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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泉融雪 第92章 手电筒

蔚淼 · 耽于纯美 · 594 KB · 2026-08-11 17:36:59

第92章 手电筒

  荒郊野岭的落日时分, 一个外来人被三个本地人围住,这阵仗要是没见过世面的还真要怵一下。好在李和铮就算没见过世面也怵不起来,不笑的时候别人不怵他就不错了, 咳。

  李和铮发问后没得到回应,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这三个人,姑且盘算如果说这三个人突然暴起要对他进行一番有怨报怨——虽然不知道能有什么怨,在保护新腿的情况下需要用多久把他们都放倒。

  却不想, 在十几秒无声的对峙过后,这三人哗啦一下就都给李和铮跪下了。

  李和铮:……???

  不是,这什么场合。

  他哭笑不得地挠了挠他的断眉, 一双手轮流扶三人恐怕会扶出打地鼠的架势,索性先不管, 闪到了一旁不受这整整齐齐的膝盖:“这青天白日的,就算天黑了也不能这样吧?”

  三个人抢着说话, 都带上了哭腔的方言不好分辨,但记者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顿悟了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赶紧起来,”李和铮边说边没看他们, 一抬手把相机的链子挂脖子上, 活动活动肩颈处的肌肉, 开机后调到录像模式, 调了焦,双手端着,“一个一个说, 你们跪着说我怎么录像?”

  三人不动。

  李和铮“啧”他们:“快点, 这光线能拍了不起了,我没带灯。要不找个有光的地方录?”

  这三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语气听着有点凶的记者是要听他们的事情了, 纷纷面露感激,互相搀扶着起身,分配谁先说。

  在他们分配的工夫李和铮心里还犯嘀咕,早知道说村里都有自己的情报处,还以为是梗呢,这消息流通得未免有点太快了。王青家里来了个北京来的要为他讨回赔偿找回公正的记者的信儿,就这么人尽皆知了,怎么传的?

  这些乡亲们都有去当娱记的潜质。算了怎么总想安排人去当狗仔。

  分配好了,李和铮安排他们站到他刚站过的石碓上,最后的天光变温后满含着压迫感,愈发显得站上去的人渺小,站得再高也触不到神抚摸世人的手掌。光线昏暗画面中全是噪点,但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农言农,三人各自带来一个只有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才能生长出来的无解的事。

  一个人因为和熟人收购商买到了伪劣的农药,售出者美其名曰增甜神器,导致四十亩苹果树大面积落果。他找到熟人索赔,才知对方恐怕是从农药的源头供应商中赚取了服务费。奈何供应商矢口否认,熟人更声称没有这回事。

  报警后,由于他们是现金交易没有留痕,没有证据,他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支付高额的鉴定费用。周边所有遭害的果农减产的面积没有他这么大,索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甘吃了哑巴亏,怕影响和供销商的关系,缄口不言。

  一个人是老生常谈的宅基地侵吞,这事件也算是从古代开始就是算不明白的一笔账了。旧宅基地证看不清字,早就没办法补办,界桩的位置当年有记录在册的档案,对方却因为有亲戚在村委会,小小的破庙里也有人能只手遮天。

  而他们继续上报,才发现连测绘费都承担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借着修房子挪了位置。

  一个人是家里的老爷子的高龄补贴,每月200元,却被代发的什么村委会的主任每个月吞50元,谎称是补贴的标准降低了。事情败露,却被对方威胁再闹就上报取消补贴。

  最终让他不敢再动的,是即使这200元彻底闹僵了不要了,也怕得罪了村干部以后要办什么事了不利索,只能忍气吞声。

  录完最后这条,李和铮没有开口,合上镜头盖,给他们散了烟。

  夏夜的晚风里有了凉意,四个人在彻底黑下去的天幕下相顾无言。

  烟踩灭在黄土堆里,李和铮用力地拍了拍因为每个月缺50块钱却对他下跪恳请他帮忙的人的肩膀:“你家住几号?明天打早起来咱们先去解决你的事,我去找你,或者你来王青家找我。”

  带着哭腔的感激的词汇奔涌而来,李和铮摆摆手:“一个一个来,我就不说虚的了,看成不成吧。走了走了,白喂蚊子,我又不是来做慈善的。”

  他们在路边散开去往不同的方向,李和铮相机背在身上,双手抄在裤兜,慢悠悠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走着。

  其实他们每个人的困境本质上都是一致的。无论是书面证据还是事实证据都没有,知情人沉默,无人敢出面作证。

  这是可以“有办法”的事,却在很多个太阳照不到的夜晚,变成“没办法”的事。每一步都没办法,每一次都没办法。

  若说达则兼济天下,在独善其身都做不到的境地下,没人能苛责任何选择。

  他的相机里多了三条预料外的素材。冠冕堂皇地给这些行为定性叫“基层微权力滥用”,叫“弱势群体维权顾虑严重,困难重重”。可是关他什么事。

  呵,他只是个写稿子的。就去写一篇通稿吧,不痛不痒地陈述能过审的事实,在尾声呼吁一下自上彻下的调查,规范,收束,监管……再讲人文关怀,要大家多多关注弱势群体……就不用承受劳碌与某种微弱的焦灼。

  自媒体时代调查记者在逐渐消失了,人人都可以举着身份证拍视频实名举报——然后被下架。或者因为补不齐证据链,不了了之。

  还要再说多少次,他的笔名是他的判词。

  想起来刚才突然挂电话家里那个应该这会儿正在急眼,为了不让他一晚上都提心吊胆,李和铮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直接给骆弥生打了个电话。

  他停下脚步又点了支烟,靠在老旧木桩上走着明线的昏暗路灯旁的石墙上,接通后,没开口,瑰丽的眼睛穿越错落的矮房子,沉默着望向远处的夜幕。

  远方的骆弥生正为了调整自己转移注意力抱着平板啃书,好笑的是由于太物理意义的坐立难安,这个斯文的体面人正毫无形象地在卧室露台上蹲着,蹲在热浪里,硬生生地不躲在空调房里非要跟着一起喂蚊子。

  电话响了他的一颗心才落回原位,赶忙起身接起来:“喂?阿和,怎么样,没事吧?”

  李和铮没出声。没心思吐槽自己正像文艺男45度角仰望夜空。

  沉静的呼吸声伴随着微小的电流杂音传递到彼此的耳际,又等了会儿,低音炮有些担忧地响起:“出什么事了?还有麻烦吗。”

  李和铮轻叹口气,压在胸口那些不明显的感受随着这口气飘远了,再出口的声音带上了懒散的笑意,拖长了声:“梅梅——哥们儿心情沉重啊!”

  骆弥生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关上露台的门,坐在了床边,心里的甜快漫溢出来。听他乱喊他高兴,最高兴的是当他遇到不顺心的事愿意给他打电话分享了——他对他有了分享欲,仅这一点骆弥生的心跳都要不合时宜地失速。

  “发生什么了?”

  “一些很好笑的事。”李和铮弹弹烟灰,弯下腰揉了揉有点酸困的膝窝,“好笑到我不知道应该从哪一点开始笑起。”

  “那你最想先笑什么?”

  “明天准备为了疯狂星期四去杀鸡。”

  “明天是星期三,但是我可以先V你50。”

  “别了,需要被V50的另有其人。”李和铮冷笑一声。

  骆弥生不多问他,只说:“是不是站了好久了?快回去吧。”

  没回应。又是一阵沉默过后,李和铮再次叹气,继续往回走,掷地有声地丢出三个字:“想打仗。”

  “怎么说起胡话了,是不是被蚊子咬坏了?”骆弥生真的笑出声,“回去开箱子,我给你带了风油精,是怕你遇到什么事儿会被触发。现在正好,涂一涂吧。”

  “都一样,全军覆没就消停了。高射炮打蚊子,可以打死。五十块钱的电蚊拍,也可以打死。”

  “你知道佛教里有个说法吗,”骆弥生听到有靴底碾过尘沙的声音,放心地靠到床头上钻进被子里,睡到了李和铮平时睡的那边,“讲蚊子咬你之前,你不要打它,不然起心动念是杀念。如果蚊子咬你了,你也别打它,是供养蚊子菩萨。”

  “当菩萨成本这么低了?”李和铮嗤笑,“骆老师,别给我讲这种玩意儿,我容易口出狂言,发出什么大不敬的言论。”

  “无关因果,都是缘分。”

  “你说得对,但这个缘分谁爱要谁要去。”李和铮站在王青家的院门外,一手撑在院门边,看着院内细心的女人为他留了门,地上还放着一把开着的手电,“你说我为什么要当记者?”

  “嗯……”骆弥生把脸颊埋在他的枕头里,还在陪着他讲烂话,“因为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顿了顿,李和铮无声地笑了,释然了。

  “大夫,经此一役,”他说了进院门前的最后的话,“我对我未来退休后的职业生涯有了新的规划,还挺清晰的。”

  “你总是很清晰的。”骆弥生的脸埋在他的枕头里声音中也带上很多缱绻的温柔,“只是不知道,你未来的新规划里,我在做什么?”

  李和铮哼笑着推开了院门:“你是我的职业生涯吗?哪儿你也凑热闹。挂了,晚安。”

  “晚安,记得风油精。”

  这也是人间。李和铮捡起了门边留给他的手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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