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此妖体内蕴含死气。”
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裴修转向谢夙:“死气?”
谢夙道:“它以肉身承载生人元炁,数量过多,必定受损。”
裴修记得资料里写过海东青吸人元炁:“只用肉身承载元炁?”
谢夙解释一句:“再渡到此人体内,借以养魂。”
裴修若有所思。
“它所承业障不算深厚,应当取用不多。”
谢夙道,“但养魂于煞气无益,此举愚蠢无知罢了。”
“他也是救人心切。”
裴修转脸看他,语气早已在悄然间轻柔,“就算是你,当初救我,也几次差点灵身溃散。”
谢夙和他对视,又在那双浸笑的眸光里移开视线,淡淡说:“救你并非难事,灵身受损,皆在我意料之中。”
裴修眼底笑意更浓,只说:“原来如此。”
正在两人谈话间,床上昏睡的舒青终于悠悠转醒。
“孜亚……”
坐在床边的孜亚立刻俯身看他:“阿青!”
舒青看到他的脸色,再感觉到体内明显好转,表情大变:“你!你又去偷炁了?”
“没有……”
孜亚沉声说着,扶起了他,“这一次,是他们救了你。”
舒青顺着力道半坐起身,这才看到房间里多出的三人。
他先看到坐在圈椅闭目养神的男人。
无它,对方身上隐约传来的威压,让他几乎有顶礼膜拜的冲动。
可对方面容淡漠,神色古井无波,对他醒来浑不在意,显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在他身侧,是刚起身的另一个男人。
同样的极致英俊的面孔,点漆般的双眸深邃如星,看不出情绪,唇边却微微带笑,似乎平易近人,慢条斯理的温柔。
舒青看着他,一时忘了该说些什么:“你们……”
“你们什么你们?”
见舒青竟然没看到自己,公孙焕从一旁跳了出来,挑眉说,“我们救了你一命,你就是这种态度吗?”
裴修微抬手,拦住了他:“准确来说,是谢夙救了你。”
公孙焕退了两步,双手向舒青示意:“这位前辈,就是谢夙大人!”
舒青回过神来,咳了两声,费力地从床上下来,对几人行礼,再对谢夙说:“舒青……咳……多谢前辈的救命之恩……咳咳……”
谢夙仍闭着眼:“嗯。”
若非裴修,对于此类俗事,他从未理会。
公孙焕又绕到裴修身边,再对舒青介绍:“这位是裴修大人,也是谢夙前辈的爱人!”
裴修:“……”
谢夙眼睑微动,也缓缓睁眼。
对上裴修的视线,公孙焕茫然:“怎么了?”
他很快反应过来,又很是郑重地对舒青补充,“记住,他们还没结婚,所以只是对象。”
舒青的眼神从面前两位前辈身上晃过,心里一阵恍然。
难怪……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正要开口。
公孙焕已经继续对舒青说:“就是裴哥答应先饶了这只海东青一命的,但现在你醒了,你们见了最后一面,他也该乖乖赴死了。”
舒青表情又是一变。
他看了一眼孜亚,又咳了两声,突然甩开孜亚搀扶的手,上前跪在裴修面前——
谢夙扫过裴修,摆手把人拦了回去。
裴修对他笑了笑,才对舒青说:“有话可以直说,没必要这么做。”
舒青强忍下咳嗽,低头说:“两位前辈,我知道,孜亚这次一定犯下了很多错,可他本性善良,如果不是因为我受伤,他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人的举动……他去偷炁,也都是为了救我,请前辈看在他没有伤人性命的份上,给我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公孙焕出声质疑:“你不会在卖惨吧,元炁关乎气运,确实重要得很,但说它能疗伤?我公孙焕可是公孙家的人,家传祝由术,我怎么没听说过?”
舒青一愣。
裴修也想起谢夙刚才说过的话:“元炁可以养魂,但不能疗伤。”
舒青说:“可……”
他刚说了一个字,孜亚下意识往前一步,反驳道:“不可能,那个人类说过,只要我集齐九十九个生人的元炁,阿青一定会醒!”
舒青猛地看他:“那个人类?什么人?”
孜亚才发觉说漏了嘴。
他张了张嘴,在舒青的注视下抿唇保持沉默。
裴修看着两人,略有思忖。
因为阴煞本源受伤,再夺取元炁疗伤,之后沾染业障,被抓捕猎杀,拿到功德。
这一套流程,顺理成章。
但如果这套环环相扣的流程里,还有一个暗中指使的人在,就不可能只有看到的这一层表面。
舒青狠狠咳了两声,气道:“都到这个地步了,你竟然还想瞒着我吗?”
孜亚握着拳犹豫许久,才点点头:“好,我说。”
裴修打断了他,转向舒青:“方便的话,这件事,可能要麻烦你从头说起。”
对于救命恩人,舒青知无不言:“好。”
在公孙焕的施术调理下,他恢复气息,把整件事从头娓娓道来。
—
“唳——!”
充满穿透力的嘹喨鹰啼从头顶传来,舒青放下手里的箱子,抬头看着他的海东青俯冲而下。
“孜亚。”
舒青无奈地叹笑,“我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开了民宿,随时会有客人过来,你不能再这么高调了。严格来说,养你是犯法的,我要是被举报,你就等着被放归大自然吧。”
巨大的白鹰转瞬化成人形,落在他身前。
孜亚看着他,沉声说:“不论你在哪,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猛禽的瞳孔收敛锋芒。
这双琥珀色的锐利眼睛只牢牢凝视着自己的主人,毫不动摇。
舒青摸了摸鼻子,只好弯腰继续搬起箱子:“总之你注意一点,不要被人发现我们的身份,否则会很麻烦的。”
孜亚从他手里接过纸箱,点头说:“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尽量不去飞了。”
听到这句话,舒青又有点过意不去。
让本来属于天空的雄鹰从此困在地面,他又怎么忍心。
“你……如果实在想飞,稍微走远一点,也没关系。”
孜亚摇头,看着他说:“不。和这些比起来,我更想留在你身边。”
舒青又摸了摸鼻子,脸微微烫了:“……别说了,快搬进去吧。”
孜亚说:“好。”
他搬着箱子正要转身,却看到舒青的表情忽然变了。
舒青神色凝重,单手捏诀落在腰间符袋,提醒道:“注意防备!”
孜亚也已经看到那个浑身裹着黑雾的红色光影。
下一秒。
一粒针尖似的漆黑寒芒如电而至!
孜亚立刻挡在舒青身前!
可寒芒从四面八方袭来,即使两人拼尽全力,还是百密一疏,漏进了一根黑刺。
寒芒无声没入舒青腰腹,五脏六腑瞬间被森冷的寒意冲刷,他闷哼一声,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带着孜亚用秘术逃脱。
—
“我的家传天赋秘术是空遁,可惜当时没能第一时间用出来。”
舒青解释说,“再之后,我没能坚持多久,就昏了过去……”
公孙焕听完转向孜亚:“他昏过去了,你呢?你说的那个人又是谁?”
孜亚看了看舒青,才说:“阿青昏迷之后,我本来打算带着他回到这间能隔绝气息的密室疗伤,就在回去之前,我遇到了那个人类。他告诉我,按他的办法收集九十九道生人元炁,只要渡给阿青,阿青一定会醒,只是这个方法有违天和,会、会导致一些不好的后果。”
舒青气道:“怪不得,你这次不听我的话,你——咳咳!”
裴修也看向孜亚:“这个人很有可能和这次偷袭有关,你最好不要隐瞒。”
孜亚皱起眉,轻拍着舒青的背,摇头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也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记得,他传授夺炁手诀的时候,左手的生命线上横着一道疤。”
“掌心的疤?”
公孙焕不满地说,“真要遇到了,谁能扒着别人的生命线看啊……”
“他还说,这个方法有违天和,我会积累很多业障,一定会有人来抓我,如果不想影响阿青恢复,我不能反抗,否则反噬到阿青身上,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孜亚转向裴修,“可是,你们来抓我的时候,阿青还没有醒,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就这样待在这里。”
裴修心头微动。
如果说活捉功德回去是为了供养洛奕,那这一切的线索,无疑都指向目前最可疑的洛家。
但从舒青的描述——裹着黑雾的红色光影,又和他在罗浮山见过的煞灵形象吻合。
阴煞本源,煞灵。
洛家曾经被困煞阵侵扰,怎么会和这些扯上关系。
难道,这件事有两波势力参与?
舒青红着眼眶看向裴修:“前辈,孜亚是为了我误入歧途,这些代价我愿意替他承受,请您救他一命。”
“……”公孙焕撇嘴翻了个白眼。
真是不理解这些恋爱脑。
换成是他,一听到救了别人自己就要死,他早就跑得远远的了,怎么可能上这种傻当!
“不。”
孜亚说,“只要阿青能痊愈,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一直蹲坐在裴修脚边的小红突然站起来,它拍起爪子,高兴地说:“好看好看!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偷看的苦情剧就是这么演的!”
“……”裴修敲过它的脑袋,转向谢夙,“有办法吗?”
谢夙道:“死气因何而生,自然因何而散。”
舒青忙问:“前辈是说,只要我把元炁全部还回去,孜亚就不会死?”
谢夙道:“归还元炁,洗清业障,具体该如何去做,你应当清楚。”
舒青立刻点头:“我明白!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和孜亚一定会加倍补偿那些被我们伤害的人!”
闻言,谢夙看过他,才捏诀隔空在孜亚胸前轻点。
“经脉丹田已受侵染,根基有损,难以补全。”
舒青却长长松了口气,拉着孜亚,对着谢夙和裴修深深作揖:“多谢前辈,两次救命之恩!”
有损根基算什么。
命能保住,已经是万幸了。
他说完,想了想,自觉送上一缕本源气息:“凭这个,前辈可以随时找到我们,检查我们归还元炁的进度。”
裴修不了解协会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但既然对方打算先归还元炁,那其余的事就等到弥补完过失之后再说吧。
想到这,他正要抬手,金光从手前闪过,长链卷走了那一缕本源气息。
他也没在意。
这种东西,谢夙保管更稳妥。
公孙焕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就这么完啦?那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裴修说:“你不是想旅游放松一下吗,可以再留一天。”
事到如今,公孙焕只能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裴修转向谢夙:“我们回去吧。”
“等等!”
舒青又说,“前辈请留步!”
他快步走到床边,从墙壁里一个夹层取出一本书和一个方盒,又快步折返。
到两人面前,他先把书递给裴修:“前辈,这是我的家传秘法,里面的空遁术,修炼得当,可以在危险的时候遁空逃走,请您收下。”
裴修还没推辞。
金色长链再度轻缓飘过,卷走了秘法。
舒青恭敬送出了书,才继续打开手里的木盒。
公孙焕探头看过去。
盒子里装着一枚极为通透的冰湖色扳指。
“这枚戒指,也是祖传的。本来……”
舒青握紧木盒,眼里流过一丝不舍,但还是坚定地把它送到两人面前,“它是难得的可以安魂定魄的法宝,也请前辈笑纳。”
“空遁术已经足够了。”
裴修看出对方眼神里的变化,“戒指就收回去吧。君子不夺人所好。”
空遁术是舒青的家传秘法,他原本就不打算收下,何况这枚舒青明显抱有感情的戒指。
舒青摇头:“如果不是两位前辈救了我和孜亚,再多的东西,对我们来说也是尘土。而且宝物认主,它根本看不上我,我的天赋有限,这辈子可能都跟它无缘了。”
他继续把木盒往前松了松,笑着补充说,“其实我会选择把它送给前辈,还有另一个原因。”
公孙焕看得眼睛都直了,恨不得替裴修收下:“你快说!”
“玉器通灵,这块玉有很特殊的灵感,它可以随心意而动,一旦感知到主人特殊的情绪波动,就会发烫。”
舒青看了看孜亚,才接着介绍,“我爷爷曾经跟我提起过它的故事,当然,他也是听说的——”
他摩挲着漆盒表面,低声说:“他说,当遇到真正心爱的人,也许你的心还不清楚,但戒指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所以,它也叫明心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