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说人话(中)
带着这样的预感, 李和铮车停在工厂门外没有下车交涉,只是放下车窗,抬起墨镜, 单伸出胳膊,对上门房的保安根本都没开口,把手里的函件往前递了递。
实际上,没回家换车和现在他没把那副社交式的笑摆出来的目的是一样的。经过这一段时间老李快跑, 他找到了最适合他的门路:他这张确实客观算很是乍眼的脸和徒弟们口中吓人的气场就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当流氓也有流氓的门道,和在人性被极端挤压、相比之下会呈现出更为直截了当的“善与恶”的战地不一样,在安全的地界里, 人心间的博弈弯弯绕要多上几番,这种时候, 谁的好脸色都不用给,干就完事。
站起来的保安看起来也就一米六的身高, 他是坐在这个“巨车”里的巨人,红头文件的效果都不如他本人的存在来得有用。
人总是这样, 好脸色给多了他就以为他能蹬鼻子上脸了。这一次,深谙此道的李和铮见到他的采访对象的流程被无限简化了。
工友1号是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 很是拘谨, 朴实的工人有着相似的老实的脸, 脸和灵魂是否能做到高度统一并不在李和铮需要考虑的范畴之内, 他只需要把录音笔和相机都准备好,拿着他习惯传统的小笔记本,对着已经拟好的备采问题依次询问。
不需要寒暄的时刻, 李和铮跷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就足够有侵略性, 再加上被采访对象是第一次面对镜头,更是拘谨, 以至于工友1号在回答前置的几个有关自我介绍工作经历一类的问题时都在结巴,结巴完了还要问“记者同志,我要不要重新说?”
李和铮没给反应,照顺序继续问到了事发当天。
出乎意料的,工友1号突然义愤填膺起来,情绪明确,口齿也格外清晰:“我们那批冲压机老早就该换了!别说王青了,就是他出事前大半年,我那台就老漏油,启动得晃半天才能动,我们好几个人都跟马主任提过,他就说‘凑合用,效益不好’,压根没往上报。”
李和铮抬眼扫他一眼,没有接应他的情绪,捕捉到了他躲避开的眼神,和松下去的肩膀。
他不动声色,多问了一句:“你在那个厂子里待了几年了?”
“5年,怎么了记者同志?”工友1号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下鼻子下方。
李和铮却没有根据这个问题继续往下问,又敛回眼神到本子上。
在得到了“王青真的特别老实肯干,我们每天工作开始王青总是第一个开工的,我们有计件提成的,他总是做得最多……”等一系列溢美之词之后,这位记者同志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脸,提出了他的要求:
“能给我看看你现在厂子里的冲压机吗?”
“可以可以,正好您对比一下这个厂子的设备是吧!”工友1号被他笑得松了口气,灵光起来,立刻要带着他往生产区走。
李和铮换了个手持举着,跟在他身后:“不用管我,我留点你们生产的素材。”
他的视线与忙碌的工人们投来的好奇目光反复相撞,继而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不适背后,是目前还不愿细想、不想勘破的了然。
工友1号站在他的机器前面,热情地说要给记者同志展示一下他们安全生产的全部流程,包括是怎么开工前的例行自检的,为了演示到位,他做得事无巨细,全部自检完成后李和铮看了眼时码,过去了八分多钟。
“我之前了解到,”全部都拍完,他送李和铮出门,往工厂外走的路上,李和铮边收设备边随意开口,“你们是底薪加记件费的工资构成,一般情况下,十分钟能做多少件?”
完成任务的工友1号大大松了口气,自是没设防,乐呵呵地讲解:“经验丰富的老工人做能多四五十件呢,除去废品率倒扣的钱,均下来怎么也多个二三十块钱。”
“那还挺好的,这么一看比我跑滴滴赚钱。”李和铮冲他龇牙一笑,“谢了,不耽误你赚钱,回去吧。”
“别客气,”工友1号给他笑得不好意思上了,摸摸脑袋,“这世道谁都不好干,能帮上你们点是点。”
李和铮没再应答,敛回眼神,抿了抿唇,拉开车门时指骨用力到发白。
工友2号是一个年轻人,顶多刚成年的样子,约见的地址是一家奶茶店外的长椅上。
他把调查函件拿去给店长显摆,带着店长来和李和铮打过招呼后,热情地问记者大哥你要喝点什么不我给你做,李和铮先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本子没抬头,说随便,给我来杯粥。
几分钟后,李和铮吸了满口的布丁芋圆嚼嚼嚼,在日光下目光平淡地锁定年轻人隐含着兴奋的脸,含混地问:“我听说你们计件的话十分钟就能多赚三十啊,怎么不做那个了,跑来做奶茶,这个工资是按照小时计算的吧?”
“嗨呀哥,咱不是那多挣钱的命,”工友2号连连摆手,“王青大哥那么好的人,还不是被那黑心厂子坑得胳膊都没了?他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了,可能挣了,这下好了,失去劳动力了,我可不敢赌。现在工厂都差不多,我摇个奶茶够活就行了……”
李和铮一点头,让他举着录音笔,开机:“开始吧。”
果不其然,在收获了和工友1号一样的忿忿不平的“工厂太黑论”后,2号更加慷慨激昂:“王青大哥那台更邪乎啊!出事前一周我还跟他说你这机器声音不对别硬撑了,不行咱们就一起施压换机器,他还说别拖累我们,马主任看中这个项目,没办法,要赶活,催产量催得紧,根本不让你停下来等维修,也没钱维修!”
李和铮依然是不接话的,话锋一转:“你是被逼离职的,还是被他胳膊没了吓离职的?”
“我是……”激动中的工友2号被吓得险些吞了舌头,愣怔下,才说,“我当然是被逼走的!我们和王青大哥关系好的几个在他出事后是为了他……”
“拉横幅了吗?”一直从镜头里看着他的李和铮蓦然抬眼,铁灰色的瞳孔在灿烂的日光下泛着冷肃的灰蓝,如一把利刃,割断了年轻人的声带。
“我……拉了。”工友2号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后显然气势没有刚才那么高昂了,额角被耀眼的太阳晒出一层无所遁形的细密汗珠,“哈哈,记者大哥,你还知道我们去拉横幅的事儿啊!这不是实在是看不过去王青大哥就这么被欺负吗?”
“是啊,你们都是好工友。”李和铮冲他皮笑肉不笑,没再追问,拿起剩下的半杯粥喝完了,嘴里Q|Q弹弹的,“你刚才说的废品率扣钱的数量,好像和我之前了解到的也不一样啊?”
“我小地方出来的,出来早,念书时也不是好学生,”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次脸上才流露出几分真诚来,“就是这个废品率扣钱的问题我老是弄不清楚,有时候发工资我觉得他给我扣多了,和厂子里吵来着,大家肯定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以前也总是王青大哥出面给我解围,他说我像他平时见不着的儿子……”
他们之间的工友情有多深厚李和铮不想听,嘴里的粥都咽干净了,打断了这些没有用的赘述:“我没想问你的了,来,我拍一段你离开工厂后的工作日常。”
前工人现奶茶店员的一段工作记录完成后,李和铮回到车里,刚看了眼时间,自家那个报时鸟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还顺利吗阿和,你到点儿吃饭了。我这里的工作结束了,我去找你?”骆弥生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清晰而稳定,带着温柔的笑音。
李和铮把他连到车载上,整只手往后捋了捋头发,点上烟,单手打方向盘倒出道路停车位,发觉,他在不知不觉间,也对这样始终安定萦绕耳边的声音产生了细微的依赖,在称得上不那么顺心的时刻,听到这样的声音能给他带来某种镇定的作用。
“还成,是有点太顺利了。”他语气懒散,一如既往地不打导航,抬眼看了看路标,驶入了环路,“你甭动,我到单位接你。”
骆弥生的微笑立刻上扬几十个百分点:“好,那我等你。下午带上我?”
“必须的啊。不光带你……你等会儿,我给老白打个电话。”
听着他要挂,骆弥生紧急挽留:“一会儿见到面了再打给她好不,我想跟你说话。”
“德性。”李和铮终于笑了笑,锋利的眉宇间笼上的不悦散开了些,“一个破电话都舍不得挂。”
“跟你打电话怎么会舍得挂。”
“行了啊大夫,跟谁学的油嘴滑舌?”
骆弥生怎么会猜不出他现在的心情不好是从何而起,索性不在电话里问他,只说自己:“我早上接的那个小孩子,刚刚没下了手术台。被我催眠过的家长惊厥昏迷,我正好又给他做了疏导。”
以李和铮的地狱笑话式脱敏应当说“不愧是三院精神科从业时间最短治死人最多纪录保持者”,但他没这么说,只是平淡地给了他三个字:“还行吗?”
骆弥生心头猛抽,酸了,软了,也暖了,在爱人面前诚实地吸了吸鼻子:“行多了,生生死死都是寻常。只是稍微有点遗憾,那个家长当时状态被我用了点手段稳住状态,在孩子进手术室前,没能和他说更多真正想说的话。”
“遗憾什么。”李和铮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依然满是淡定的理所当然,“没有你,他都看不到他孩子进手术室。”
简单又不简单的一句话意义非凡,骆弥生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春暖花开了,笑了几声,没再说什么。各种意义上都有些心累的两个人安然地隔着电流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直到他们见面。
急诊楼人来人往的门侧,骆弥生已经脱下了白大褂,站着等,他们自然地给了对方一个严丝合缝的拥抱。
李和铮低下头,偏过脸,脸颊擦过爱人抿好的鬓角,吻了吻他:“骆老师,你带得我也有点儿不正常了。”
“李老师,何出此言?”骆弥生上上下下摸摸拍拍的他的背,给予安抚,努力给人摸顺毛。
“没记错的话,咱俩早上刚从一个被窝里出来,几个小时没见而已,起的哪门子腻呢,疯了吗,没谈过恋爱?这是在做什么?”李和铮拉开点距离,垂眼看着他的脸,嘲讽模式一开,连自己一起骂进去。
骆弥生望进他的眼睛,诚恳且一本正经地:“做|爱。”
“艹。”李和铮笑骂着拎着人走了两步,用好了的腿一膝盖顶在大夫的屁股上,给他踢进副驾驶,“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咱俩就这么做|爱。”
飘飘然的老梅连忙求饶:“老公我错了我贫个嘴,我还想跟你做呢!”
“晚了!”
清浅的笑流动在车里。
——爱是一种流动的介质。流动到眼睛,就看见他的付出与辛苦;流动到耳朵,就听到他的不甘与愤怒;流动到手指,就要与他牢牢地十指相扣,一起朝着既定的目标与和对方有关的未来前行。
白逐雪对于李和铮要把正在紧张培训中的孩子们带走做“老李快跑”进行了一番狂躁地咬人,咬完人认命地开了个条子送去培训部门赎人,一巴掌拍在自家眼睛滴溜溜地转的徒弟的后脑勺,让他们仨打包滚。
于是午饭结束后,骆弥生开车朝工友3号进发,李和铮反手把相机递到后排仨整整齐齐的怨魂手里,让他们自己看着素材品。
仨人颇为来劲地边看边讨论,都看完后,沉默了。
李和铮胳膊肘支在车窗上手挡着眼睛闭目养神,听着后头没动静了,哼笑一声:“可以啊你们。”
“那肯定,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秦舟嘴快先说了,咬牙切齿地,“老李,他们玩儿你!”
“玩儿我谈不上,那也得看我乐不乐意给他们这个机会。”李和铮放下手,笑里多了几分顽劣,回过头,“所以,派你们去被他们玩儿。”
骆弥生一直含笑听着,听到这儿喷笑出声。
徒弟们:……那也行!
工友3号是在事故中为了拉出王青也被发狂的机器擦伤的那个,和王青年纪相仿,现在白天在远郊的一家牙科器材工厂里做工,晚上出来摆摆摊,整体状态比较养生。今天正好是他的休息日,他们抵达了他月租金六百块的远郊小合院的单间里。
进了屋,李和铮避开了桌子,带着骆弥生在角落里的破沙发上坐下,开始监工。
工友3号脸上也有着深深的沟壑,给并排坐在他面前的三个年轻人散烟,仨小孩儿满脸公事公办,拒绝了,严肃地举着全套设备,却并没有影响被采访对象闲适的状态。
李和铮勾起嘴角,和骆弥生努努嘴,交换一个眼神。
本来谈判就是就是一件会被环境影响的事,现在他们置身在一块老姜的地盘儿上,三个小孩儿再催熟脸上也有着初出茅庐的稚嫩——想当年他初出茅庐时,凭借的是与生俱来的锐利,冲劲儿本身越过了经验不足的制衡,也抵消了某种可能会出现的被轻视。在满目疮痍中,只要他出现的地方,总是聚焦着最多的目光,有期许的,盼望的,也有敌意的,愤恨的,直到今天。
“我和王青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这个事一出,对我的打击不比对他的小……”
工友3号娓娓道来的讲述中多了很多原厂运作过程中的不合理的地方,许多小点都能抓来写成一整篇完整的报道,同样的“工厂太黑论”和“王青真的是个特别老实本分的好人”从他口中讲出更大程度地增加了可信度,尤其是添加了他个人的情感倾向后,格外惹人动容。
可惜李和铮的耐心值已经降到了负,他讨厌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不是一天两天,头一次在工作场合中……谈起恋爱。
他这条新腿跷二郎腿实在是自如,优越的腿长让他架上去的那条腿几乎踩到地面,经典装备大头靴在骆大夫西裤的脚腕处一踢一踢的,留下几个灰白印子,大型猛兽扒拉猎物、磨爪子似的刺挠人。
骆弥生在日常料理他的生活这件事上已经成为行家,在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小动作稍显生疏,热度上脸,转头看李和铮需要什么回应……什么也没看出来。
骆弥生稍有羞愧,很难不相信他俩年轻时谈的恋爱的确是荷尔蒙和相性在作祟。“没爱过”理论在另一种层面上反复成立,实际上这恋爱他自己也没谈明白。
李和铮横搭在破沙发靠背上的胳膊移到了骆弥生的肩上,整个人重心偏移,重量都压他身上,也把他半按在自己怀里,垂在他肩上的手待了会儿,百无聊赖,抬起手指,绕了两缕他耳际的头发在指尖转着玩儿。
这莫名青涩的纯爱氛围让骆弥生从整个人爆红到逐渐适应,觉得自己一天天的多少也该进阶适应一下恋爱的实感,或许应该把“李和铮对他挺有感情”这件事往脑袋里编程,并且克制一下不要在恋爱氛围里思想滑坡。
角落里的互动略显黏糊,谈判场上的博弈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工友3号的“有备而来”比前两个要多很多,面对各类备好的问题呈现出某种算无遗策的姿态来。
在关于不到位的赔偿和被逼迫离职的指控中,郑B雅突地转了话头:“王青的女儿在大学是读什么专业的,您知道吗?”
“哎哟。”面对谈话的节奏被打断,工友3号在他的场合里并没有流露出停滞,顺畅地说着,“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孩子没上过大学,你们大学生那些专业我不大清楚,就算是王青跟我说过,我也没记住。”
一旁当背景板的两人都安静地听着这场对话,把爱人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摸他掌心中那道疤的心理医生,轻轻在疤痕上挠了挠,换来监工的师父握了握他的手指以做回应。
小郑不愧是这个师徒原生家庭里最亲生的那个,李和铮的谈话方式已经学去了七八分。
这么看着徒弟的成长,李和铮心里也觉得有意思。他长到三十二岁才开始真的在人类社会建立起联结,有那么几个瞬间都快理解人为什么喜欢繁衍重视教育了。
“您有他女儿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我们见都没见过。”工友3号已然胸有成竹。
“之前我们了解到他的女儿在大学里被人堵过,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秦舟也跟上节奏,“你们不是关系最好了,大家都同城生活,您就算伤得不重,她去照料自己爹,还能不捎带手看你一眼?再说了,她在哪个大学的都能被别人知道,去堵,你们关系这么好,你真的一丁点都不知道?”
谈话场上第一次出现了沉默的间隙,郑B雅乘胜追击,手中的录音笔指向一旁没正式介绍过的骆弥生:“您可能不记得他,他是你们事故当天的接诊大夫。不必要对我们撒谎,住院期间谁探视谁没探视,翻一下记录的事。”
还在人怀里靠着的大夫本人:……
咳。百忙之中谈一下恋爱呢,勿cue。
对上工友3号扭头看过来的复杂眼神,李和铮终于嗤笑一声,手心拍在骆弥生的手心鼓两下掌,以脆响声叫停了谈话:“可以了,几位。我们是记者,既不是搞刑侦的,也不是演话剧的。这也不是我们的工作任务,是我们自己找来的事儿。”
他拉着骆弥生起身,在窄小的空间里闲庭信步,目不斜视地越过了桌子,率先出了门。
不用他给指示,徒弟们也不再出声,各个冰着一张脸,迅速收拾好所有设备,也没给陷入无尽沉默的工友3号多余的眼神,鱼贯而出。
等他们走到院门口,工友3号大喊着等一下追了出来,秦舟冷哼一声,学着李和铮不走心地调侃式的口吻:“晚了,大叔。过了这村没这店儿。”
车门砰地一声合上,把中年工人脸上浮现出来的惭愧隔绝在外。
穿行过人间百态世态炎凉早就过了愤世嫉俗的年纪,李和铮倚在副驾里心情很闲适,听着后座的秦舟气得恨不能在车里拿个大顶的哔哔叭叭,也不出声,在自己的本子上把王青给过来的剩下的所有工友的电话都划掉了,找到收购机器的那家设备工厂的地址,打开导航,给骆弥生放在支架上。
骆弥生替他出声打断了发疯中的秦舟:“心里早就有结论的事就不要反复说了,把这个写成今天的走访手札吧。”
“好嘞师娘。”秦舟立刻闭嘴了。
也对,嘴是用来说人话的,他说的这些都不是人话,不应该继续污染李和铮的耳朵。这些个消费别人正义照拂与私人善心的工友们说的也全他妈不是人话,还不如把这个现象转化成人类应当去看、也能看懂的话,以适应大众传播的方式传达出去。
骆弥生寻思自己就别被一个称呼叫红脸了吧,偷眼儿看看旁边又用手覆着眼睛闭目养神的人唇边清浅的笑意,十分无力抵抗地任由热气又冲上他的头顶。
回验设备这一遭是最后一个流程了,到地儿时已经临近他们的下班时间,李和铮几乎睡着了,坐着没动。徒弟们看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把所有票据信息都找出来,自己去。
骆弥生看看李和铮,又看看在和门卫交流的徒弟们的背影,咬着嘴左右脑互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了给车窗压下缝,把李和铮一个人锁车里,轻手轻脚地跟去看孩子去了。
李和铮嘴角的笑意再次浮现,也没出声,放自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久违地梦见了年少时的一个碎片。
他和骆弥生在他们租的那个房子里,在寒冷的冬日,在生日前后,他翻看了许多社会新闻,翻看着上学期间的作业和他给自己找来的实习写过的稿子,反复对比斟酌,没和任何人商量,迅速给自己未来的事业道路选定了方向。
他也看见了年少时骆弥生比现在稚气许多的脸上脆弱的空白。他们不是没为这个吵过架,骆弥生有且仅有的那么几次,对着他拔高音量,说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置个人安危于不顾,理想要多宏大才足够叙述,为什么一定要用命往外跑,是写普通的报道配不上你吗?
之后他是什么反应?记不清也不必回忆,以他年轻时的脾气断然是大发雷霆来着吧,有没有摔放在手边的东西也不知道。骆弥生的反应也很好猜,同样骄傲的人在他面前总是那样红了眼眶,低声服软,道歉挽留。
他只记得这句话戳伤了“明知天高地厚却也势不可挡地心高气傲”的他。
以至于——这句话让他有意无意地记了很多年,在摒弃掉有关“男朋友”的部分后,依然是一道自我叩问的声音,会在某些格外艰难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回响在他耳边。
那次聚会上,他们在吃喝玩乐甚至荒淫无度的氛围里问着许多当问不当问的问题,为着可笑的惩罚条件下到彼此的隐私里去挖心,而他是一个不回头看的人,年复一年地走着,走向目标所在的远方,因为步履不停,留给他叩问的时间不多。
那几个问题对准他时,他去思考,是有遗憾,也有后悔,只要是人怎么会完全没有呢。可那种感觉却并不真切,他不在个人的七情六欲里行走,并没有什么能真的遗憾后悔到打破他问心无愧的自洽,远不如久远岁月里爱人抛给他的尖锐问题来得切肤彻骨。
现在,他想他能对那时候稚拙而早慧的骆弥生回答了:他从来没想过要做的事配不配得上他的人,可如果要再一次让他做选择,他依然会选择先一步走上这条路。
这样,更广大的世界里尖刻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与深重的绝望撞击过他,他才能坐在这里,让不能被量化对比的苦难从人心的揣度中剥离而出,不动如山。
他也要去纠正骆弥生,身为记者,到底哪里有普通的报道?这世上值得被笔墨被镜头刻录的所有事都不普通。无关是否要人为地去赋予意义,就连吃下的每一粒米都不普通。
这么想着,李和铮对骆弥生笑了笑,总是冷淡的眉压眼拨云见日般,满是轻松惬意,在天色渐晚时格外耀眼。
他这一笑,给眼前的四张脸都笑懵了。
天知道李和铮一觉睡到了他们进饭店,下车时还呈现出一副睡沉了被叫起来要闹起床气的样子,搞得四个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皇上因为这一弯子破事龙颜不悦,波及勤勤恳恳伺候的一众钦差大臣。
眼瞅着几位带着折子禀报,那出事故的机器早被翻新完出售了,毛线证据也没留下,吧啦吧啦半天也没得到回音儿,骆弥生点完菜还想呢这是气狠了?抬头看人脸色,发现人竟然在走神,刚想开口询问,便被笑了个晕头转向。
他们心理健康的定海神针再一次没出息地掉线了,徒弟们也习惯了,眼巴巴地等李和铮开口有什么指示,就等来两个字:“饿了。”
秦舟连忙扭头招呼服务生催催菜,姑娘们也合上笔记本关掉相机。都了解李和铮的风格,不接话的事不追问,这些素材他也不想亲手整理,他们带回去理就是了,丝滑地切入了愉快的家庭晚餐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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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家后李和铮惯常把鞋蹭下去,骆弥生弯腰要给他拿拖鞋,再一次被制住,拉转过身,一双手扣在腰上,腾空了。
分量不轻的骆大夫猝不及防被正面抱起来好悬没冒出脏话来,不敢动不敢挣扎怕摔了他,紧张地双手按在他肩膀上:“你现在还不能这么负重!”
“你凶什么?”李和铮抬脸冲他一挑眉,满不在乎地抱着他,不穿拖鞋地往卧室走,“别一天到晚的脑子里没别的事就知道惦记这条腿。”
骆弥生在强行挣脱开惹人生气和顺从地被抱走之间选择了生了点窝囊气,老老实实把腿盘他腰上,气在自己为什么不会武功不会什么提气轻身之类的……还有这房子买这么大干什么还得让他多走这么多步路……
好在李和铮目前还没有保持这个姿势做点别的的想法,到了床边,人就被放下去了。骆弥生松了口气,张开怀抱,迎接着身上人压下来时隐含着疲惫的重量。
这是最寻常的事,他的经验他的阅历让他从容应对,小石头扔进滔滔海浪里连水花都难以激起。
只是会有点累。
骆弥生抚摸着李和铮的脊背,来来回回,想为他把这些累拍下去。
李和铮的肩比他宽半个码,整个人覆盖上来,扮演了一个“偌大可怜不无助”,在他颈窝里安静地埋了会儿脸,坦然接受了这种来自爱人的安定的包容,降落下来,终于放松了。
他偏过脸,一个吻落在他的耳际:“来。”
骆弥生麻溜儿配合他,环顾四周,琢磨片刻,抽来一个枕头。
果不其然,这一整天的奔波宣泄来的情绪化成猛烈的攻势,在这些堆积的碰撞中,要不是这个枕头,他腰椎每一块骨头的连接处都要错位。
夜色流淌,李和铮在床上很少这般沉默。或许是他多少有些愉悦犯的底色,又或者是他的那部分白人血统作祟,他既不算ditry talk派也不是sweet talk派,应该说是……纯骚派。
只要他状态和兴致都在线,他能把人逗懵过去,什么荤话都能出口,人在他手里掌控着身体的使用权全然移交,再加上这样子的攻势,属实是半点无法抵抗。
——也不想抵抗。
只是今日,这沉默背后的传递而来的情绪,要比他在兴头上时安宁深刻得多。
骆弥生拽着理智,去感受他身上的变化。
他对李和铮的全部都保持着数十年不变的热爱,不想用顽石去形容比谁都热烈甚至说激烈的灵魂,可又很难不去承认他像压在大圣身上五百年岿然不动的山,山风从五指的指缝中穿过,只能带走砂砾,改变一些细微的棱角,石头经年日久地不为谁融化,金箍棒也敲不碎。
可现在的李和铮,让骆弥生开始相信,愚公移山不是痴言妄语,不畏艰辛地去搬,真的能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走横亘在他生命里必由之路上的山。
他曾向山风许愿,风不会回答他,会把他想要的回答送到他耳边。
骆弥生闭上眼,虔诚地吻住他。当奢望不再是奢望时,他得抓住点什么保持清醒,去迎接李和铮今晚的情绪。
结束后骆弥生去把阳台门打开,室内的冷气放跑了许多,又准备去寻找替换的床单,李和铮靠在床头上点了支烟,眉宇间压着浅淡的不悦,冲他招手。
那其他都不重要了,骆弥生屁颠儿回来投入他怀里。
李和铮把烟灰随手弹地上,搂着怀里的人,平淡地开口:“这是一个只需要固定了证据就清楚明白的事件,为什么固定证据这么难?”
骆弥生被他问住了。
李和铮是很原生或者说很野生的人。人情世故他不是不懂,甚至应当说他精通人心,深谙此道。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国际战场上社会化归来,磨砺的可不只是笔触,那些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让他处处都能游刃有余。
他只是不屑。
这种不屑让他永葆不受世事变迁干扰的纯粹。
而此刻,对于这个但凡有点所谓社会经验都能知晓答案的问题,他的问句不是反问,不带情绪,只是在发问。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他只是想对着他问。
可这对李和铮而言太重了。骆弥生撑起来些,安静地凝望着他的眼睛。
千言万语多说无益,他们对视着,像熟识自我那般对对方熟稔,在同频的呼吸中听到潮起潮落,在对方眼里看到世事的枯荣。
良久,一种略显陌生的感知降临了,李和铮头一次敏锐地分辨出这种感知属于什么,大抵那就是了。
是他在探索着的、感受着的、甚至无法信奉的,在此刻竟能笃定,却还不是宣之于口去给予的时候。
他叹出一口气,扔了烟头,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只凝结成四个字:“快跟我走。”
骆弥生心头猛震,呆滞片刻,他听懂了,也不敢听懂,只能把脸深深地埋进他怀里,没出息就没出息,反正天地间只他二人了,泪水是永不干涸的河流,汇向汹涌的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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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李和铮的手机响了一声,骆弥生艰难地睁开眼,好容易才看清楚字。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记者老师您好,我是王青的女儿王h,我是一名法学生,今年读大三。很抱歉现在才联系您,非常感谢您愿意为我们家的事奔走,不知是否能有幸和您见面,这几天我随时恭候,请您与我联系。
他有些恼火地抿起嘴,心说你现在知道冒出来了,坐不住了是吧,我老公费腿费成什么了你才冒出来,呵呵。
截图,丢进六人群里,艾特了郑B雅。
没来得及静音,熬夜整理素材的小郑收到召唤:?
又一声响,骆弥生气得正打字,李和铮“啧”他,没睁眼,翻个身,抬手把晃眼皮的手机抽走扔一边去,把人按回怀里搂住,让他继续陪睡了。
而没睡的徒弟们看清楚了字,纷纷想着,咳好吧,看这个意思是明天他们还得跟着老李快跑,有人又要挨白逐雪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