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公孙焕已经缩头缩脑,试图往沙发后挪。
见亲爹还傻愣愣地呆在原地,他扯了扯公孙靖的袖子,压低声音提醒:“爸你说话呀!”
“……”公孙靖恨不得把这小子打死。
他倒是想说话啊!
这不是说不出来吗!
好在就在公孙焕话音落下的下一秒,迫人的威压也消散一空。
公孙靖往前踉跄半步,站稳后面向谢夙,恭敬行礼道:“晚辈公孙靖,见过前辈。”
说完见公孙焕还在后面魂游天外,他没好气地一把薅过这个臭小子,按着头一起行礼。
公孙焕一阵头晕目眩,迷迷瞪瞪地跟着说:“见过前辈……”
谢夙摆手。
淡金的灵炁从眼前滚过。
公孙靖不由自主地站直起身,又看向谢夙已经转身的侧影,忙解释说:“前辈,晚辈绝不是有意冒犯,请这位裴小友到公孙家,也只是晚辈听犬子说,小友至今还没有师承,这才……”
谢夙眸光微转。
对上他眼尾冷峻无情的余光,公孙靖挺了半辈子的腰又往下弯了一分:“……晚辈绝没有僭越失礼的意思,请您千万不要误会,晚辈知道您和裴小友的关系,如果裴小友同意,晚辈也会让他虚拜祖师排位,绝不会有辈分上的牵扯!”
关系?
裴修眉峰轻动。
难道公孙靖了解谢夙和裴家的纠葛?
也是,同样是五大家族,加上眼前这对父子看样子在公孙家地位不低,会了解一些过往旧事,不算奇怪。
但人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这感觉很不妙。
裴修于是问了一句:“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公孙靖:“……”
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难不成儿子看走眼了?
不应该啊,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确实没什么本事,信口开河这种毛病却是万万没有的。
整天住在一起,要不是知道什么内情,公孙焕不可能说出那种话来。
不过为了大局着想,不管这两个人怎么回事,公孙靖还是确认了一下:“小友和谢前辈,应该不是师承关系吧?”
裴修说:“当然不是。”
公孙靖的腰杆子顿时硬了两分:“那小友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我的邀请?”
他硬完立刻转向谢夙,恭敬道,“晚辈明白,前辈实力纵横,就算现在只是一具阳神在小友身边,也不是我公孙家比得上的,可前辈也该为裴小友考虑。”
阳神?!
公孙焕瞪大了眼。
他之前猜测谢夙是一具阴神,其实也就是随便琢磨,知道谢夙的实力之后,他还得意肯定是猜对了。
结果不是阴神,竟然是阳神!
按他有限的认知,阴神已经是那种快得道成仙的人才能修炼出的程度,因为人死后阴神不散,跟活着也没什么区别。
阳神就更厉害了,修炼到直接元神出窍,相当于身外化身的存在,几乎是不死不灭,他只在书里见过这个名字,现实里那是听都没听说过!
竟然真的有这种境界!
公孙焕不可思议地想着。
原来谢夙还没死。
他的真身,八成还在泰山闭关呢吧……?
“晚辈听犬子提起过,小友最近遇到了不少麻烦事,是需要人手调查的时候。”
公孙靖正接着说,“可现在谢家自身难保,应该抽不出多余的精力再来兼顾小友的事了吧?”
谢夙倏然顿步。
公孙靖一凛,又低下头:“晚辈失言。”
裴修也看了一眼谢夙。
谢家自身难保?
他很快记起上午的比赛。
谢家的评委因故缺席,当时周围人还在怀疑缺席原因。
所以,的确不是临时有事需要处理,而是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这件事,谢夙知情吗?
裴修正要收回视线,看到谢夙和他对视一眼,随后转向公孙靖。
“谢家出了何事?”
公孙靖一愣:“前辈不知道吗?”
这么好的一个卖人情的机会,他没有丝毫停顿,当即简短答道,“自从三年前,谢家家主和几位族老莫名相继去世后,谢家的运势就一直非常低迷,不仅凶手没有找到,族中的人也时不时出现意外,伤亡都有。最严重的是,就在上个月,昆仑异动,血月当空,但等其他人赶到的时候,发现一切已经恢复如初,只有谢家,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说到这,他停了停,没有感觉到任何威压在房间里涌动,才继续说,“除了在外游历的弟子,谢家其余人……无一幸免……”
协会给出的说法是消失,但已经过去一个月,谢家人还是没有任何踪迹,大家都心照不宣,这种情况,大概率是死于非命了。
公孙焕听得都为亲爹捏一把冷汗。
他忍不住偷偷摸摸地去看谢夙的脸色,却发现谢夙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丝毫变化,还是那么不近人情。
公孙靖心里也是有点打突。
他对这位前辈的了解,仅限于传言,可传言里也没说谢夙听到这种坏消息会是什么反应,现在越是风平浪静,他不得不怀疑是暴风雨前的——
“昆仑异动,是在何时。”
听到谢夙终于开口,公孙靖松了口气,仔细回想:“九月初九,子时。”
裴修看向他:“九月初九?”
公孙靖说:“对。有什么不妥吗?”
裴修看了谢夙一眼,只说:“没有。”
九月初九。
这是他的生日。
也正是梦开始、谢夙苏醒的那一天。
公孙靖没追问。
他重视裴修,然而没觉得一个普通人有什么见解,接着对谢夙说:“那天之后,协会就把今年的道会地点改到了昆仑,五大家族和所有门派、包括三才局,所有最顶尖的战力都赶过去了,一是为了道会大比,实际上也是想合力调查出这件事的真相。”
谢夙道:“有何进展。”
公孙靖尴尬地说:“目前……还没有进展……”
这件事最诡异的地方在于,谢家人消失的非常彻底,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宅子,从里到外连血迹都没有,更没有人证物证,导致调查了这么久,一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
闻言,裴修沉眸。
谢家出事的时间和神秘人再次出现的时间吻合,再考虑到裴家和谢夙之间的“约定”,这之间一定存在联系。
大概率,幕后黑手是同一批人。
但现在谢家自顾不暇,即便谢夙回去,一个人分身乏术,又能查出什么?
公孙靖的邀请,却能解决这份燃眉之急。
不过,公孙靖显然不清楚他的麻烦几乎等同于谢家的麻烦,否则不可能承诺得这么轻易。
公孙靖也没忘记自己的来意:“前辈,我说这么多就是想请您理解,我没有别的意思,实在是不忍心裴小友被一些小麻烦束缚住手脚,导致天赋蒙尘,现在公孙家能帮他结束这种危险,何乐而不为呢?”
裴修看向他:“您的意思是,不论什么麻烦?”
“哈哈!”公孙靖爽朗一笑,“那是当然。”
裴修的天赋再好,十天之前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能遇到什么麻烦?
来之前他也问过臭小子。
无非就是气运太好,被人用了阴损的办法夺去。
这种小麻烦,追溯本源,不是天大的难事。
再难,能难得过谢家吗?
公孙靖在心里如是想着。
他边想边瞄向谢夙,不料又直直对上那双如渊深凛的目光,吓得浑身一振。
“前辈……”
谢夙的视线只扫过他,已转向裴修:“你想应允?”
见状,公孙靖斟酌了一下,对两人说:“前辈,裴小友,比赛还没结束,这件事还不急,我可以等,你们不需要现在就——”
给他回复。
“没关系,不用等。”
但裴修已经给出回复,“我接受这份邀请。”
公孙靖:“……”
寒意逼人的熟悉威压虽然只有一瞬覆盖,但他心头不由狠狠一跳。
不行了。
臭小子说得没错,这两个人肯定不清白。
身为谢家不知哪一辈的老祖宗,听说宗族险些覆灭,谢夙都喜怒不形于色,裴修只是加入公孙家,就形于色了……
最重要的是,两口子意见没达成一致。
千万别波及到他这个外人……
公孙靖咬了咬牙。
为了裴修的天赋,就算得罪谢夙,那也值了!
“哈哈……”公孙靖爽朗地干笑,“那就好……嗯?都这个点了,下午还有比赛,我就先不打扰了,剩下的事,我们找个机会再谈?”
裴修颔首:“好。”
公孙靖立刻拉住公孙焕,对谢夙行个礼就转身快步离开。
听到关门声,裴修转向谢夙。
他听得出来,谢夙对他加入公孙家持反对意见,不过刚才公孙父子就在面前,他也不好详细说明,现在人走了,倒是可以聊清楚。
只是一转眼,他先听到谢夙平缓的声音。
“何必再找机会,你此刻便可跟他走。”
裴修轻笑,往前一步,到他身前:“你先听我说。”
谢夙冷眼看他:“说什么?我已言明自会护你周全,你却等不及我重塑灵身,便急不可耐去另投门楣。”
裴修按住他转身的动作:“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应该明白,以我和谢家的现状,选择加入公孙家,其实是一举两得。”
“谢家?”
谢夙唇边溢出一抹冷笑,“是啊,听闻谢家无法相助,你自然该另寻帮手。”
裴修无奈:“你讲讲道理,多一个帮手有什么不好?何况我也不是因为谢家无法相助才接受邀请,而是因为接受邀请,才能尽快查出谢家出事的原因。”
闻言,谢夙眼底冷意暂消:“此事待我伤愈,自会查明。”
他的语气有所缓和,裴修笑说:“这和多一个帮手不冲突。何况在你伤愈之前,甚至之后,能有公孙家为我们保驾护航,会减去不少后顾之忧。”
谢夙还留在这里,说明还愿意沟通。
否则只要回到玉牌冷战,说得再多也是白费。
谢夙又蹙起眉:“你以为,公孙家会白白帮你?”
裴修说:“要我这个人而已,只要不让我做什么违法的事,这笔交易很划算。”
他要查的事,凭他一个人,短期内很难做到。
幕后黑手未必会给他充足的时间,在这个前提下,找一个盟友、帮手,是一件绝对有利的事。
谢夙眸光又凉:“你可知,若你拜入公孙门下,在旁人眼中,你此生便永是公孙门人,不可更改。”
裴修挑眉:“那又如何?”
谢夙一顿。
裴修看着他,温声道:“拜入谁的门下,成为谁的门人,这都不重要,只要我是我,只要我想做,凭一个标签,我想,还改变不了什么。”
谢夙和他对视,短短一个呼吸,抿唇移开视线:“若你愿听从我所言,此事本无需你多此一举。纵然没有谢家,护你周全罢了,也并非难事。”
说到这,谢夙语气渐缓,冷意又复返,“拜入公孙门下,对你确有些许益处,为这些许益处,也值得你如此急功近利?”
裴修忽地转而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帮我重塑炁海之后,你打算回谢家?”
谢夙回眸看他,片刻,才淡声道:“谢家如今无力护你,不论如何,我会保你平安。”
裴修说:“这么说,如果谢家有余力护我,你就不会留下?”
谢夙又看他一眼,却只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修说:“我的意思是,其实你看,谢家和公孙家,本质上对我没有区别。”
谢夙眸光一刹冷沉:“你说什么?”
“听我说完。”
裴修握住他手臂的力道轻轻紧了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自始至终,你还是更多把我当成被保护的对象。但我需要的不是保护。”
谢夙冷声道:“原来如此。保护你,原是错了。”
“当然不是错。”
裴修立刻填漏补缺,“我是说,我需要的不是永远受人保护。我应该尽早学会自保,这不也是你希望的吗?”
谢夙神色稍霁。
“加入公孙家,我会得到修炼的资源——”
裴修说着,和那双微沉的眼睛对视一眼,着重补充一句,“——加上你的指导,一定可以进步得更快。”
在他打算放弃比赛的时候,是谢夙坚持让他在赛场上积累实战经验。
早在比赛之前,也是谢夙愿意花时间帮他尽快入门。这些“约定”之外的事,谢夙原本不需要为他考虑。
但谢夙希望他自保,却基于让他在受保护的局限内自保。
就像这次,谢夙之所以不想让他加入公孙家,应该也是因为,关于他的一切,谢夙已经有一套计划。
计划中不包含公孙家这个变数,而他选择这个变数,似乎在质疑谢夙的决定,所以不被包容。
可惜他还是没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这种特殊照顾。他更习惯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普通人。
好在,谢夙看起来强势独断,实际上很通情达理,即使一开始不同意,只要合理沟通,还是会尊重他的意见。
想到这,裴修看着谢夙:“你觉得呢?”
谢夙正深深看他:“有我助你,你本不必如此刻苦。”
“我知道。”
裴修很认可他的付出,“不过,我有刻苦的理由。”
谢夙不以为意:“若为找出真凶,亦不必如此心急。”
“不止是找出真凶。”
裴修说,“你保护了我这么久,我怎么能不投桃报李?”
是为他?
谢夙眸光轻晃。
他错开裴修的视线,正要转身,却被握在手臂的力道困住。
他才察觉,这力道并不紧,而同样不算滚烫的掌心温度却穿透袖袍,从容渗入。
裴修正含笑看他:“我刻苦一点,至少在你需要的时候,不会像上次那样无能为力。”
谢夙的动作早已顿住。
他抿唇回眸,似乎被蔓延的体温烧灼,五指稍颤,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