溜达累了腿开始抗议,示意他转身往回去,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收秦舟吗?”

  骆弥生:……

  他又推推眼镜:“我大概知道,因为他找我做了几次咨询,我也算了解他。”

  “那你说。”李和铮搭上他的肩膀借力,分了些神管控他的倒霉膝盖。这两天最明显的感觉是只要意识到腿疼,腿就会很疼,真是莫名其妙,都搞不清楚到底是真疼假疼。

  骆弥生亦无语问苍天,但依然面色如常地回答他:“秦舟算有灵气,有理想,你本来该喜…欢他的。可惜,通俗来说,秦舟是没被毒打过的。”

  “认真说,他是见过钱的孩子。虽然曾经你我都不赞成这个说法,但到了这个年纪,不得不承认,‘钱能解决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并非虚言。”

  “我告诉他,剩下的百分之一可以拆解成无数个标签。如果把人生八苦作为底色,比如,为求而不得的理想疲于奔命,为生离死别的爱人撕心裂肺。”

  李和铮一挑眉:“怪不得他跟我冒出来这种话来,原来是你跟他说的。”

  “……可很多时候,以金钱作为攻打这些事情的基础,仍能获得不小的改变。许多天灾人祸背后,小到……偷狗,大到战争,逃不脱利益二字。于你于我,只在于自我衡量时,究竟孰轻孰重。”

  “骆老师讲课真好听,等下学期我也要去听听骆老师的讲座。”李和铮被他惊乍烦了,不想让他又一惊一乍地意识到他腿又开始抽筋一样地疼着,接话贫。

  好在骆弥生全然不在状态,平时像有雷达一样盯着他,现在还在走神,无意识地继续说话。

  “能为理想奔波的人,有的清贫半生依然坚守自我,而秦舟有这样的特质。但他是踩在大量的金钱上,父母托举他看过更广阔的世界,更深刻地触及过欲望被满足过后的本相……他来不及被毒打。”

  骆弥生深吸一口烟:“这样的人很容易不要命。”

  李和铮收紧了手臂,勒了勒他的脖子,由衷地赞许:“我有时候真觉得,在这世界上我只有和你相处最省力,只有你和我最合拍。”

  “那为什么不永远和我在一起?”骆弥生转头看他,一怔,立刻皱起了眉,“走不动了?我背你。”

  这是怎么发现的。自认为面上没破绽的患者非常无奈,摆烂地倚了大半重量在大夫身上:“又背,别搞了。你说为什么。我怕你像现在这样烦我。对于现在我来说,不心烦是第一位。”

  “……回去还是先去看腿,这样至少在这方面我不烦你。”

  “May,三十岁了还动辄说起永远,听起来很幼稚。”

  “我依然相信。”

  “真的吗。”

  “假的。”

  两人都笑了笑。

  很多时候,“我相信”是可以同义替换成“我期望”的。只不过相信是能笃定,期望却会落空。

  ——————

  李和铮一觉睡醒精神抖擞,看见了精神抖擞的骆弥生正在打包行李。

  “大哥你是真不睡觉,我啥时候睁眼你啥时候醒着。”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完全伸展后好长一条人,伸胳膊蹬腿儿的听见自己骨头都在响。

  “我艹,回去后我得去办个健身卡,再这样肌肉都掉完了。偶尔爆发运动一下真感觉要散架。”

  “小区里有,我跟你一起去。但是得先做腿的手术。”骆弥生收好箱子,从床头柜上拿起他的保温杯递向他,“醒了先喝水。”

  李和铮不动弹,睨着他:“骆老师。”

  话没说完,意思是你到底还要当多久幼儿园老师。

  骆弥生像是从随身空间里变出一根吸管,扔进保温杯里,吸管头递向他嘴边,给阿和小朋友讲道理:“你要学会接受别人的照顾,接受自己的不适,不要那么独立,这里不是战区。偶尔也依赖一下我,是你现在很重要的一课。”

  “说了一堆,我就听见你让我依赖你。”大朋友认命地必须买这个账,撑着头,叼着吸管,表演一个长鲸吸海,一杯晾好的温水喝光了,抬起他在晨光的映衬下亮得璀璨的双眼,“来,走流程,夸我。”

  骆弥生心口满当当的,实在没办法,回到床上吻他。

  过了会儿,李和铮把人推下去,一手拎着人,一手拉着行李箱:“亲我就是夸我了?这奖励的不是我吧。”

  骆弥生立刻要用言辞夸他个情真意切,被一个眼神看得闭了嘴。

  “你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李和铮松了手,骆弥生拉平被他揪变形的短袖,推上滑落的眼镜,接过了箱子,中肯地:“以后恐怕更多。”

  李和铮不理他,看他退房,先自己瘸着去抬箱子进车里。

  骆弥生快步过来把他手扒拉掉,自己抬:“你上车吧。”

  李和铮气笑了。行吧。骆大夫执意于要把他养废,芝麻大的事都要响响雷,随他去。

  骆弥生肉眼可见的心情好,果然如他所说,再调整一晚上就好了。两个人都有自己处理情绪的习惯,他还说非要他依赖一下他,多多余。

  他们迎着朝阳出发,车窗大开,任由盛夏的热风送来混杂着土腥味的青草香。李和铮没问他们要去哪儿,见骆弥生也没打导航,拐上了国道,随便他开。

  骆弥生时不时偏头看看他,在他点烟时,终于感慨:“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一起旅行。”

  是真的,大学时期他们竟然寒暑假都只在一起宅着。

  两个本地人,把老家玩儿遍了,活动不老少,看电影看展看发布会,天津都懒得去,大部分时候,就只是宅着。

  “是啊。”李和铮试图想一个他们宅着的画面,都是琐碎的,不可否认是温馨的,却觉得不值一提。

  他撑在车窗边上,掐着烟的手托着腮:“开到世界尽头去吧。”

  骆弥生还是那样,什么话都接:“其实是可以的。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一直开去青海,开去拉萨。再去中亚,一路向西。只不过得中途飞回去办手续。”

  “听起来像是不打算开学了。”

  “开学没准都被开除了。”

  两人又笑笑。

  “其实是可以的。”李和铮重复着他的话,“问题是咱俩都不是小年轻,开过去了也累死了,还得回来。”

  “那我们可以折返的时候换别的路线……鉴于你我第一次一起旅行,你需要有旅行约定吗?”骆弥生偏头看看他,“比如一定要去够几个景点,到酒店后不准不起床之类的?”

  李和铮笑出声:“哥们儿你问谁呢?”

  也对。这人现在太好养活了,只要不生气,拽着走就行,全听安排。

  李和铮琢磨片刻:“我要约法三章。暂时不治病,你不乱花钱,酌情睡我,行吗?”

  骆弥生被“睡我”俩字逗得笑弯了眼睛:“没问题,李老师。”

  “那开吧,世界尽头去,骆老师。”

  其实挺不赖的。

  骆弥生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旅游搭子。

  出钱就不说了,李和铮被他整的没脾气。

  他表面牢记着约法三章里的“不乱花钱”,每次都只是购入一些薛定谔的必需品,即他认为有用真的能用上李和铮觉得他在扯淡的物品。

  疯狂投喂他各式各样的特色菜,打包顺眼的特产,人出门在外,快递疯狂往家里发。

  寄回给双方父母家人也正常,给苏启然他们带一份也正常,但他竟然还记得寄到唐未徊工作室,备的是双份。

  李和铮不理解,问为什么是双份。

  骆弥生欲言又止,想说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关心,唐未徊那边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正要说,李和铮又摆摆手,不想听了。

  出力,旅行攻略做得极其详细,不知道每天哪有空搞这些有的没的,李和铮全程只需要带上自己的躯体和眼睛,其余部分什么都不用管。

  少年时期串在胡同和校园里,青年时期数十年生活在战区,到现在才头一次见天见地见自己家的大好河山。

  久了久了,精神真的舒缓下来。

  甚至有几个瞬间,想端相机。

  酌情解决生理需求也很逗。

  这大夫记住了他的扯淡,有时候换了城市,会订个标间,干湿分离。

  李和铮品鉴这行为,觉得他是在使用医生被动,隔几天安排一下。

  不过除了那天之外,他着实没产生过类似的欲望蓬勃的情况,处在能用也能爽到但好像完全没必要的状态里。

  心里还犯嘀咕呢,难不成真是要死要活的才突然来感觉?

  那岂不是让弗洛伊德得逞了?真想死啊。没有吧。谁想当他老人家的样本。

  ……算了不扯淡。

  他们的自驾游行程来得突然,走得顺利,在骆弥生仔细规划下,从东内蒙的草原出发,一路过山西、过陕西、过甘肃,到了青海,再返回西内蒙的草原。

  两人交替开车,随走随停,谁也不强求谁,看景点有商有量,或者说,是李和铮不想逛了,骆弥生划掉这项计划;李和铮走不动了,骆弥生开车去景点外溜达。

  多的话一句不说,只是普通旅游搭子似的,这么一走,二十多天出去了。

  寻常状态下人人都应当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难受,什么时候舒服。

  对于李和铮这种在非常态状态中生活了太久的人而言,是得知道自己这会儿舒服了,才知道平时真的不舒服。

  可贱毛病就是这样。

  这段突如其来的旅程,算是李和铮有生以来最无所事事最漫无目的最不需要思考的一段时光。

  他反而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觉得握月担风太久,目光所见,全是空花阳焰。

  他们停驻在丘陵起伏的希拉穆仁草原,在温度稍降的下午,漫步在草原上的人烟稀少处,气氛正安宁时,骆弥生冲他抬手。

  李和铮看看他:“什么意思,拉手手?”

  还说叠词词。

  “嗯。”骆弥生又递了递手。

  李和铮便牵住了他,从并肩漫步,变成了牵手漫步。

  他们继续朝着有山影的地方去,晃着手,走在松软的土地上。

  又静了会儿,李和铮主动起了一个话头:“你看到徐海瑶的朋友圈了吗?”

  “看到了。”骆弥生知道他会说这个。

  二十多天前,在野味一条街上,他们在路边遇到的那几条翻肚皮的流浪狗,在他们各自为打击盗猎者忙碌的时刻,第一批成为了当晚食客的盘中餐。

  等姑娘们清点出厨余垃圾的照片,看到了剩余的皮毛,才意识到那些店铺甚至不舍得先杀花钱买回来的“货物”,逮着小流浪,先送走了。

  徐海瑶的朋友圈发了这两张对比图,配的文案是:有一天世界寂寞,再没有其他生灵再与我一同呼吸。

  “生命是渺小的。”骆弥生说。

  “是。”李和铮懒洋洋地原地坐下了,仰着身,望着湛蓝的天,“生命在渺小这件事上,总是平等的。”

  “我们聊聊死亡。”骆弥生盘膝坐到了他对面。

  流云倒转,在倒仰头去看的时刻,天空中蔚蓝的部分属于天,白色的云在风中翻涌成浪,远处是一片倒悬的深蓝的海。

  “死亡啊。”李和铮懒懒应着。

  这话题如此庞大,无论从哪个切入点讲,都能说上三天。

  但李和铮明白,骆大夫只是想问他,关于那被遗忘但也许真的存在过的求死欲。

  他有病成了他的心病,他好像缠织了太多本不该属于骆弥生的因果。

  这不太好。这些错综的因缘因着斩不断的牵挂,束缚了他太久。

  所以李和铮也愿意在这样放松的时刻,讲一讲这个话题。

  “其实我的观点很直接。”李和铮第一次在不写稿子的情况下思考这个问题,“除去所有非人为的死亡,我认为在很多时候,很多问题是无解的。死亡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骆弥生心下一凉,顿了顿,脱力地塌了肩膀:“我最不愿意听到的。”

  李和铮挑眉:“怎么说?”

  “在一般情况下,人们通常不把死亡当成结束某种麻烦的最优解。”骆弥生推开眼镜,揉捏着山根处的睛明穴。

  “同样,能想到以这种方式来结束的,往往是经历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痛苦范围。一旦产生这种想法,思维上多了一条直通车。这是病理性导致的思维认知错乱。”

  李和铮嘴角抽抽:“你可别说我再确诊个抑郁症什么的。”

  “那确诊起来也没这么简单。我只是……很难过。站在医生的角度外,我不否认死亡能终止痛苦,并且现在我也确定,你的确想过这个。”骆弥生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如果不按着,里面那个在跳动的脏器,它就要扯断所有连接它的血管,掉出来了。

  “可是,大夫,”李和铮认真地思考过后,拔了一根草,在手里甩了甩,给出下一个结论,“我认为我得出这个结论是在战区太久导致的。”

  骆弥生压抑着难过,看着他。

  “我在集中营里,看到那些苟延残喘的人。他们残肢断臂,他们没有饭吃。仅剩的医疗资源试图把他们拉回这个世界……”他顿了顿,指了指脚下这片温热的土地,“拉回这个并不把他们当成生命的世界。”

  “他们还有必要活下去吗?每天有无数人在饥饿中死去,在炎症中死去,在剧痛中死去。他们没死在第一轮轰炸里,还有一个被救治的机会,是幸运吗?是不幸吗?”

  “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之后,我的观念变了。好像我刚到也门时,还在想,这世界上只要有人就会有战争,无论怎样我都会一直去那些有战争的地方,我拍下照,我写出来,哪怕战争不会因为一篇报道停止,我也在做。”

  “但后来我想,我做的这一切,真的有帮到过哪怕有一个人吗。”李和铮又看了看天,而后朝着西南的方向转头,流云瞬间越过几百万平方公里的重重山峦,到达幼发拉底河畔。

  “就那边,‘与此同时’,正有一颗导弹炸死了半个村子的人,你信不信。”

  骆弥生无声地点点头。

  李和铮转回来,垂下眼睫,懒散地遮住铁灰色瞳孔中的淡漠:“其实他们活得和那几条成为盘中餐的狗没什么区别。那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要忍住所有痛苦,抓住一丝希望都要活下去?”

  骆弥生摸着他的膝盖,一言不发。

  “所以你说痛苦吗?是自然的。我看了痛,我中止不了我的痛,我也帮不了他。所以我只能忽略我的痛,冲他端起相机。”

  “我冲着他端起相机,是希望让看到他的那些人给千千万万个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可我十年间写了几十万字上百万字,真的有谁是因为我的报道放下枪了吗?”

  “并且,凭什么?凭什么生的机会要由他人恩赐,谁说这条狗我偷走了就能吃了它。”

  李和铮低头,看了看掌心上的那道疤,近乎冷漠地:“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一刀扎进他的心脏,替他中止痛苦。不要活着了,这世界不好。”

  骆弥生没办法再按住他自己的胸口,倾身,搂住了李和铮的肩膀。

  李和铮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也甭太难过。所以我说我不服弗洛伊德。我不信我想求死,虽然我忘了,那我也不信。就算我要死我也得给麦克阿瑟拍张照,在他给我一枪之前先给他一枪。”

  骆弥生抿唇,无奈地低笑。

  神特么麦克阿瑟。

  李和铮啊。

  骆弥生尽力平定心绪:“再和我聊聊灵魂。”

  “灵魂。”李和铮不明所以地重复这个词。

  “是的,灵魂。”

  “我并不信真的有灵魂。如果有,战场上的灵魂将如影随形。比起灵魂,我更信……心。”

  “心。”

  “嗯。”李和铮抬手按住骆弥生的刚才用力按着的胸口,“但遗憾的是,我这玩意儿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我现在只剩下大脑。”

  “大脑怎么说?”骆弥生问得十分发散。

  李和铮停顿片刻,如实回答:“我的大脑告诉我,这段挺不赖的旅途很无聊,虽然我退休了,本来就该无所事事,但我和你在一起,在浪费生命。”

  “我的病人有这样清醒的认知,我又是幸运的吗,不幸的吗。”骆弥生嘴角牵起嘲解的弧度,抬手,覆上他的手,“你按着它,感觉到什么了。”

  “基本成年人的情商告诉我,我不该对你说浪费生命这种事,但我说了。现在你的心告诉我,你在难过。”李和铮说完后,自觉很肉麻,可他真的觉得得说了。

  “我真的是个挺有毛病的人,大夫。我真的独惯了,咱俩在一块挺好的,可我不知道它好在哪。”

  “是因为你解离很久了。”

  “解离?”李和铮挑眉,不是没听过这个词,但这个词……“怎么说?”

  骆弥生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比如我,我是清楚地知道我为什么爱你,为什么痛苦,为什么放不下,为什么想重新走向你的。”

  “我想起我们的过去,我会痛苦,我会遗憾,我会爱记忆里的你,也会爱现在的你。这些触感对我而言都是真实的,是在这里的。”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呢?”医生期待地望向他的患者。

  他今天很有自信能撕开一个口子,李和铮已经对他说了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掏心窝子的话”。

  说明虽然他本人觉得这段挺开心的、形影不离的放松之旅是浪费生命,实际上是产生意义的,只是他浑然不觉。

  然而李和铮眉心微蹙想了想,又想了想。

  风来。

  “May,我想到我们的过去,我不痛。所以,坦白说,我现在有个问题,”李和铮有些困惑,有些恍然,“或许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多残忍的话。骆弥生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得到这样一句话,睁地望着他。

  可正因为知道他了只是在困惑,他对比了他们的过去,与他中断的事业、他经历的一切,那的确是无足轻重的少年往事,骆弥生没办法去苛责……他只是……

  ——他是怎样说出这样残忍的一句话的。

  “别否认过去,阿和。”骆弥生只觉得他一脚踩空了,他迫切地需要抓住点什么,倾身握住了李和铮的手腕。

  李和铮握住他的手,温和而有力的。

  他有着比寻常人更高明些的情商,明白他不该这么说,可是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他得说。

  “我们之间之所以走到了今天,是经历过权衡利弊的结果。而这结果没什么特别的,和我过去权衡利弊一样。”

  “李和铮你别这么说。”骆弥生握着他的手抖了起来,理智溃不成军,他正在尽力地拉拽住它们,在心中劝告自己、勒令自己明白,他只是病理性的,这是你所学的知识范畴内能解释的,这是……

  李和铮握着他的手,尝试说明白:“我这么说不是因为你,may,但我现在很怀疑,爱本身便是空无一物的东西。”

  “它可能是荷尔蒙造成的幻觉,是内心不够充盈产生的某种需求,并不是什么能‘被拥有’的东西。”

  “你可以尝试……爱或许是空无一物的,但也许……”骆弥生放弃了拉拽理智,艰涩地寻找着能对应的话。

  在辩论场上他同样是王牌辩手,他甚至是辩赢过李和铮的人,可他已经太久太久都缄口不言。

  因为情愫的藤蔓少了能攀升的架子,一夜夜的思念与爱意少了出口的人,最终只是自我吞咽。

  再次出口,它被摔了个粉碎,被忘了个干净,被隔离在铜墙铁壁的心墙之外。

  要吞铁丸饮铜汁吻火舌,他依然要去诉说,却总是词不达意。

  “你想我吗?”骆弥生迫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和铮在自己的五脏六腑里搜刮了一圈,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点了点头:“想啊。”

  无论是刚到也门时的戒断反应,还是许多年后在周泽辉身边描述的那个“在国内等我活着回去的男朋友”。那说的都是骆弥生啊。即使他们分手了。

  是想的。

  可是为什么想,想的是什么,都不具备现实意义。

  “这真的是解离的一种。”医德的部分拼尽全力催动着骆弥生继续解析,“你为了抵御那种生不如死的境遇带给你的剥削,作为你自己情绪旁观者已久。”

  “所以其实你并不知道所有情感是否能真正地触达你的本我。书写成为你的本能,这么些年来你用本能活着……”

  然而很快,属于医德的部分消散了,骆弥生语无伦次,支撑不起更多,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说的话:“阿和,你不要这么想。就算爱真的空无一物,但它确有其人。”

  李和铮平静地望着他。

  “过去是真实的,我。”他颤抖着,拉起李和铮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让他感受因为慌乱而提速的心跳,“我。真实存在的,一个爱人,爱着你的也被你爱过的,确有其人的。别否认那些。李和铮,你别否认那些。”

  他们避无可避地对视,一个眼中没有情绪,一个情绪漫溢到无处盛放。

  骆弥生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垂下了头。

  天色渐晚。

  夕阳是流血的眼睛,在金红色的草原之上,躲藏在云层之中,俯视着衔石西山的精卫,目送着逐日而去的痴人。

  “对不起。”李和铮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耳侧,“我得承认我现在真的是很精神病,我思维方式真和我以前不一样了。”

  “没关系,这就是我仍在这里的意义。”骆弥生镇定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你不要担心,病理性的大脑损伤是可以医治的,你忘了是因为什么碎过的心也是可以拼好的,只要我还在你身边一天……”

  风又起。

  温和的晚风齐天彻地,在这盛夏时分,吹起遥远的夏日回音。

  杳霭流玉,骆弥生无力再支撑,总是挺拔的身姿垮了下去,颓唐地捂着脸:“对不起。”

  数年来最熟悉的痛苦随着晚风贯彻他全身,一再地提醒他,他早就失去李和铮太久太久,他们之间早早便没有了未来。

  一如此刻,他再也摸不到李和铮的心,他们之间是空荡的,十年时光早让他们面目全非,如今,他们只是徒有其名。

  “那年,”李和铮垂眼看着记忆里那个骄傲如青竹的骆弥生痛得蜷缩起身体,像是坐在一场冰凉的梦里,周围的草尖尖抚弄他们的皮肤,他扶住了骆弥生的肩膀,“为什么不再给我点时间。”

  “对不起。”骆弥生的指缝中溢出泪来,咬牙克制着哽咽,“对不起。我没办法。”

  李和铮再次感受到了某种疼痛。上次这样疼,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上次这样疼,是为了什么,不记得。

  “你要政审,时间太紧了,我来不及,家里也来不及帮忙。你要培训,我要上学。你要出国,我要上学。你要去送死,我该死的还要去上学。我想跟你走,我来不及,我二十岁,我选不出来,我的家庭,我的学业,我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我想跟你走,我爸问我我会什么?去当你的累赘吗?我配得上你吗?你要政审,我想跟你走……你在为难,我看到你在为难,你跟白逐雪吃了很多顿饭,你回家找叔叔商量,你每天都抽好多烟,李和铮你在为难,我真的想跟你走的……”

  骆弥生捂着脸,泣不成声。

  李和铮搂住了他,拍他的后颈,拍他的背,喉头苦涩。或许是因为也吞咽了某些无色无味的液体,从干燥的眼眶中流不出的,流进空荡的胸腔。

  “所以,may,这次回去后,我们……”

  “不,你别说,你什么都别说。”骆弥生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眶通红,抹了把泪,眸光坚定,字正腔圆地抛出五个字:“我们做|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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