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会前
7点的闹钟响铃,沈砚清摸索着床头柜关掉手机。
另一侧的床早就空了,陆承逍的生物钟是6点起床,出去跑步、健身,而他通常都是7点再起来,洗漱换衣后就直接离开了。所以尽管睡了近半年,他好像没有一次是醒来两个人都在的。
掀开被子起来,浑身都酸胀,男人到了床上简直是个禽兽。
沈砚清在心里暗骂了一声,一边整理身上凌乱的睡袍一边去浴室。
昨天的衬衫被扯坏了不能穿,幸好他在这里备了两套换洗衣服。先简单穿着,回家再换。等他全部弄好,已经过了半小时,要走的时候才发现餐桌上放了一个牛皮袋,打开一看是早餐。旁边还写了张纸条:“垫垫肚子。”
沈砚清扫了一眼就扔下纸条,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直接离开房间。
他和陆承逍只是互相解决需求的关系,买早餐这种事实在多余。所以这半年来,尽管睡在一张床上,他们没有一起吃过早饭,没有一起出门过。
这个圈子里friends with benefits(性伴侣关系)不要太常见,或因为忙碌没空谈恋爱,或因为利益互相交易,或因为不想被束缚单纯取乐。真要说的话,他其实哪种都不是,和陆承逍莫名其妙地睡,源于半年前的年会,莫名其妙地争执、莫名其妙地亲在一起,然后莫名其妙地上了床。
事后感觉还不差,两人也就默契地延续这种状况。
而且他发现,适当的排解对他保持健康的身体、心理状态还算有帮助。
众所周知,金融是所有行业里的皇冠,投行是这个皇冠上最璀璨耀眼的明珠。所以在这里的每个人,都背负着远超于自身能够承受的压力、节奏、风险。
他也不例外。就拿睡眠时间来说,上学的时候他一定要睡够8小时才能保持充沛的精力,可是工作后,能够睡觉都成了奢侈。实习期每天被大量的底稿、数据、表格吞没,别说睡8小时,通宵都是常态。转正后直接做Associate,不仅做分析还要带团队。为了适应这种节奏时刻保持清醒,他硬生生改变自己的生物钟。哪怕现在成为MD,时间比项目承做期稍微自由一些,不需要每天亲自盯模型和底稿,但长期高压已经成了习惯。
不过总是紧绷着一根弦,身体迟早会崩塌。所以大家会各自寻找适合自己的排解方式,有的人喜欢聚会跳舞,有的人酗酒、抽烟,他还在纽约工作时,有的同事甚至会吸点。
他不屑,也不喜欢,直到和陆承逍睡了一觉,身体十分畅快。
于是他愉快地接受了通过性来排解。
严格来说,他自认不算是纵欲的人。但是每一次和陆承逍约,两个人仿佛都有用不完的精力,一直到后半夜。
有几次甚至一整晚,天亮的时候,他直接去浴室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就赶去机场飞纽约,出席一个跨境IPO路演期间的机构投资者一对一会议,等对话结束后又飞香港参加一个基金晚宴,还顺便去了趟深圳听汇报,给一个跨境基建并购项目的合规风控豁免文件签字。
等回到上海已经是一周后。
而他竟然不觉得累,除了有酸胀感,那种顶峰的快感甚至令人回味。
不过他肯定是不会告诉陆承逍的,否则这人绝对会蹬鼻子上脸,精虫一上脑,说不定在床上弄死他,他可不想每次下床的时候腿都在抖。
沈砚清开车回到中粮海景壹号,宽阔的大平层干净整洁,空气里飘荡着好闻的白麝香香水味。他不常在家,所以请了个阿姨隔两天上门打扫一次。客厅的全景落地窗,可以看见外面的黄浦江和外滩风景,夜晚的时候最漂亮,只可惜他的夜晚多数在办公室、飞机、酒店。当初就是为了这片江景,一掷千金买下这房子,现在景色都浪费了。
他径直去衣帽间换身衣服,约了市局的领导爬山,自然要穿运动装。脱下江诗丹顿的腕表,换成华为手环。头发也没有喷发胶,自然垂落在额间两侧,整个人少了几分精英感,多了些清爽青春的味道。
等他收拾完毕,拎上运动包准备出发,林晚刚好按响门铃,来他家汇合。
打开门,沈砚清看了眼林晚的宝蓝色运动套装,夸道:“新衣服?挺好看的啊。”
林晚抿唇一笑,眉眼间还有些意外和欣喜,眼神瞥到沈砚清的包,自然地伸出手去接:“给我吧。”
“不用,”沈砚清走过她身边去按电梯,“哪次不是我帮你拿包,怎么回国了还跟我客气起来了。”
林晚跟在他身后,眼神很认真地看他的背影,眼里的笑意很深,“我是你的助理,当然要为老板做点事。”
沈砚清笑她不知道跟谁学的国内阿谀奉承老板的言论,长腿跨进电梯,按亮负二层按钮,打趣她:“入乡随俗够快的。”
林晚站在他左边靠后的位置,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认识有8年,虽然在工作上是上下级关系,但沈砚清对她的照顾更多。从学习上的帮助,工作上的耐心指导,到生活里的关怀,一开始是因为两人都在异国他乡,都是上海人,出于他乡遇故知的亲切,再加上她是女生,两人又同一个教授。
她能感觉到沈砚清是把她当做妹妹。
两人同乘一辆车,沈砚清开到佘山公园停车场。和女生出行,通常都是他开车,主要是他们一般都是出席商务场合,女生要穿高跟鞋,不方便开车,而且开车挺累人的他能自己开就自己开。
在西佘山北大门等了十分钟,周局周国立穿着朴素的冲锋衣出现了,“老当益壮”地走向沈砚清。
沈砚清笑着上前打招呼,“领导早啊,今天天气特别适合爬山,您看着精气神特好,待会可得多带带我。”
周国立“啧”了一声,很自然的领导姿态,“这哪有领导,你再这么叫,我可要跟你爸告状了。”
沈砚清就坡下驴笑了两声,帮周国立拿过水杯,换了一个熟悉的称呼:“周叔跟我爸也很久没见了吧。”
“是啊,”周国立沿着台阶往上走,气一点不喘,“你爸是个大忙人,约个球约了一个月都没个准信。”
沈砚清跟上他的步伐,落后半步,如实回答:“这不是年初汇率波动,央行要稳预期,他都参加好几轮内部座谈和论证会,连带着我们投行的工作也受到影响,风险敞口变大了,监管合规的压力也不小。”
周国立看了他一眼,哈哈笑,直接戳穿他:“你小子,吃下的政策红利是一点都不提?年轻人的胃口太大了当心消化不良。”
“哈哈,姜还是老的辣,瞒不过周叔。”
沈砚清的父亲是上海某C9高校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央行货币委的专家委员,和周国立是高中同学,关系很铁的兄弟,毕业几十年都还在联系。所以沈砚清从小就认识周国立,跟亲叔叔一样亲。
周国立走了几步才发现沈砚清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子,停下脚步,问道:“这是?”
沈砚清忙侧过身,介绍林晚:“林晚,我助理。林晚,你跟我叫周叔吧。”
林晚伸出手,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周叔叔您好,叫我小林就行。”
“好好好,”周国立也伸出手,眼神打量两人,又看向林晚问,“小林今年多大了?”
这话一出,沈砚清心道:又来了。
周国立最喜欢给他牵红线,要不是自家是个男孩,比他小七八岁,否则娃娃亲都定下了。
林晚看看沈砚清,再看看周国立,回答:“28了。”
“28是好年纪啊,砚清今年29了吧,算虚岁也30了,差两岁很合适啊。”周国立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点头。
沈砚清及时打断,拽着周国立的胳膊往上走,“周叔您这乱点谱的毛病我也得跟我爸告状,林晚有男朋友了,而且马上就要订婚了。”
“你看人家比你小都要订婚了,你怎么还没个着落。”
“知道了知道了,往上走吧,太阳越来越大了。”
林晚跟在两人身后,离谱的风波被沈砚清打断平息,家长里短的话题很快结束,她听着走在前面的两人进入正事,聊起鸿兴锂业的整改、环保新规。只是在低头的一瞬间,眼里短暂的亮光隐晦地暗下去。
和周国立一起吃过午饭,沈砚清带上林晚开车回家。路上林晚安排好下午的临时会议,到了地下室,她开上自己的车回去。
沈砚清洗个澡,换上西装,见领导专用的华为手环被短暂地宠幸后放回抽屉里,连包装盒都没有,就这么随手扔进去,再“啪”一声利落地关上抽屉。纤细但不失骨感的手腕重新戴上一块百达翡丽,与深色暗纹领带、精巧的玫瑰金胸针相得益彰。
低饱和浅灰褐西装,利落戗驳领,完美的温莎结,熨烫平整的衬衫袖口下不经意间露出华丽的表盘。举手投足间,尽是精英气质。优雅、沉稳,贵气。而那张精致的脸又将这种摄人心魄的感觉推到了极致,实在漂亮得太过凌厉,五官利落协调,完美的骨相极具视觉冲击力,每每第一眼见到都令人心惊,丝毫没有缓冲的余地。
天生的长相已经无可挑剔,他又是一个非常讲究、在意品质的人。每天的穿搭都是请明星搭配师按照季节、场合给他搭配好,别说精确到配饰,就连搭配什么香水也是有讲究的。春夏多用花果香,秋冬则换木质香。
头发也抓得一丝不苟,每一个纹理都透着品味,出门前从香水展柜里挑了瓶Roja的极乐世界喷了两下,这才心情愉悦地转着车钥匙出发去公司。
上午和周国立的谈话内容,林晚已经整理成一份Draft Minutes(纪要草案)发到沈砚清的邮箱。他快速扫了两眼后,邮箱又跳出一份邮件,项目组的MD问他现在是否有空,约的会议要开始了,如有空他们现在上楼。
沈砚清回复完大概五分钟后,MD Jony带着苏曼敲门。
三人快速进入正题,沈砚清主要讲了下鸿兴整改的方向,以及这次的环保新规。
他约周国立的最终目的就是冲着环保新规去的,如果是普通的不达标整改,倒也不必他出面。但是这次新规太粗,落地后不仅原合规企业有过半都因几大项不达标被责令停产整改,而且被罚的企业不知道怎么改,还没查的企业人心惶惶不知道怎么预防。
他直觉下一批就是鸿兴的下游企业,那么维度就在其中,他们必须在检查前就提前规范防止不合规。所以他见周国立,也就是为了去摸政策口径、执行尺度。毕竟书面条文是死的,口径是活的,企业和投行最想知道的,不只是官方书面文件,而是藏在文件背后的真实执行标准,而周国立作为环监局的一把手,是真正掌握着执行尺度的人。
沈砚清简明概要地指了条方向,Jony和苏曼醍醐灌顶,如同考试前拿到答案一般惊喜。
“好了,基本就是这样,但这个口径不对外,没有可引用边界,我们内部掌握即可,整改方案你们加快速度做一版出来。现在的尽调进度如何?”
沈砚清姿态闲适地坐在主位,对面的两个人跟他也比较熟,坐姿都很放松。苏曼放下手里的笔,看了眼自己的领导Jony,Jony对她点点头。于是她看向沈砚清,简练利落地汇报:“老板,尽调整体按timeline推进,目前核心风险已全部锁定,主要是三点:……”
苏曼条理清晰地讲完结论和方案,沈砚清点头后一笑,“进度我清楚了,你抓的方向是对的,供应商依赖的本质是业务独立性,监管不认空话。你踩实两点:一,二供必须真落地,不是签个字就算;二,长单和上游布局要同时走,给市场、监管都看到确定性。”
苏曼虔诚地点头,认真记下。
“这事你直接牵头,亲自盯,放手去跑,有任何口径不一致、或者拿不准的地方,Jony就在你身后,或者直接来找我,不要自己扛。”
苏曼如拿到免死金牌般点点头,Jony倒是摇头一笑:“Colin都把我钉在这个项目了,我还能让Amanda自己扛吗?”
沈砚清爽朗地笑了一声,调侃他:“这是在怪我没让你跟其他项目?”
“我绝对没有,老板指哪我打哪。要是没其他事我们就先回去了,问题清单整理好后我发你邮箱。”
沈砚清点头,两人起身离开办公室。
回复完一堆邮件后,电脑屏幕跳出一个弹窗:
[Meeting Reminder] Project Echo | Joint Due Diligence Meeting(15:00-17:00 CST,May 15)
([会议提醒]回声项目联席尽调会议,北京时间5月15)
会议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沈砚清双眼微微眯起来——
已经开始想象陆承逍在会议上是什么嘴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