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裴修……”
裴修拇指擦过谢夙此刻完好的下颚线条,收手时听到他开口,抬眼看他:“嗯?”
谢夙却迟迟没再说出第三个字。
负在身后的指间仍然滚滚发烫,清晰得不容忽视。
‘当遇到真正心爱的人,也许你的心还不清楚,但戒指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谢夙眸光闪动。
他徐徐摩挲着这只不复寒凉的冰玉,脑海中只浮现出一张含笑的脸。
明心戒……
裴修看着他难得走神的模样,笑问:“想说什么,要考虑这么久?”
谢夙敛眸一瞬,抬眼深深看他,忽而反问:“慕寻将你我视为爱侣,你有何感想?”
“感想?”
裴修说,“这个误会虽然对你的名声有点影响,不过既然你不想见他,勉强对我们有利。”
在他话间,谢夙抬手扣在他腕上,又略略往下,滑进他的掌心,看着他丝毫没有抵触的双眼,缓缓与他十指交扣。
“……”裴修顿了一秒,终于往下看了一眼,又看向谢夙。
谢夙面不改色:“误会?”
大概,是这次要引渡的灵炁需要特殊手法吧。
裴修没太在意,接着说:“是啊。不过这个误会,似乎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说到这,他也实在有点无奈:“放心,等事情结束之后,我会找个机会澄清。”
谢夙只道:“你不认为,早已迟了?”
发烫的指环和温热的手掌交握堆叠,一同维系着撞响在心头的暖意。
他没有输引任何灵炁,只轻轻握着他,感受心底这道从未有过的陌生异动。感觉它不由自主,肆意游走。
裴修想了想:“这样吧。下午我和谢轩一起再去一趟协会,把话说清楚。”
谢夙手上的力道微微一紧:“你想去协会?”
“我这次过去只谈赔偿,不会和慕寻见面。”
裴修抬腕看表,“澄清也就是多加几句话,不需要太长时间,你留在这继续休息,等我回来,再计划炼炁的事。”
谢夙身为“老祖宗”,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同性爱人,拖得太久处理不好,确实容易变成含糊不清的流言。
让他意外的是,谢夙却道:“不必了。”
裴修转眼看他。
谢夙道:“此事若传到慕寻耳中,你当如何?”
这就是裴修之前没有立刻澄清的原因。
慕寻也是协会里受人尊敬的大前辈,他和谢夙之间的这个小误要彻底解开,一传十、十传百,他不能保证最终能保住秘密。
不过。
裴修看着谢夙:“你不介意?”
谢夙道:“此等小事,我何必介意。”
裴修说:“那你怎么提起这个?”
谢夙摩挲玉戒的手一顿,随即才道:“随口一提罢了。”
话落,他看向裴修毫无异色的脸,眸光轻晃,又问,“再则,当时我——靠近你,我本以为,你会将我推开。”
却不曾想。
裴修不仅没有动作,反而任他施为。
靠近的一幕又仿佛在眼前闪过,谢夙微敛眸光:“为何没有?”
记起同样的一幕,裴修也顿了顿:“你想让他死心,既然认为这个办法合适,我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谢夙缓声道:“顺势,而为。”
裴修想起什么,补充说:“不过下次还是不要这么突然。你当时来得那么快,甚至没给我半句提醒,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你的意图,继续配合你,岂不是立刻会被慕寻发现不对劲。”
闻言,谢夙沉眸看他,久久一言不发。
对上他的视线,裴修又追加一句:“当然,我不是指责你,这只是一个提议——你不想接纳也没关系。”
谢夙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听他的语气,裴修说:“……但是?”
谢夙的语气毫无波澜:“除去这些,你心中未曾想过其他?”
裴修作势回想:“我还要想什么其他?”
见状,谢夙凉声道:“若有下次,再有旁人对你轻薄——”
裴修失笑:“什么?”
谢夙把话说完:“——你也会如此开脱?”
裴修说:“怎么可能。”
谢夙眼底又轻轻闪动:“为何不可能?”
裴修挑眉:“这么说,是你轻薄了我,怎么反而变成我在受审?”
谢夙视线微转:“我何曾轻薄你。你亲口所言,是缓兵之计。”
“你的缓兵之计,就是轻薄我?”
谢夙回眸看到他噙笑的双眼,轻按不住发烫的明心戒,沉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好,我回答你的问题。”
裴修压下唇边弧度,“既然是缓兵之计,我的话怎么算是开脱?”
感觉到紧扣的五指正在加重力道,显然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
谢夙蹙眉看他:“敷衍。”
裴修于是问他:“那你来告诉我,怎么样才不算敷衍?”
谢夙道:“若你被旁人轻薄,当如何?”
裴修说:“话题不成立。我不会被旁人轻薄。”
谢夙道:“你会受我——”
他的话音陡然滞住。
裴修失笑出声,被他看过一眼,又敛起笑意,正色缓缓道:“虽然你没有轻薄我——”
掌中的力道微紧。
裴修接着说:“——但你对我实施的缓兵之计,是为了帮我避免慕寻的纠缠。”
准确来说,是慕寻对“师兄”的纠缠。
谢夙嗓音更沉:“你的意思是,若有朝一日,旁人也有充足的理由,便能对你不轨?”
不轨?
略过这个愈发严重的用词,裴修说:“当然不能。”
谢夙语气稍霁:“为何不能?”
裴修不由对他今天一连串的反问感到意外:“难道你希望我能?”
谢夙又微蹙起眉:“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裴修只好顺他的意思解释:“就算有充足的理由,问题也有一万种方式可以解决,我何必用自己当筹码。”
话落,谢夙和他不觉间对视。
裴修看到他眼神里的问话,于是再给他一个回答。
“你是你,旁人怎么和你相比?”
拨乱的心弦在耳边又沉沉跳了一拍。
谢夙久久注视着裴修,正要开口——
“何况这只是个误会,”
裴修轻轻回握着他,语带安抚,“不用放在心上,我知道,你只是一时情急。”
谢夙微启的薄唇复又抿直。
误会。
他记起慕寻说过的话。
‘师兄不爱男子。’
以慕寻对裴修的执念,会说出裴修的相貌性情与前世别无二致,应当不是假意诓骗。
裴修确实不喜男子。
谢夙眉间又有痕迹。
从第一面,到如今,裴修对精气炼化都有反感。
那双沉凛克制的眼睛看着他,也曾因此裹着逼人的寒意。
即便日前查看阵图,裴修言语中都不相信男子之间会生出情意。
若非慕寻如此胡搅蛮缠,只怕裴修此时此刻仍认为慕寻只是对“亲人”过度依赖,而非爱慕。
“谢夙?”
被裴修的声音打断思绪。
谢夙重看向他。
“还有心事?”
裴修看过他缓慢抚平的皱痕,“不用憋在心里,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
片刻,谢夙才道:“我没有心事。”
他一向嘴硬。
不过他不想说,裴修没有追问。
紧接着,谢夙又道:“我在想炼炁一事。”
他的话题跨度十分宽广,裴修险些没跟上:“炼炁?”
“嗯。”
谢夙道,“慕寻会助你溯源阵图,在此之前,你不必再去协会,与我一同炼炁即可。”
裴修没拒绝:“可以。”
他之前也是这样想的。
不论溯源,还是破阵,都不是他现在能做到的事。
谢夙伤重,身份又被慕寻认出来,也不再适合继续露面,先炼炁恢复,是最稳妥的做法。
他想了想:“不过今天下午我还是先去一趟。”
谢夙抬眼看他。
裴修说:“赔偿。”
谢夙道:“谢轩会去协商。”
裴修说:“谢轩代表的是你。今天造成的损失我也有份,协商的时候,我怎么能不在场。”
谢夙颔首:“我与你同去。”
裴修说:“你现在状态不好,最好是留下——”
谢夙看他一眼,一锤定音:“没得商量。”
裴修:“……”
话题就此告一段落。
谢夙引符在卧室里起了一个小型法阵,打坐调息。
闭眼时,看到身前桌边正画符的裴修,他捏诀的手停了半拍。
垂眸扫过又在氤氲微光的明心戒,谢夙沉眸静心,阖起双眼。
罢了。
此事,不急一时。
—
下午。
听到敲门声,在客厅看剧的公孙焕起身去开门。
“谢师兄。”看到谢轩,他打个招呼,往主卧一指,“前辈在里面。”
谢轩会来,裴修已经提前支会过他,他对此没有意外,说完就继续回到沙发前。
谢轩点头,先问:“裴师兄在哪?”
公孙焕又往主卧一指,理直气壮地说:“还能在哪,也在里面啊。”
谢轩进门的脚步不禁震住,然后反思。
是他不好,还没适应老祖宗和裴师兄的关系。
都亲眼见识过他们结下同音铃的契约,现在只是单纯的住在一个房间,好像……也很正常……
他沉默地又点了点头,接着走到主卧门前,可是手抬起来,犹豫很久,还没想好该不该敲门——
门从里面开了。
“来了。”
看到他,裴修打了个招呼,“稍等,我换个衣服就走。”
话落。
门又关了。
谢轩只来得及看到他身上的睡衣、余光瞥见确实正在床边的老祖宗——
换个……衣服……
他收起一半的行礼动作,持续沉默地回了客厅。
是他不好。
明知道他们都住在一个房间了,还不做好这两位睡在一起的准备……
可是……
谢轩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却如坐针毡。
应该没有更多了吧?
他能接受的准备实在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