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接下来的一段路程,众人出奇安静。
直到走进一个宽阔古朴的别院,公孙靖才对裴修说:“一会你就和刚才一样,保持轻松,什么也不要想。”
话落,他对院子里早就准备好的几人交代几句,后者于是飞符诵咒,打开唯一房间的门锁,从里面请出一尊金身神像。
“这位是司命星君。”
公孙焕凑近裴修,对他解释,“我爸说,协会里现在的测灵手段五花八门,其实都是表面功夫,只有我们五大家族供奉的司命星君还有一丝仙缘,能真正测出今生的命数。”
请出神像的几人还在诵咒。
时间推移,神像的双眼绽出淡淡金光。
公孙靖忙一把拽走了还在闲聊的公孙焕,对裴修说:“你千万别动。”
裴修站在神像前。
随着诵咒声逐渐加大,照耀在他的身上的淡淡金光也愈发明朗,开始糅进一丝绚彩般的紫色极光——
公孙靖紧张地攥着儿子的手,双眼一刻也不敢挪开:“后天高等、先天了!低等……中等——”
看到裴修身上辉映的浅浅紫光,公孙靖呼吸急促:“先天高等!”
周围的族老们也都互相对视着,都看出对方眼里兴奋的光芒。
多少年了!
公孙家已经多少年没有出现先天高等天赋的弟子了!
虽然因为家族的传承是祝由术,整个协会都看在说不定需要他们救命的份上,还肯对他们客客气气,可每次出门,不管老的小的,一遇到比赛就是倒数,那谁受得了啊!
现在他们有了裴修,别说以后了,就算这次罗天大醮,不也力压洛家那个天才洛奕拿了第一吗,奖牌还是热的呢!
公孙靖一想到未来公孙家即将获得的奖章,一个没忍住,仰天哈哈大笑起来:“什么家族,什么门派,都给我等着吧,我们公孙家要扬眉吐气了哈哈哈——”
他还沉浸在畅想里,胳膊突然被拉了一下。
“别笑了爸!”
公孙靖没好气地看向公孙焕:“干什么!”
公孙焕指了指裴修:“你看啊,都测完了,为什么还没停?”
据他所知,天赋最高就到先天高等,既然裴修都是顶格天赋了,那还有测下去的必要吗?
公孙靖一愣,也看过去。
诵咒声果然没有停。
霞光也还笼罩在裴修身上。
他说:“小妹,你们怎么还不收手?”
正捏诀的几人都已经变了脸色。
听到他的话,主阵的一个中年女人咬牙开口:“你看……是我……不想收手吗?快……帮忙!”
几位族老也看出不对,赶紧上前一同施术诵咒。
裴修闭眼站在原地,耳边是纯粹的安静。
但即便闭着眼,他也看到一道极致的紫芒从天而降,徐徐投下磅礴万丈的辉煌霞光。
倏地,脑海里传来一阵听不清的微弱细语。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悠扬的铃音——
极致的霞光透体而出,无声轰然照亮整个庭院!
就在这光芒冲天而起的瞬间,却又眨眼收敛,尽数回归裴修体内。
公孙靖瞪大眼睛看着裴修额间由至臻霞光凝成的印痕,连呼吸都几乎忘了,呆呆站在原地,满脸震惊。
公孙焕也被这声势浩大的动静吓了一跳,再看向裴修,发现对方身上好像多了一层让他望而生畏的气场。
就像高高在上的神灵,甚至不是他供奉祭拜的神像。
在神灵面前,他不敢有丝毫冒犯,只有顶礼膜拜的恭谨。
幸好这气场很快随着收敛殆尽而消失。
他透过氤氲的淡薄霞绮,愣愣再看向裴修。
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裴修,不笑的脸,神色淡淡的,显得漫不经心,有一点不近人情的疏离感觉。可还没有到让他畏惧的程度。
“道体!”
他听到有人骇然惊呼,“是天缘道体!!”
公孙靖猛的回过神。
公孙焕也眨了眨眼,看向亲爹:“天缘道体?好耳熟啊?”
“道体……”公孙靖震撼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狂喜,根本顾不上自己不学无术的儿子,“竟然是道体……”
就在这时,一旁伸出的拐杖狠狠抽在了他的腿上。
公孙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下手一点没留情的公孙钟景:“祖父,你打我干什么?”
公孙钟景淡淡说:“不打醒你,难道让你继续做美梦?”
“美梦?”
公孙靖又是一愣,“您这是什么意思?”
公孙钟景叹了口气:“你不会以为,裴修身负天赐道骨,还会留在我们区区的公孙家吧?”
公孙靖愣住了。
公孙钟景看向还闭目淬体的裴修:“不论他以后到底能不能位列仙班,都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肖想的了。”
公孙靖脸上的狂喜早已经不见。
他沉默枯站着,脸色肉眼可见地灰暗。
公孙焕忍不住问:“爸,到底什么是道体啊?怎么又是什么天赐道骨?到底是什么?”
公孙钟景的拐杖又抽在曾孙的腿上。
借解释的由头,他再给公孙靖泼上最后一层冷水:“天缘道体,就等于天赐道骨,会出现这种天赋,已经不再是司命星君能掌控的命数,而是由道、由天、由神亲自选中的人,只要修炼到一定程度,渡过命中的灾劫,就能直接继承神职。”
他转向恍惚的公孙靖,“这样的人,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千年万年,都不一定会有一个。”
公孙焕还抱着腿吸气,又忍不住奇怪地问:“那不对啊,既然要修炼到一定程度,再渡过灾劫,怎么裴修根本没入道就被人偷走气运了?”
“那说明,他是更少见的一类道体,累世积善得道。”
公孙钟景说,“既然是今世测出天缘道体,那他今生一定是成神前的最后一世,至于被偷走气运,这个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命中的灾劫。道体太过罕见,就连公孙家的记载也非常稀少。”
“就算是测出道体,以裴修的性格,也不会临阵变卦。”
公孙靖冷不丁出声,攥拳说,“祖父,你要知道,普通人就算修炼得道,也还是个普通小仙,没有机缘,顶多就是活得长久一点。而天缘道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可不是说说而已。”
他明白公孙钟景的意思。
裴修已经注定不会平凡,这样的人,公孙家根本供养不起。
就算供养得起,以对方“累世积善得道”而承负的功德,公孙家也完全承接不了。勉强承接,头破血流说不定都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怎么能甘心……
这可是公孙家从没有过的天缘道体!
当年谢家不就是因为谢夙,才高了所有人一等……那是真正的鸡犬升天!
公孙钟景又给了他一拐杖:“蠢材!裴修就算在公孙家入道又怎么样,你还妄想用合约绑定他?记住,他姓裴,不姓公孙,日后鸡犬升天的也只会是裴家血脉——”
“呃……”
公孙焕悄悄举手,打断他的话,“这个,不一定吧?”
公孙钟景皱眉:“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什么?”
公孙焕涨红了脸,又不敢反驳,只嗫嚅着说:“我就是懂啊!据我所知,裴修可是独生子!”
公孙靖瞪他一眼:“独生子又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不是啊!”
公孙焕凑近一步,贴在两人耳边说,“你们想,裴修喜欢男人啊,他都跟——那位在一起了,裴家还能有什么血脉?”
公孙靖:“……”
他下意识要去偷看谢夙,还没偷见,发现裴修身上的光芒消散,连忙上前一步。
正对裴修的神像也恢复平常。
公孙靖看过去,突然怔在原地一秒。
神像的一双眼睛本该是足金塑就的死物,在光芒敛尽的瞬间,却好像动了一下,注视着面前接受测灵的凡人。
但也只是一个瞬间。
公孙靖凝目再看过去,神像只是平平无奇地立在原地。
围在神像周围的众人互相搀扶着站起,都有点脱力的迹象。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都在等着可以说是天选之人的裴修醒来。
没过太久,裴修终于缓缓睁眼。
公孙靖一个箭步冲过去。
裴修转眼对上他怪异的表情:“怎么,天赋不合格?”
现场寂静一片。
公孙靖也噎住两秒,才说:“不,你的天赋是千载难逢的天缘道体。”
他用最简单直接的例子说明,“比如谢夙前辈,就是其中之一,非常的罕见。”
闻言,裴修看向恰时走到近前的谢夙。
谢夙的手诀已经捏起,正抬手过半,忽地记起什么,他五指稍拢,又收势负在身后。
裴修会意,笑说:“放心,我没事。”
这场测灵,他全程不仅没有半点不适,反而像被一股沁人心脾的暖意打通了全身经脉,筋骨舒展,神清气爽。
谢夙道:“嗯。”
裴修看了看他,抬手到他身前:“手给我。”
谢夙和他对视:“何事?”
裴修挑眉。
谢夙眸光微动,抬手照做。
裴修握住他的手,拉起对掌,才阖眼运炁,以曾经调用公孙焕灵炁时的感受,把丹田内的灵炁缓缓输送到谢夙掌中。
下一刻,谢夙清晰感觉到属于另一个人的灵炁涌了进来。
尽管微弱缓慢,却带着他从不曾体会过的强硬,一步一步融入经脉,和他的气息化为一体,难分彼此。
谢夙扫过眼前相对的手掌,目光轻转,久久落在裴修的脸上,眼底如墨深幽。
不多时,裴修睁眼,按了按他的手:“试一下。”
谢夙定定看他,捏诀点在他胸前。
丹田内的灵炁纵然不多,也已足够施用。
还有旁人在场,裴修只说:“暂时就这样吧。”
谢夙也没多言:“嗯。”
裴修已经转向公孙靖。
看出两人的调情又告一段落,公孙靖咳了一声,详细为裴修解释了一遍道体的意义。
他已经下定决心,说完,接着用商量的语气询问:“裴修,看谢前辈你也应该明白,以你的天赋,将来是一定能开宗立派的,所以,我在想,我们之前的约定作废,你不需要加入公孙家,只是和公孙家结盟,怎么样?”
裴修意外:“结盟?”
公孙靖说:“没错,就是以后……大家守望相助嘛……哈哈!”
公孙焕看了一眼亲爹。
守望相助?
连他都听懂刚才曾祖的意思了,裴修的未来不可限量,按咱公孙家的这点家底,说什么守望相助,等着人助才对吧?
公孙靖正期待裴修的回答。
裴修说:“约定为什么作废?”
他用了公孙家准备的药材,公孙靖也答应会帮他调查真相,拿人手短,怎么好出尔反尔。
公孙靖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他知道裴修会说出这种话,就代表的确如他所料,检测出天缘道体,裴修根本没打算毁约:“你别多心,就算是结盟,也是我们占了你的便宜!”
其实要不是心知公孙家承担不起这么大的因果,他可真舍不得和这样一个天赋和品性都绝佳的人失之交臂!
之后不等裴修再拒绝,他又列举了不少好处,见裴修还是不为所动,他不由望向谢夙。
裴修不懂得道体的可贵,谢夙却是天底下最了解道体的人。
可他求助的眼神求了半天,谢夙连余光都没扫他一眼。
公孙靖:“……”
正当他绝望打算再绞尽脑汁劝说的时候,听到谢夙已经开口。
“他所言不错。”
裴修看向谢夙。
谢夙也看着他:“你受他人情,已是他的机缘,与公孙家结盟即可,其余不必过多干涉。”
裴修对这些缘分还不是太了解:“但——”
谢夙眸光微凝:“你不信我?”
裴修:“……”
他只好改口,“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