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收尾
每天中午的“爱心餐”准时送到,陆承逍将保温饭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倒出热汤,诚邀一起用餐,然后聊两句后续。
DI条线的通道上线,质控紧随其后,这是沈砚清没想到的。纽约大发雷霆,但对外还得义正言辞,装得伟光正。股价还在跌,老头们急得一天发五六封邮件给他,他也装,装得懂事、装得以公司利益为先,马上兜底。
回“Acknowledged”也只是为了消灭收件箱的数字。
他当然可以解决,不过总要拿点筹码,金融人不正是擅长这个。一顿扯皮后,纽约最终同意了他的请求。
外部舆情有所控制,但仍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上海。在别人看起来内忧外患的情况,在某些人眼里就是可以谈判的机会。
办公室门被敲响,沈砚清放下手里的钢笔,合上文件,回应了一声。门缓缓被打开,他稍抬眼皮,看到来人的第一秒恍惚了一下。待看清后,沉声道:“你来做什么?”
Evan穿着皱巴的衬衫,脸颊凹陷,眼下乌青。关上门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才慢慢走过来,语气乞求:“砚清总,这件事有误会。”
时至今日他还是这番说辞,“既然是误会,我想我们可以用更清晰的路径去解决。”
他试图和沈砚清坐上同一张谈判桌:“现在的舆论对公司不利,您比我更清楚情况。我也知道您是一个关怀下属的老板,您对Grace的关心也正是我那晚想要表达的,只不过我这人一喝酒就口无遮拦,说出的话可能语境模糊,让Grace误解。我可以接受公司对我的处分,降薪降级、停职一段时间也没问题。只要能让Grace、让您、让公司感受到我没有恶意,这样做也能帮您分担一些来自总部和外部的压力。您说是吗?”
沈砚清但笑不语,虚靠椅背,下巴微抬眼角微垂,是一个审视的姿态。听他辩驳、听他使用金融人最擅长的技能——玩弄语境。
用模糊的措辞,制造暗示、传递立场,将风险、情绪都挡在边界和合规之外,不留把柄但能让人听懂话中深意。
比如他对Grace,比如他现在。走投无路、放手一搏?他竟然试图在自己面前班门弄斧。
沈砚清没有接话,嘴角勾起的弧度竟然有几分兴意,眉梢淡淡一挑,示意他继续。
Evan见他没反驳,有了些底气,定定神继续:“当然对外的口径您想怎么说都行,这件事总归是我酒后失言,只要能挽回公司的损失。”
“酒后失言……”沈砚清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你的中文真是不错,你很适合干金融。”
Evan挤出谦卑的笑,还没等他的嘴角淡下去,沈砚清的下一句话令他登时僵在原地:“如果你还能干的话。”
“砚清总……”Evan不敢置信,“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喝多了说错话了而已,你不至于要赶尽杀绝吧?”Evan强撑的平静被撕了条裂缝,“大家都是男人,你懂我的意思的。砚清总,这件事不至于弄到两败俱伤,我丢了工作,公司股价一直跌你也会被问责,何不收敛路径,找到一致的落点。”
“所以你的落点是?”比起他的气盛、愠恼,沈砚清就显得从容许多。
Evan咽了下口水,将话挑明:“那晚就是我酒后失言,还上升不到性.骚.扰、职权交易。”
“给房卡也是?”
“是。”
沈砚清收回目光,懒得再看,“这话你和警察解释。”
Evan逼近一步,换了口径:“砚清总,难道因为Grace是女的,你就偏袒她?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我酒后失言,也是因为她之前给过暗示,所以在酒精的驱使下我才说了那样的话。难道她也给过你暗示,所以你现在不惜顶着总部的压力也要把我交给警方?”
沈砚清眸光一侧,乜斜他,十足的警告意味。Evan却以为自己说中了,骤然破防大笑:“原来是这样,妈的这个婊.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勾搭完这个勾搭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香港被玩烂了爬不上去,现在跑到上海来撒鱼钩。我说呢,一副贞洁烈妇的样子,原来是勾搭上我们大名鼎鼎的砚清总了啊,怪不得宁死不从呢,您的床肯定要比我的好睡得多。妈的做女的真是方便,腿一张就有大老板保驾护航。”
Evan笑得直不起腰,整张脸通红,越说越下三路,难以入耳。
沈砚清不与他争辩,胸膛的起伏比刚才要剧烈,但脸上看不出情绪。站起身的同时推开办公椅,脱西装外套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在Evan的笑声和污言秽语中,慢条斯理地解开腕表和袖扣,随手掷在桌上,袖管挽起一截。再扯下领带,一圈一圈地缠在指节上,边说:“你的行为我不下结论,会有警察来处理。你的人品我不作评价,会有结果来告诉你。”
最后一圈领带缠好,眼睛牢牢地盯着Evan,阔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口扯过来,语气瞬间严肃:“但你的话,很难听。”
“嘭——!”
Evan整个人被一拳砸到门上。
门外的助理秘书们被巨响吓一跳,纷纷盯着紧闭的门围在外面。
屋内,沈砚清再一把扯起人,猛地砸向腹部,Evan整张脸登时疼到扭曲,吐完酸水后,却还在笑,边笑边骂:“您生气什么呀,不就是个婊.子吗,难道睡过几次就成了您的心肝?不至于吧砚清总,您想要什么女的没有。还是说,戳中您的来时路了?哦我忘了,据说您在高盛也是靠张张腿就爬上来的,我没说错吧——”
“嘭!”
Evan已经鼻青脸肿,试图反击但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沈砚清的对手。书柜、茶几、办公椅都被撞歪,文件水杯等物品散落一地。巨大的声响终于让门外的人待不住,门一开,看到眼前的景象都惊呆了。
林晚率先走过来,举起沈砚清的手查看有没有受伤,沈砚清拍了下她的手臂,示意没事。
孙邈立刻给行政打电话,叫安保上来把人丢出去。周莉在一旁补充,通行权限也记得没收了。
沈砚清解下领带扔在桌上,林晚妥帖地从挂衣柜里挑了一条备用的递给他。安保来得迅速,在他系领带、戴回腕表和袖扣的时候,人已经被拖出去,保洁也紧随其后来打扫清理。
第三批来的,是陆承逍。开完会从电梯里出来就看到安保架着人,一猜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过来看看。检查完沈砚清没有受伤后,悬着的心也稳稳落地,开始鼓掌逗他:“哎唷,砚清总威武,砚清总好帅,还会打人哦。”
办公室只剩下他俩,沈砚清穿好外套,拨了拨散乱的碎发,笑骂:“去你的。”
“真是可惜,没有目睹砚清总矫健的身手。”
陆承逍故作遗憾,沈砚清顺势调侃:“怎么,要跟我过招?我学过巴西柔术和搏击,你要领教哪一种?”
“我哪种都不领教,”陆承逍抓起他的手,再一次仔细查看泛红的指节,轻柔地帮他揉按,“你不怕打坏我,我还怕打疼你呢。”
沈砚清哼笑,抽回手,弯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合上抽屉要走:“我还有事,你忙你的去。”
陆承逍嗯了一声,眼眸一转,趁他不注意拍了一下屁.股:“床上功夫学过吗?我想领教这种。”
沈砚清瞥他一眼,难得没让他滚,笑应:“行啊,晚上等我。”
说完他回拍陆承逍的脸,语气压低:“你可别jing尽人亡。”
陆承逍的胸膛明显鼓了一下,眼睛迸发亮光:“我好期待哦。”
沈砚清笑了一声,离开办公室。按亮电梯的下行键,轿厢一路下滑。
刑事案件的调查周期很长,而且有陆陆续续的新证据递交上去,但悬而未决的结果会影响每一个相关人员,尤其是当事人。
踏进楼下咖啡店的大门,一眼就看到Grace规规矩矩地坐等,面前摆着两杯咖啡,都一口没动。
“Hi,Grace,久等了。”
他走向对面的位置,Grace听到声音忙抬起头回应他:“Colin,我也刚到,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
“这话应该我说才是,”拉开一点凳子,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坐下,没有任何商务谈判的气场,宛如两个同辈见面闲聊,“是我约的你哦。”
Grace抿起一点弧度,眼角却还是有很浓的倦意,显然这件事的影响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程度:“对不起Colin,我没想到会有人拍下视频发在网上,我不知道会影响到公司,会影响到你……”
“换个角度想,应该庆幸不是么?”沈砚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态闲适地说了一句“新口味还不错”后放下杯子,继续聊起那件事,“这是最直接的录音材料,还有高清画面。我们缺的就是这种关键证据,现在已经补齐了。”
Grace努力和沈砚清一样放松,尝试弯起嘴角,但做不到:“可是……我不想影响你……”
“我没有被影响啊,”沈砚清的双手搭在桌面,自然摊开,“我还是砚清总,还坐在这个位置不是么?”
“可是,股价一直在跌,我知道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Colin……或许我可以改口径,只要不会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我、我不想这么自私……”
“你可以自私。”
Grace猛然抬头,撞进那双平和从容的眼里。那双眼睛,好看的、总是平视他们的,带着随和笑意的眼睛,此刻仍然平视着她,似乎真的如他所言没有被影响。
“Grace,当你纠结、痛苦、难过的时候,就不要考虑宏大叙事。你有自私的权利,而且在这件事上根本不叫自私,因为你的勇敢和坦荡,已经有很多同样深受其害的人站出来指证。我相信,这个系统将会变得越来越干净。所以,这种自私也是一种无私。”
Grace垂在腿上的双手揪紧裤子,指节上的创可贴被崩开。她重新低下头,不敢直视那双比她更坦荡的眼睛,生怕辜负。
而沈砚清的话仍然娓娓道来,带着他独有的温润和善的语调:“我今天约你,主要是想说两件事。首先,我要郑重地向你道歉。因我的管理不善,才让这种病毒入侵了系统,给你和大家造成了困扰和伤害。”
Grace摇头,小声而坚定说没有。
“既然做错了,那一定要表达歉意。明天HR会找你签一份协议,公司无偿授予你华通证券1%限制性股权,设置两年锁定期。不走现金形式,算是公司给你的一份正式致歉与长远保障。”
沈砚清的声音平稳,Grace却惊讶地抬起头,被咬得通红的唇微张,难以置信——华通证券是KG旗下的境内合资券商,成立于8年前,按照目前的估值来算,1%限制性股权差不多有1200万人民币。她的大脑发懵,机械地说:“这太、太……”
她还没有消化这个消息,又见沈砚清从西装内侧口袋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指尖缓缓推过来。
又是信封……这一眼让她想起了那晚手里攥着信封时浑身发抖。但是沈砚清的话却那么信手一拨,就挥开了笼罩在她头顶的乌云:“这是我个人的歉意,打开看看。”
Grace握紧手指,愣了一秒后从桌下抬起手,拿起信封小心地拆开。竟然是——Colin的亲笔推荐信。那股滚烫的触感重新席卷而来,几乎烧得她的手指生疼。但这一次她不是抗拒的、恶心的。
“Colin……”
她看向沈砚清,对面的人也正看着她,“它可以帮助你获得任何你想要的offer。无论你未来是继续留在公司,还是去其他平台发展,又或者跳出金融的世界,希望它能够为你多提供一条路。”
“Colin……”简直说不出话了。
“Grace,不要有负担,也不要将这些当做是某种补偿或者闭口费,这仅仅只是我们的歉意。”
沈砚清抿了下唇:“我还是要正式和你说一句——”
“My apologies,Grace.”
Grace的眼睛瞬间通红,珍重地握着信封。此后当她每一次看见信封,想到的都将是、永远是Colin递给她的真诚和友善。
“Colin……你果然是我最崇拜、最……喜欢的老板,你值得所有人喜欢,”Grace哽咽,此刻却有一股莫大的勇气说出她一直藏在心里,以为不可能会说出来的话:
“我想……我永远也无法忘记你了。”
沈砚清顿了一下,温和微笑:“那就记住我吧,记住你感受到的来自身边人的善意,记住你此刻破釜沉舟的勇气,然后传递给其他人。”
Grace的视野被水汽模糊,郑重而坚定地点头:“嗯!我会的。”
两人愉快地端起咖啡杯,轻轻晃动而起的波澜如同这场风波的余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