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故人
从灵隐寺出来,五个人逛到西湖。
沈砚清和陆承逍依旧是走在最后面,西湖的人也很多,交警们忙碌地指挥。陆承逍一眼就看到路边白衬衫交警的肩章,对沈砚清说:“橄榄枝啊,杭州这么慷慨解囊吗,橄榄枝都来一线干活了。”
沈砚清嗯哼一声,“对啊,杭州特色。”
五个人沿着马路慢悠悠散步,陆承逍个子高,又看到那个橄榄枝的交警走向沈砚清的外公外婆,主动和两位老人依次握手,笑着打招呼,说老领导,身体还好吗?两老人家和他交谈了几句。
陆承逍又问:“你外公外婆原来的下属吗?”
沈砚清摇头:“不知道,不是一个系统,可能认识吧。”
陆承逍一把抱住沈砚清的肩,一副求宠的姿态,“沈少爷,以后我入赘中国,你要罩我。”
沈砚清手一推,嫌弃笑道:“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陆承逍又巴巴凑过来,退而求其次:“那你来纽约,我罩你。”
“喔唷,”沈砚清侧目看他,调侃,“纽约土皇帝?”
陆承逍嘻嘻一笑,顺着他的话王婆卖瓜:“美利坚土皇帝。”
沈砚清被他逗笑,手肘轻撞了下他的胸膛。陆承逍顺势搂紧他,他嫌热躲开,陆承逍锲而不舍地跟上去又抱住,两人跌跌撞撞地沿着西湖边的路慢腾腾散步。
夏日的风拂面,带着一股燥热。柳条飘飞,西湖的水如绸缎荡漾,波光粼粼。
陆承逍在路边买了两杯奶茶,两人倒真像个游客。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陆承逍诗兴大发,中文耀武扬威地精通起来,念完后低头看着被自己牢牢搂着的沈砚清,眉飞色舞地笑:“我没念错吧。”
沈砚清捧场地鼓掌:“非常正确,抑扬顿挫、情感充沛,表达了一个美国人对于西湖的喜爱和赞叹之情。”
两人对视一瞬,同时笑出声,眉眼都弯成月牙。
陆承逍的胸腔里充盈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舒心和满足,深深地看着对自己明媚欢笑的Colin,连整齐的小白牙都俏皮得可爱。
感觉自己活到今天真是值了。
他难舍难分地搂紧,带着人继续往前走,闲聊:“晚上吃什么,有没有吃一次就回味无穷的杭州特产?”
沈砚清刚要说,话头打住,眼眸一转,坏笑地仰起下巴看他:“特产啊,西湖醋鱼吃不吃?”
“好吃吗?”陆承逍本来还一本正经地问,低头看到沈砚清眼尾一勾,就知道这小兔崽打小算盘呢,“你这表情看起来就不怀好意。”
沈砚清辩驳:“你不识好人心啊,我正儿八经给你推荐,爱吃不吃。”
“真的好吃吗?”
“你吃了就知道了。”
“我要你说好吃。”陆承逍不依不饶。
沈砚清不上他当,“不吃拉倒,回头别找我抱怨说我不带你吃杭州特产。”
陆承逍哪敢再拒绝,“吃吃吃,你喂我我就吃,别说西湖醋鱼,你把西湖喂给我我都吃。”
沈砚清瞥他,眼神嫌弃,但唇角微勾,“哪学的油嘴滑舌。”
陆承逍嘿嘿笑,“你这个好喝吗?我尝尝。”
说着他头已经低下去,沈砚清顺势举起奶茶,他含住吸管尝了一口,评价:“不怎么甜啊。”
“还不甜?”沈砚清怀疑他舌头有问题,“都黏嘴巴。”
陆承逍嘴角一扬,凑过去在沈砚清唇上结实地亲了一口,满足道:“这个才甜。”
沈砚清白他一眼,受不了他这腻歪劲,扔给他一句:“62。”推开他自己往前走。
身后传来陆承逍的笑声,他也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微风从杨柳缝隙里吹来,吹起他的发丝和衣摆。
夏天的热比不过胸膛里翻涌的燥热。
西湖他来过很多次,第一次发现原来还可以这样散步。
难怪外公外婆很喜欢每天吃过晚饭来走走。
杭州,确实很适合养老。
陆承逍在后面叫他,他佯装没听到,不理。
穿过行人,他一边走一边含住吸管喝一口甜腻的奶茶。
叫他的声音突然变了称呼,在耳边不远不近。
“学长。”
沈砚清以为自己听错,或者别人认错人。结果那声音依旧离自己很近,仿佛就是在叫他。
他转过身,在人群缝隙里,看清了正对着他叫他的人,脸色登时煞白,手脚发软,奶茶“啪”掉在地上,洒了一滩。
“学长,好久不见。”
一个男生坐在轮椅上,面容枯瘦,双眼无神,只在看着沈砚清的时候吃力地勾起唇。
沈砚清骤然感觉天地倒转,呼吸不畅,仿佛身后的湖水汹涌而来将他淹没,要将他溺毙。他几乎想逃走,但双腿不听使唤,绵软无力被粘在地上。脚下一歪,险些摔倒,幸好被陆承逍及时扶住。
“怎么了?”陆承逍关切地问了一声,转头看向对面的人,眉头蹙起,防备道:“你是……”
沈砚清咽下口水,努力保持情绪稳定,却仍然觉得难以置信,叫出了那人的名字:“……郭羽。”
郭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原本青春活泼的男生如今瘦得有些过分,脸上没有一点胶原蛋白,嘴角扬起来的时候只有堆在一起的褶皱。漂亮的桃花眼也没有任何神采,随着笑起来的动作弯了点,说不上好看,只有病态。声音也不再是曾经的清脆,只有沙哑:“学长还记得我,我好开心。”
陆承逍搂紧沈砚清,将自己的胸膛给他靠。微微侧身将人护在怀里隔开他们的视线,抬起头睨向矮他半截的人,沉声:“你要干什么?”
郭羽的眼眸艰难地转动,来回打量眼前依偎亲昵的两人,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睛微眯:“你是谁?学长的……男朋友?”
陆承逍懒得和他废话,扶着沈砚清要离开。郭羽叫住沈砚清:“学长,十年没见了,你不想和我叙叙旧吗?可是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难道你不想知道这么多年我都是怎么过的吗?你看到我残废的样子,没有一点于心不忍吗?我可是因为学长才站不起来的。”
陆承逍侧目扫他一眼,一种警告的意味。他搂住沈砚清要带人离开,手臂却被轻轻拍了一下再被抓住。
沈砚清抬头看他点点头,于是他停下。
深吸一口气,沈砚清下意识抓紧陆承逍的手臂,稳住心神,定定地看向郭羽,语气郑重诚恳:“我想我始终欠你一声抱歉,当年是我不够果断也不够坚决,给了你错误的信号。我们不应该再有任何联系,我不会再记住你,也希望你忘了我,不要再执着于以前的事了。今天当做是最后一面,以后,好好生活,养好身体。”
郭羽的眼神冷下来,腮帮子僵硬地鼓动,沉默几秒后又恢复了刚才的笑意:“好啊,我当然会好好生活的。不过学长,口头道歉好没诚意啊,这不像你的作风。要不你请我喝杯茶吧,喝完你的茶,从此以后‘西出阳关无故人’,如何?”
沈砚清垂下眼思考,陆承逍拉拉他的衣袖,他抬头对上陆承逍担心的眼神,说了声:“放心。”
“我答应你,”他看向郭羽,不再闪躲的眼神带着某种决心,“就去附近的茶馆吧。”
郭羽点头:“好啊,都听学长的,但是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打扰。学长,请你给我一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茶吧。”
沈砚清犹豫了下,答应了。
陆承逍坐在茶馆的一楼卡座,耐心又焦急地等着,倒不是怕郭羽会做出什么,而是担心沈砚清又被勾起旧伤。
二楼包厢内,沈砚清恢复镇定,熟练地泡茶、倒茶。
郭羽痴迷地看着他的动作,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夸赞:“学长还是这么厉害,什么都会。手也很漂亮,泡茶的动作都赏心悦目。”
沈砚清淡淡听着,没有给回应,倒好一盏茶,递到他面前,“给。”
郭羽没有马上接,而是笑着看向沈砚清的脸,灰淡的眼眸里流动着某种怀念和遗憾:“学长,你和那个人在一起了吗?这样耀眼完美的你,已经属于别人了吗?”
沈砚清没有理会这个话题,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似乎真的有种“西出阳关无故人”的诀别意味:“这是我的私事,喝了杯茶,祝你以后万事顺心,无病无灾。”
郭羽脸上的表情僵硬呆板,沉默了许久后,才端起茶回应:“好,祝学长……永远璀璨。”
两人一饮而尽,茶盏落下,一切都该尘埃落地。
沈砚清暗暗长叹一声,起身告别。
郭羽面带微笑,并不勉强,只说:“学长,我的轮椅卡住了,能不能帮我调整一下。”
沈砚清垂眼看了看,犹豫了片刻后点头,走到他面前蹲下,低头查看两边的轮胎,“你转一下我看看。”
他说着抬起头看郭羽,在他抬头的一瞬间,郭羽拿着什么东西对着他的脸喷了两下,强烈的刺鼻气味充斥鼻腔,而后大脑一片眩晕,视线模糊失去意识。
郭羽稳稳地接住沈砚清的脑袋,小心地放在自己腿上,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头发和脸颊,珍重地轻声道:“学长,我怎么舍得只和你有最后一面,我可是因为你才变成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幸好我们还是重逢了,而你还是这么心软又心硬。”
迷恋地抚摸了一遍后,郭羽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拨通一个电话:“喂,现在过来,先把一楼那男的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