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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泉融雪 第34章 越险山

蔚淼 · 耽于纯美 · 594 KB · 2026-08-11 17:36:59

第34章 越险山

  李和铮觉得此刻的情境有碍观瞻, 毕竟他身上就一条浴巾,还被这压根儿不再装人的大夫撤掉了。

  出于公平起见……他应该把扑过来缠吻的人的衣服也剥掉。

  他的手这样做了,骆弥生的睡衣扣子被顺着解开, 他一抬手便滑下去。

  ……那就不对了吧。

  骆弥生获得了他自己的赦免后有点难缠,李和铮一边回应他的吻,推着他往主卧室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衡量着。

  往前一步容易变成不明不白的炮友, 他分毫没这兴趣。但完全后撤也没必要,毕竟也到这份儿上了。

  雄性生物在某些时刻缺乏道德感,这点谁也别说谁。

  最后他们跌退到主卧的床上, 李和铮不动声色地垂眼看,骆弥生总是清明冷定的眼睛红透了。

  他主动摘了眼镜, 撑起身,近距离下不由地虚眼, 巴巴儿地看他,等他点头或摇头。

  李和铮考量片刻。

  反正——他想想都觉得离谱地素了十多年, 骆弥生估计也是。今夜饫甘餍肥,也不算完全没兴致。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骆弥生眉毛耷拉下来, 也不恼, 从他身下钻出来, 反推他, 让他坐在床边,跪到了他的腿间。

  暖黄的顶灯自上而下地重新塑造了李和铮的轮廓,让他天生凌厉的眉骨被软化, 长睫毛的荫翳藏住他眼中的俯视。

  他的手放在骆弥生的脑顶, 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这大夫。

  心软的人天生要比旁人吃更多的苦头,有的事听个开头也能猜到结尾。

  骆弥生很卖力, 李和铮也想投入点,不然多愧对他的努力。奈何投入不进去,夜静了,这环境安全,生理感知压不住思考,脑子里转起白日里压下去的事,琢磨得停不下来。

  过了会儿,他揪着骆弥生脑后的头发把他拽开,可骆弥生还是被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下意识地抬手,要把溅脸上的东西擦掉。

  “哎,哎,”李和铮一挑眉,“啧。手拿开,干嘛,准备抹匀呢?”

  骆弥生抿唇,笑得餍足,抬眼望着他,很生动。

  李和铮得承认他有被这表情取悦到,把这人拎起来摔回到床上,半压上去,手探下去,慢条斯理地颠倒黑白:“给个机会,大夫,别老让哥们儿吃独食。”

  骆弥生大喘气儿,好悬没一口就醉氧,双手把住他肌肉线条绷起的小臂,欲拒还迎地无法自处,抚摸过上面的枪疤,哑成男低音:“这是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李和铮垂眼看着他,背着光,瞳色反而显得更浅,光晕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模糊的边,落在远视眼的眼里,彩塑镂刻,平添几分神性。

  “这是真不记得,不是失忆的那种。这么多伤,各个都记得,脑子不够用。”

  “……阿和。”骆弥生有点晕乎,酒不醉人人自醉。

  “嗯。”

  “阿和。”

  “叫魂儿呢?”李和铮面不改色,手上的动作和他本人没关系似的。

  他在床上也八风不动的。骆弥生不敢再看他,可盯着他这张招人的脸还能转移注意力,不盯着了……

  李和铮眨巴下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手:“我艹,骆弥生你。”

  疑似早X的骆大夫登时无地自容,忙不迭地弹起来,拽着前男友进卫生间,把着他的胳膊给他洗干净手,又躬身洗脸。

  李和铮倚在洗手台边上,双手抱臂,转脸看看骆弥生红透的耳尖,实在没忍住,放声大笑。

  骆弥生被他笑的,也想笑。

  两人笑着对视一眼,李和铮先瘸出去,找衣服去。

  睡意笑没了,重新穿戴整齐的两个人在客厅的小水吧上对面而坐,夜已深,偌大的客厅只开脑顶一盏暖色的束光灯,在大理石桌面上反着温柔的光。

  李和铮瘸的单脚点地,另一脚踩在脚蹬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椅子,一手掐着烟,一手托腮,看着骆弥生这双会做手术的手叮叮咣咣地调酒。

  “咱俩要天天这么喝,别喝出问题。都一把年纪了。”高度数的蒸馏酒配上饮料后只会加快酒精吸收的速度,李和铮吨吨两口,有点爽,重音在“天天”上。

  “咱俩也没有天天喝。”骆弥生的重音在“咱俩”上。

  “你知道的,我还是个记者。”李和铮的手指敲敲桌面,“说点我好奇的事。”

  “我以为你不想问?”骆弥生谨慎地推推眼镜。

  “我本来是不想问的。”李和铮冲他笑笑,“但你我如果只谈走肾的,我住过来做什么?”

  骆弥生抠了抠自己的手臂,下意识咬嘴,咬着和他对视后,赶紧解释:“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组织一下……我没想过给你讲这些。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麻烦什么。我一个记者,我应该保持好奇心。”李和铮冲他摊开手掌,平淡地宣布,“我答应白逐雪以后再走,当我复健从你开始吧。”

  这消息如平地一声惊雷,迅速炸碎了这个祥和静谧的夜。

  骆弥生表情白了一瞬。

  李和铮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骆弥生令自己镇定下来:“是多久?”

  “看你多久把我治好呗,”李和铮笑得有点痞,“想多留我一阵儿,你就慢点治。骆大夫,医德大考验。”

  骆弥生说不出话。

  李和铮起了点恶趣味,得寸进尺地刺激他:“这可是你非要给我治病的。你~有~处方权~”

  骆弥生五味杂陈,还是忍俊不禁,轻笑着,摇摇头:“没事。得治好,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

  李和铮不去品味这其中的苦涩。或许是他们的情感经历太单一了吧,谈及“爱情”,他们只有彼此。有苦有甜,也只有彼此。

  他和骆弥生之间有个扣,扣上了,拆开过,又扣上。不管未来走向何处,也该全了这段缘。

  两人沉默片刻,骆弥生压下烦乱的心绪,组织好了语言,安静地注视着他:“其实我的那段经历不算有价值的信息,在你采过的众多故事里……它不特别。”

  “但我不光是一个记者,”李和铮往他的杯子里倒酒,“我是你的老同学,你的老情人,你现在的同事、你的病人,你的……不交房租的房客。”

  骆弥生细细收藏起这些定位,是李和铮赋予他的一切,小心地拉紧他们之间的联结,轻轻叹口气。

  “你知道那句话吧,《法医报告:死亡教会我们什么》里的。”

  “哦,你是说,”李和铮意会地背出来,“‘人属于一个有意识的存在群体,以碳为基础,倚赖于太阳系,受限于知识,易于犯错,必死。’,这句。”

  “嗯,”骆弥生温和地注视着他,自嘲地笑了笑,“你面前的这个大夫,他受限于知识,经常犯错。他不够专业,时常无法面对一切可能出现在他面前的死亡。”

  李和铮蓦地穿过尘封已久的漫长岁月,想起大学时期,他们第一次上大体老师的解剖课。

  他的男朋友总是安静的,总是迈步更多的,很少主动向他寻求什么。

  但是那天他在课上接到了骆弥生的电话,问他能不能过来陪陪他。

  他自问那时也是个有求必应的好男友,当即从教室后门溜了,骑了四公里的车,抵达骆弥生眼前,看到他正在神经质地反复洗手,一问怎么了?说没事,解剖课上得有点恶心,一起走走,缓缓。

  现在想来,大约不光是“恶心”这么简单。可他确实在某些方面钝感得要命,思维不拐弯,骆弥生说啥他信啥。

  ——他是在外生死有命,不得不周全,才变得周全起来的。

  “你是更明白生命的人。”骆弥生搅动着杯中的酒,“你走过他们,亲手经历他们,明白它的脆弱,更明白它的珍贵。”

  他不光在说李和铮,也在说自己。

  “所以……和你当初那个处分有关?”李和铮眉心微蹙。不是直觉,是记者的敏锐,对世事的了解。他深知一件大事很难仓促收尾,往往伴随着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是。”骆弥生点点头,“你记得她的病因吗,产后后遗症。她的后遗症非常严重,有几个月的时间几乎卧床不起。”

  李和铮盯着他。

  “你知道的,亚洲人用最小的耻骨孕育最大的头围,一位职业女性在承受自身固有精神类疾病折磨的同时,选择成为一位母亲。可是那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母亲的身份放过她。”

  “生育本身是抽奖。抽中红奖的人理解不了黑奖有多严重。她走不了路,躺久了,甚至到了大小便失禁的程度。而这样的她,依然苦苦支撑着,却因为我一次冲动的抢救,还多经历了一次过敏。”

  李和铮把一支烟塞到骆弥生嘴里,自己也又点了一支。

  骆弥生在朦胧的烟雾中,看着李和铮的眼睛,这双泛着异彩的眼睛见证过足够多的生死,始终保有纯粹的敬畏。

  “我时常想,究竟是要痛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结束生命?”骆弥生轻轻摇头,“记得处分书上的那种药吗,乌拉地尔。因为我那次抢救,她知道了自己对这个过敏。”

  李和铮不由得后仰身子,他有些不想听了。

  可惜世事总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有向好的转变,骆弥生垂眼,看着指间猩红的烟火:“在她又一次上了抢救床后,她有预谋地规划了自己的死亡。她在护士配药完成后支开护士……那个护士也太年轻了,后来她因为严重失职被开除了,吊销了执照。”

  “——她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找到了乌拉地尔,混着别的药,给自己打满了一管。”

  李和铮手肘撑着桌面,用手腕撑着眉骨,垂眼,看着大理石的纹路。

  “静脉注射,救不回来的。”骆弥生再次抬眼看他,“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自责到走不出来。因为我……我总是放不下很多事,我忘不了这个病人。那段时间我常常陪着她。”

  “我保存了很多你的报道,有时候她好一点了,会问我在看什么,我会给她读你的报道。”

  “在她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交班后又去看她,陪她坐了会儿,她主动问,照和最近有什么新的报道吗?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想到外面的世界总有人在受非人的苦。”

  李和铮心神俱震。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灾难代偿,以对更大的灾难感同身受,去缓解自身的痛苦。”骆弥生闭了闭眼,掐着烟的手抖个不停,“所以……我挑了你一篇讲空袭轰炸后的黎巴嫩居民区的报道,读给她听。”

  李和铮握住了这只颤抖的手,半开玩笑:“怎么有种我们都是凶手的感觉。”

  “我得承认——我也这么想过。但那天她听完后,问我,照和是在战区里吗,轰炸时他在现场吗?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只如实说,他一般情况下都在第一现场,轰炸中心。”

  “她听完后,说,那他是为了什么?我说……他为了能让我们现在有得读吧。”

  李和铮不合时宜地笑了,骆弥生也笑,回忆里的那个她也在笑。

  “后来我想通了。她在筹谋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想听一些有关非人为的‘结束’,也许她自己比出了孰轻孰重,也许她想在结束前再关照关照别人的生死,总之,我们不是凶手。”

  “是啊,我们听起来像是做了次临终关怀。”李和铮讲个地狱笑话,掌心下骆弥生的手冰凉,他自己熟悉这症状,一时间不知道谁是大夫,“但你还是应激障碍了。”

  “因为我不光治死了她这一个病人。”骆弥生也讲地狱笑话,“我是精神科的病人杀手。那些事以后再讲吧。我回到学校里后,也反思了。我应该是总是表现得把生命看得太重,导致那些很容易轻看生命的病人,觉得人生本就不值,觉得自己本就不配。”

  “你爸说的,你坐诊会吐我能理解,发烧念叨我的名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治死的人太多了,你那段时间在热战区太久了,我老梦见你死了。”骆弥生勇敢地承认,“有段时间很严重,病得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参加你的葬礼来着。”

  李和铮笑出声:“你真的假的。”

  “真的。”骆弥生有点难为情,“所以我联络到了刘冉茵,通过她盯着,你回来没,走了没,逮住机会就去见了你。”

  “原来你不是最近才当阴湿男鬼的。”李和铮小声念叨。

  骆弥生又没听清:“什么?”

  “没事儿,我觉得我得跟刘冉茵聊聊。”

  “……我把她出卖了。”

  “她把我出卖了。”

  两人都笑。

  李和铮站起来:“行了,大夫,我看你都快抽抽了,也讲不下去了。”

  骆弥生点点头,期许地望着他:“那你今晚可以和我一起睡吗?”

  李和铮不置可否,经过他,拎起了他的后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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