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等待
换上西装,陆承逍带着墨镜遮盖眼下的乌青,拎着行李箱正要走。门口停住一辆商务车,樱井和助理亲自拎着几个精美的礼袋,带着礼貌的笑走过来,说是一点心意,作为本次会面的纪念。
陆承逍推了两次,樱井坚持。他也不好再拒绝,道谢后收下。
樱井遗憾内疚地说,来晚了没赶上送Colin离开。又抱歉地恳请陆承逍一定要代为转达他的歉意,以及这点心意一定要送到Colin手上。
陆承逍点点头,自己的那份递给了Henry,给Colin的这份亲自拎着。
樱井还在念叨,说Francis桑年轻有为,真是让人钦佩,有机会一定要再合作。
陆承逍谦虚地回,哪里哪里,樱井桑客气。
樱井摇头,自叹不如,又夸了几句。陆承逍也摇头说没有没有。
夸完陆承逍,樱井提起沈砚清,语气更由衷地欣赏,说Colin桑不愧是天之骄子,他等凡人难以望其项背。
陆承逍应,确实。
樱井连连赞赏,还说Colin桑如此年轻,其眼界、见识、能力、谈吐都如此不凡。
陆承逍点头,问还有呢。
樱井感慨,这次时间太短了,和Colin桑还没聊尽兴。有机会一定要去中国亲自拜访Colin桑,彻夜畅谈。
陆承逍回绝,那倒不必。
樱井以为他客气,频频承诺,要的要的,一定会去的。
陆承逍赶紧打断话题,说要走了。
樱井这才发现失礼了,忙送人上车,站在原地注目良久。
车窗外的人越来越小,陆承逍小心地放下礼袋,掏出手机给沈砚清发消息。
Colin不回他都已经习惯了,但是这次却还是希望Colin能回。
盯着屏幕直到已经息屏,聊天界面还是没有跳出一条消息。等到他赶到机场,Colin已经登机飞香港。
没有回复的消息,总是错开的行程,已是常态,只是这次却格外令人心焦。飞机进入高空,WiFi亮灯,他再次掏出手机查看,置顶那个微信还是安安静静。他只知道Colin今天飞香港,但不知道具体的行程以及什么时候回来。
于是曲线救国,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工作机,在Teams给林晚发消息:
-嗨Stella,樱井给你们准备了几份伴手礼,我给放哪里合适?
一分钟后,林晚回:
-谢谢承逍总捎回来,我联系Lillian去拿就好。
陆承逍试探:
-好,好像有新鲜的糕点,放不了太长时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近期不吃要冷藏起来哦。
林晚礼貌客气:
-好的谢谢承逍总提醒,后天就回去了放两天应该没事。
陆承逍再次确认:
-听说东区的冰箱好像不太好,你后天到家还是到公司。糕点的保质期只有三四天,要是后天才到家的话,先放在我们这边的冰箱,等你后天到家了Henry下班给你捎过去,他家就在你家附近。
林晚回:
-后天正常上班呢,没关系的,谢谢承逍总好意。[抱拳]
okay,陆承逍如愿打探到军情,转头问Henry后天需不需要外出。Henry打开行程表确认后说,有一个峰会。
陆承逍果断往后推,说后天不要安排商务活动了。
Henry应下,开始联系改行程。
陆承逍又看了眼沈砚清的Teams状态:忙碌。再点开Calendar(日历),一排接一排的灰色块,全是忙碌。
悻悻地退出界面,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
舷窗外,碧空如洗,机身穿云而过。
NH859航班一落地,沈砚清马不停蹄地赶去香港文华东方酒店。本来定在明天上午的港交所中介机构闭门沟通会,因为监管某位核心高管有临时出差行程冲突,加上上市部有紧急政策口径需要提前同步给投行,所以提前到今天上午。
港交所、证监会、几个顶级投行的Head、四大的合伙人都在,小范围政策闭门会,无录音、无拍照、无书面公告,只聊真正的审核尺度。
飞机无论飞多快都是赶不上的,只能在中午的闭门午餐会上找个熟人给他抄笔记。
午餐会由四大(全球最大的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的德勤牵头,包下文华东方的文华厅。房间临维港,落地窗轻纱遮掩,只可见朦胧的海景。
桌上没有名牌、没有会议资料、没有录音设备,门外有酒店管家值守,没有媒体,禁止无关人员靠近。连推门进来上菜的服务生,都轻步进出。
这里没有会议的正式感,只有高度私密、高度安全、高度有效的金融圈顶层氛围。刀叉碰撞间流出的一句不经意的话,都远比任何公开文件有用。
门外走廊铺着深灰色丝绒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沈砚清在酒店管家的带领下来到文华厅,门口的专属管家躬身开门,语气轻而沉地打招呼,沈砚清点头回应。
屋内的人已经落座,桌上的餐食已经开动。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走到自己的位置前,白手套酒店管家拉开雕花椅服务他坐下。他没急着动,脸上没什么异色,扫视一周,上午没参会,他和这里的人已经有信息差。于是不动声色地,压低声音和旁边高盛的Head寒暄:“Hi Edward, long time. You were at the closed-door meeting this morning, right? I got double-booked and missed it. If you have any quick notes, would you mind sharing them? Don’t wanna be out of the loop.”
(嗨Edward,好久不见。你上午去闭门会了吧?我撞会了没赶上。你要是有随手记的要点,给我一下,免得掉队。)
Edward放下刀叉,同同样的音量回应:“Colin, that’s unusual. You’re always on top of things.I have a rough draft, here you go.”
(Colin,这可真少见,你从来不会缺席的。我这里有一份草稿,给你。)
沈砚清拿过那张草稿,鬼画符一样的字母,还有一些开小差的简笔画。Edward还是这个德行,仗着自己超强的记忆力,开会从来不好好听,都等着出门口述给助理整理,怎么就坐在他旁边了呢。
他看着草稿,微微撇了下嘴角,评价:“Wow, just……doodles.”
(简直是涂鸦。)
Edward没所谓地耸肩笑:“ Trust me, I got plenty down.”
(我记很多了。)
沈砚清点头,归还他的草稿,转头找另一边坐着的普华永道合伙人要笔记。
“Hi Eric, I’m Colin. Sorry to bother you, I missed the closed-door meeting this morning, got double-booked. Would you mind sharing your quick notes so I can get aligned, I’d appreciate it. No pressure.”
(你好Eric,我是Colin。抱歉打扰你,我上午撞会没赶上闭门会,如果你有随手记的要点能发我,让我对齐一下口径,我会很感谢。不勉强。)
Eric放下香槟,微微转头正视沈砚清,狭长的眼睛看人锐利而深刻,那种审视且衡量的眼神似乎要从对方的皮囊看进灵魂,无所遁形,是一种天生的商场沉浮多年的上位者气场。只不过在对上沈砚清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时,很快地收起了透彻的目光。薄唇轻抿起一点君子端方的笑,长指拿起桌上整齐摆放的记录纸,递过来,语气低哑而沉缓:“Take your time. Just ask if anything’s unclear.”
(慢慢看,如果不清楚可以问我。)
沈砚清接过,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笔画清晰,即使是单词缩写,也写得克制锋利,和Eric身上挺括规整的黑西装、修长而青筋微凸的手指一样。
他抬起眼皮,重新直视对方,客气道:“Thanks.”
这份笔记就比Edward好认多了,他从包里拿出钢笔专注地誊抄,看到关键信息还会停下笔,仔细地思考。他的坐姿很端正挺拔,剪裁利落的西装衬得他的身形更落落大方。他认真抄着笔记,没有注意到盯在他身上的视线。
Eric拿起香槟,微抬下巴抿了一口,眼皮低垂,审量沈砚清的眉目五官。极精致的侧脸,浓密的眼睫,高挺的鼻梁,因为专注做事而紧抿的唇,流畅清晰的下颌线。尤其在柔光下,皮肤白皙而细腻,令人本能地生出触碰欲。这样一张无可挑剔,称得上赏心悦目的脸。如果在娱乐圈,一定受人追捧。
可偏偏在这里,在金融圈,不讲人情只讲筹码的名利场。尤其还在这场规则最顶层的会议上相遇。
Eric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弧度,这场闭门会,他收获了比规则更有价值的东西。
沈砚清抄完,将记录纸整理好,原模原样地整齐还回去,并再说了声谢谢。
Eric接过,放在桌上,眼睛看着沈砚清,绅士道:“Colin,I’ve heard of you.”
(Colin,我听说过你。)
沈砚清的表情也不意外,礼貌且不失分寸地回答:“Good to meet you.”
(很高兴见到你。)
Eric不打算结束话题,换了种温和的语气,但仍在边界之内,问:“Mind if we connect on WhatsApp?”
(方便交换一下WhatsApp吗?)(WhatsApp:社交平台,一种国外的微信。)
沈砚清默了一下,点头:“Certainly.”
(当然可以)
午餐会结束,沈砚清去一趟香港办公室,将新的政策口径同步下去。Eric体贴地提出送他,他委婉谢绝。
中环干诺道的风,裹挟着维港的咸湿与微凉。私密的商务车驶出狭道,总是习惯狩猎的男人站在酒店温吞的暖灯下,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尾灯,满意地收回视线。
IBD条线的MD会议开了两个半小时,前半程同步新的监管政策,后半程听取各项目进展汇报,抓一抓工作重点。
会议间隙的休息时间,沈砚清去了趟洗手间,经过茶水间的时候,被别人叫了一声。一个头发偏寸的混血男人端着水杯,带着笑热情地走过来,“Hi Colin, thank you!”
沈砚清还没反应过来,男人补充:“I'm,哦我是Gary,HC组的VP,就是上次汇报恒瑞估值方案的BBC。”
沈砚清想起来了,再看向男人的时候颇有些意外,Gary的头发不再是需要打理的微卷发,剪得很干练,而且普通话也不再有很浓重的口音。
那次汇报会一周后,hr的主管Lisa给他发邮件,说明了HC目前的人员状态。
如他所料,那个地中海MD自己没多少本事,对于项目的把控可以说是糊弄又拖延,因为自己不会所以审核下面交上来的方案,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只会含糊其辞说,感觉不太对,再改改,还差点意思,总觉得第一版更符合方向。
小项目就算了,丢了就丢了,结果康泰并购案这种由他亲自盯的deal,还抱着侥幸心理敷衍。
不仅如此,整个team里的风气也不好。自己是站队上来的,就格外热衷于搞站队。HC里能拿到好项目的不是会干活有能力的人,而是和他关系好,会抱他大腿,把他当皇帝一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狗腿子,一路升职加薪。
Gary刚来,比较轴,只认“有能力者胜任”这种死规则,并且在国外长大,哪懂国内职场的弯弯绕绕。所以有几次直接反驳了MD的否定意见,并且还打破砂锅问到底地问MD,到底需要怎么修改,能不能再指导清晰一点。
MD虽然不明面打压他,但狗腿子们可是人精,背地里排挤和穿小鞋不少。
那次汇报要求他用普通话也是其一,在boss亲自听的汇报会上,表现得不如意,失了boss的认可,那么他肯定得不到重用,以后还不是任MD磋磨。
沈砚清从不惯着这种歪风陋习,直接给Lisa两个方向:要么调岗,要么优化,IBD不需要。
Lisa一开始还有些担忧,毕竟这个MD和董事Roger关系不错。
沈砚清更坚决了,让她尽管做,他会亲自和Roger那边打招呼。
Lisa有他的承诺,也就放心大胆干了。虽然这人最后也纠缠了一个月,但Lisa也算给足了赔偿金并承诺走员工自愿离职手续,背调也不会为难,MD见没有转圜的余地,最终还是拿了钱走人。
不仅如此,香港区的IBD Head一并敲打。虽然沈砚清没有亲自面谈,只是让hr以约咖啡的名义聊一聊,但也能让这个head理解用意了。head喝完咖啡后火速开了匿名投诉通道,鼓励大家举报职场霸凌。
时隔几个月,要不是再见到Gary,沈砚清都要忘了,看到耳目一新的男人,他笑着回应:“是你啊,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Gary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郑重笃定,“就是想当面和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愿意让我用更流畅的方式汇报,谢谢你愿意了解HC的情况。我知道这种事情对于身为boss的你来说,应该无关紧要。因为我在国外见过很多MD在别人汇报卡顿了、逻辑有错误时,会直接指着对方的鼻子说‘get out’(滚出去),很感谢你没有让我get out。”
沈砚清坦然地笑了一声,回他:“情绪解决不了问题,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中国有句话叫,在其位谋其事。”
Gary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指腹来回摩挲杯柄,“Colin,你是我见过最包容的boss。要是所有的MD都像你一样,这个行业应该会友善很多。”
沈砚清畅然地挑眉,轻快地说:“要是所有的MD都像我一样,那我岂不是泯然众人矣。”
Gary跟着笑了一声,沈砚清垂眸看了眼腕间表盘,“时间到了,我先走了。”
“嗯,”Gary退开半步,让出空间。
沈砚清刚要迈出步伐,突然想到:“哦忘了说,你的普通话现在说得不错。”
Gary笑得有些腼腆,如实答:“报了个班,每周末学8个小时。”
沈砚清点点头,语气真诚:“加油。”
Gary的胸腔鼓起,看着沈砚清眼眸透亮地点头“嗯!”了一声。
香港的工作结束,沈砚清晚上就飞回上海。双财报季,各区的业绩目标他盯得更紧,大小会议连轴转。他忙得像个陀螺,行程实在太满,不是记得很清楚,需要林晚来提醒他什么时候的会议改时间了,什么时候的会议取消了。
他这个当事人不关注自己回公司的时间,但总有人格外关注。
第二天,上海办公室,早上10点,KG大厦各层的门口,陆陆续续有人打卡。虽然上班时间是9点,但前台部门加班比较狠,而且boss们基本上不要求face time。所以从9点到12点,都有人打卡,过了12点没来那就不会来公司,不划算,不如直接居家办公。
陆承逍9点就到了,虽然他昨天也加班到很晚,早上依旧6点起床跑步健身,吃了个早餐换上西装就来公司。
明明有助理和秘书,但他隔三差五就端着水杯来茶水间晃悠,前台的秘书想摸鱼都提心吊胆。他手端着杯子接水,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大门外。西区茶水间有个角度可以瞄到外面的楼梯间,也就可以看到东区的大门。
终于在10点13分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刷卡进去。于是水杯也不要了,按下饮水机的暂停键就去冰箱里拿出特地扣下的一袋糕点,直奔对门。
【作者有话说】
Colin:认真工作
陆承逍:守株待兔
某个老板你是来上班的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