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话落,身后久久没再传来声音。
扬起的沙尘被最后一缕微风卷走,裴修看到断壁外又在严阵以待的协会众人,也没再多说。
“裴修?”
沉默站在一侧的洛奕突然眼睛发亮,“你也在这?”
手掌也突然传来一阵加重的力道。
裴修转向看向谢夙。
谢夙淡淡和他对视:“你的旧相识来了,看我做什么?”
裴修失笑。
不远处,洛奕已经穿过满地凌乱,从齐齐切断的门框里走过来:“好巧。”
没能抓住他的众人背后一阵冷汗,赶紧也追到近前。
会长站在露天的太和堂里,小心地行礼:“两位前辈,不知道疗伤结束了吗,如果还有任何吩咐,晚辈们随时恭候。”
裴修先对洛奕示意,闻言又看向谢夙。
谢夙道:“他的伤已无碍,调养即可。”
一句话间,裴修看到他侧脸的轮廓忽而有一瞬闪烁,皱眉看他一眼。
谢夙察觉他的视线,顿了顿,只道:“无妨。”
洛奕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和长辈们今天来这里,是因为附近山上有一只邪祟作乱,到总部本来是要查资料的,听说慕前辈在这,特意过来拜访。”
洛奕脸上还带着高兴,“你呢?我们好久不见了,你没事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
裴修说:“抱歉,我现在不方便,要先走一步。”
洛奕露出失望的神色,还没再说话,裴修又和会长打过招呼,牵起谢夙走向院外。
见他是要离开,会长忙说:“协会已经准备了一套别院,之后还要溯源,两位不如先在协会住下,这样随时可以了解进度,也方便一点。”
裴修说:“多谢好意,还是不了。”
谢夙是因为在负伤期间强行高负荷使用灵炁,灵身才会变得更不稳定,而谢夙之所以这么做,根本原因是和慕寻不对付。
矛盾解开之前,这两个人最好不要再见面。
会长偷眼看了看谢夙,也不敢强留,正要去找公孙靖去套近乎,结果上下左右都看不到人影。
直到裴修走到那辆免遭于难的车前,才看见公孙父子从车后鬼鬼祟祟地探头出来。
“……”会长满脸复杂。
看这样子,是一点都指望不上。
“裴修,前辈,”
公孙靖说着,干咳着拍打着散乱的外套,“你们这是要回去了?”
公孙焕也拨弄着满是灰尘的头发,十分自觉地走到驾驶座门前。
裴修打开一侧车门,扶在谢夙腰后,等他坐下,才看向公孙靖:“今天麻烦了。”
公孙靖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裴修想起什么:“还有对这里造成的损失,请先代我转达一下抱歉,具体的赔偿可以随时联系我,或者稍等我一段时间,我会尽快过来面谈。”
公孙靖已经接收到会长的眼神,听到这句话,先是一笑:“你这是哪里的话,协会建筑年久失修,出了意外跟你有什么关系,更别说赔偿了!”
然后才面露为难,“不过,太和堂里有些法阵,倒确实——”
他边说边去偷瞟谢夙,却错愕地发现谢夙正打电话——
嗯?
电话??
“安排一个人到协会,协商一笔赔偿。”
赔偿?
谢轩不明所以,但也没有多问:“是,我立刻去办!”
通话已经挂断。
看着谢夙收回手机,一直张着嘴的公孙靖才缓过神,结果又看到亮起的屏幕,看到那张暧昧的双人合照——
下一秒。
屏幕暗了。
裴修也正看着谢夙,等他通话结束,笑问一句:“什么时候学会的?”
谢夙倚在靠背,看着他俯身过来,不由微僵,片刻,才淡淡道:“这有何难。”
裴修单手按在他肩后,帮他系好安全带,转眼看到他脸上近在眼前的理所应当,又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下颌:“那下次别再忘了这个。”
谢夙道:“此物可有可无,何必多此一举。”
裴修已经收手,起身时提醒他:“要有安全意识。”
一旁,公孙靖长久地沉默着。
他看了一眼百无聊赖早就司空见惯的儿子,用眼神询问着。
公孙焕打了个哈欠,熟练地茫然:“?”
公孙靖:“……”
再看身前,意识到这两位根本没有再理他的意思,他只好主动出声,“咳……”
裴修循声看向他:“您还有事?”
记起他刚才确实话没说完,“请讲。”
公孙靖:“……”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无意间再看到谢夙无情的眸光,他当即无视会长抽筋的眼睛,对谢夙行礼说,“没事,没事……你们慢走……”
裴修不疑有他,对他微一颔首,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公孙靖抢了两步,一把按住公孙焕开门的手,拉着儿子传音说:“回去之后劝一劝。”
公孙焕说:“啊?”
公孙靖看着他这副表情就来气:“劝他们到协会里住,如果谢前辈能露一手,尤其是能亲自布置几个法阵,研究起来受用无穷,明白吗!”
公孙焕说:“哦。”
公孙靖松开他的手,特意帮他拉开车门:“去吧。”
公孙焕坐上车,正拉安全带,回头对裴修说:“我爸让我劝你们到协会住。”
闻言,裴修看向公孙靖。
公孙靖手上正用力,听到儿子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迟了。
对上裴修的视线,他如遭雷击,脸色僵硬,刚想解释。
“我不——”
车门“砰”声合起。
紧接着,汽车发动,飞了出去。
会长也飞一般快步过来:“怎么样,你劝也不答应?”
公孙靖面如菜色,一声不吭。
会长看他的表情,反过来劝了一句:“你也别在意,可能他们真的有急事,之后总还有机会。”
公孙靖嘴角一抽。
有这么个蠢儿子,他的机会可不多了。
“快,慕前辈出来了。”
公孙靖抬头看过去。
慕寻果然从太和堂里出来,本就凛厉的轮廓此刻更覆着一层寒霜,冷得刺骨,连周围的气息都似乎被坚冰笼罩。
公孙靖走在会长身后,看到近几年越发不苟言笑的洛付成竟然不怕死地走过去,对慕寻行了一礼。
“前辈,”
洛付成说,“洛家世代炼度,和冥府阵图也算是有几分渊源,如果前辈需要,晚辈——”
慕寻冷眼扫过他:“区区炼度,也敢妄称与冥府有几分渊源?大言不惭。”
协会众人纷纷又抹了一把冷汗。
刚才太和堂内那两位突然起了冲突,他们其中有人都亲眼看见了,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去触慕寻的霉头。
洛付成讨了个没趣,脸上也没什么尴尬,只行礼道:“前辈教训的是。”
慕寻没再看他,脸色依旧如冰:“这几日,我要闭关溯源,除非师兄前来,其余诸事,不要来打扰我。”
众人连忙应是。
慕寻转眼,看向汽车离去的方向。
下一秒,旋风转瞬飞散。
会长松了口气,慢步走到洛付成面前:“洛师兄,别放在心上,慕寻前辈的性格……你也知道。何况他刚和谢前辈交手,心里还有气呢,根本顾不上别的。”
洛付成身后的人问:“谢前辈?”
“哎哟,忘了你们还不知道,和裴修一起的那位前辈,就是谢夙谢前辈!”
洛付成立刻垂下双眼,敛起惊起的异芒。
洛家人也都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又有人问:“既然是谢前辈,慕前辈怎么会对他动手?传闻里,他不是曾经求上泰山……?”
会长摇头:“具体的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发生了几句口角。”
当时他们都灵炁耗尽,正在休息,而且那两位一靠近,周围就波光涌动,威压浩瀚,他们根本看不清楚,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看到两个人动起了手。
洛付成也不追问,对他说:“冥府阵图这么大的事,虽然两位前辈都亲自出手,可人多毕竟也是一份力量,我们就暂时先留在协会吧,也能随时策应。”
会长当然高兴极了:“那真是太好了!”
他立刻安排了房间,之后亲自送洛家的人过去。
进了这件独院,其余人都各自去了房间收拾。
洛付成先带着洛奕进了另一间卧房。
“洛奕,我听你七叔说,你还没有炼化那些妖精的元炁?”
洛奕正关房门,听到这句话,他回身走到洛付成身后,抬手搓揉着衣摆,低头说:“父亲,那些妖精,大部分都没那么十恶不赦,如果能引导向善,不是比让它们魂飞魄散更好吗?”
洛付成回头看他,肃穆的脸上刻着严厉:“你懂什么?”
洛奕抿住了嘴唇。
洛付成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说:“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炼化元炁,积累功德,对你未来都有帮助。”
洛奕说:“可我不想要这样的帮助。我不想滥杀无辜。”
洛付成皱眉:“非人的妖精,算什么无辜?”
洛奕往前一步,看着洛付成的眼睛:“父亲,我会加倍努力修炼——”
“你根本不明白!”
洛付成突然沉声打断了他,“有时候,哪怕你再努力一万倍,也比不上别人天赋万分之一的收益!”
洛奕说:“可我为什么要跟别人比?父亲,你说过,我的天赋已经是洛家最好的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说着,试探地抬手,握住父亲宽厚的大掌,“欲望是无止境的,如果要比较,那些不如我的人又该怎么办呢?父亲,我会努力达成你期望的样子,也会按你说的,努力扛起家族的重任,可是,你能不能多陪——”
洛付成重重握住洛奕的手,冷硬的眼神裂出一丝犹豫。
然而一阵特殊的铃声响起,他闭了闭眼,一把挥开洛奕的手。
“记住,洛奕,”
洛付成说,“你是洛家不世出的天才,身上承担着整个家族,就必须硬起心肠,不能有丝毫的任性!”
洛奕还保持着被甩出去的动作,听到这句贯穿人生的话,他低下了头,心脏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出去吧,找你七叔谈谈。”
洛奕绞紧了衣摆,转身离开。
洛付成看他一眼,却也没时间多看,等到门关,立刻坐地掏出一张符纸,捏诀用咒。
很快,一个正在打游戏的青年身影自上而下,扭曲着在同时蔓延的护罩内显现。
“到了?”
“前辈。”
洛付成皱眉说,“裴修身边的人,是谢夙!”
男人不以为意:“我知道。”
洛付成讶然,又把刚才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复述一遍,接着才说:“慕寻现在已经去闭关溯源,如果他真的能找出蛛丝马迹……”
男人的视线一直落在游戏页面:“我说过,你没得选。”
洛付成说:“听协会里这些人的描述,慕寻对裴修的感情非常深,我是怕只凭一段记忆,他不会轻易答应和我们联手。”
游戏音效终于暂停。
男人转脸看他,想了想,笑着说:“我可以再给你一个消息。”
洛付成显得忧心忡忡:“是什么?”
男人把玩着手柄:“十年前,裴修炁机移转,险些家破人亡——”
洛付成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种显而易见的事实:“前辈——”
“听我说完。”
男人眯眼打断了他,继续说,“但裴修应该不会知道,第一个引入他炁机的法阵,不是我的阵图。”
洛付成惊讶:“什么?还有其他人想要他的气运?”
“这个人你也有所耳闻。”
男人重新启动游戏,“谢夙。”
洛付成又皱起眉:“可谢夙现在为什么会保护他?”
男人懒懒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他扫了洛付成一眼,“这个消息,足够你行动了吧?”
良久。
洛付成深吸一口气,点头说:“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