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方案
夜幕更深,宴会散场。
沈砚清开车带林晚回酒店,他没有按自己的楼层。先送林晚回房间,再次踏进电梯,按下25.
轿厢上升,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9点10分。
时间掐得这么准,岂不是让某人更得意了。
电梯门打开,长腿迈出轿厢,但没急着往里走,而是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开始处理邮件。
21:10
来自F的微信消息:
-来了么?到哪了?
-到了跟我说一声。
21:11
来自F的微信消息:
-人呢?还没到吗?
21:12
来自F的语音通话:
已拒绝
21:13-21:15
来自F的微信消息×30
来自F的语音通话×5,已拒绝
来自F的视频通话×5,已拒绝
手机在手里震动不停,邮件都没法回。
一直到屏幕上的数字跳到21:16,沈砚清才收回手机,慢悠悠地走向房间,连敲门的节奏都是淡定悠闲的:咚、咚
门“呼——”得一声被猛地拉开,他整个人几乎是被悬空抱进去的。被陆承逍扛在身上,再被一把扔在床中间。天旋地转,还没等他起身,陆承逍全部压上来,牢牢按住他的手压在两侧,凶猛地含住他的唇吮吻。
“唔、等——”
他简直说不了任何话,发出的声音也被陆承逍吃进去。霸道的舌头强硬地挤进口腔里,根本无法合上唇,口水也包不住,沿着缝隙丝丝缕缕地流出来。
终于在换气的间隙,他躲过陆承逍再次压过来的唇,大喘着气,嗓音都哑了,断断续续说:“洗、澡……”
从浴室到床上,再到沙发,又从沙发被抱到落地窗前,翻来覆去。
到从浴缸里被捞起来,他已经不知道是凌晨几点。
天光渐亮。
7点的闹钟响了,沈砚清一动就浑身难受,酸胀得不行。心里将陆承逍骂了好几遍,才艰难地起床。
洗个澡,穿上烘干的衣服回自己房间,再换身衣服去酒店的健身房。时间不多,上午要去一趟香港办公室再回上海,他做完40分钟的力量和有氧就回房间了,再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西装,出门用早餐。
今天是一套灰蓝色西装,剪裁利落,腰线勾勒出劲瘦的腰腹。领带规整,银色胸针衬得气质稳重干净。锃亮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虽然腿还是酸的,但脚步声依旧有条不紊。
经过前台时,陆承逍的助理Henry正在办理退房。Henry看到沈砚清,扶了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有些书生气地笑着打招呼:“早上好砚清总,你们要出发了吗?”
沈砚清抿起一点笑,点头:“是啊。”
身后的林晚也应了一声:“Henry早啊,你老板呢?”
“早啊Stella姐,老板在那呢。”
话还没落,沈砚清就看到翘着二郎腿、大喇喇坐在旁边沙发上的男人。深黑色西装衬得身材壮硕高大,棕色的LV飞行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微抬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翻动手里的时尚杂志。
听到声音,陆承逍从书页里抬起头,单手挑开墨镜,朝沈砚清热情一笑:“Good morning,Colin~”
沈砚清目不斜视,黑色的香奈儿墨镜遮住他的眼睛。听到陆承逍的声音,看到他凶悍的肌肉,就想起持续到凌晨,想起他晕过去又被弄醒,醒了又被弄晕。
此刻身上的难受还提醒着他,昨晚到底有多疯狂。
所以,他没理会,径直从沙发前走开了,一个眼神都没给。
林晚礼貌地接过话回应:“早啊承逍总,我们先走了。”
陆承逍挥了挥墨镜,脸上的表情依旧愉悦,如果沈砚清看一眼的话,就会读懂那种他们两个人才懂的意味——是吃爽了的餍足。
“Bye,Stella.”
沈砚清已经走到门口,身后嬉皮笑脸地加了句:“See you,Colin~”
尾音上扬带着勾,听得沈砚清的脸更黑了,长腿迈出玻璃门,将那句调戏的话甩在身后。
两人短暂地在香港交汇后分道扬镳,一个去中环,一个飞东京。
中环IFC(国际金融中心),辉煌大厦,高耸入云。摩天楼群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维多利亚港的粼粼波光,每一道线条都锋芒锐利。
皇后大道,奢华的香水广告铺满巨幅广告屏,绚丽的灯影,将整洁的柏油路镀出一层金芒。
锃亮的皮鞋踩在金融街的路面上,落不下一粒灰尘。
不同肤色的精英们,西装革履,步履生风,眼神锐利,交谈声压得很低,粤语混着英语,谈论行人听不懂的语言:交易所的港股通标的、PE的Pre-IPO跟投。语气短促、精准、笃定。
林立的高楼,每一层都漂浮着咖啡的香气。玻璃门一开一合,来来往往,就是上亿资金的流动。
这里是无数金融人的起点,也是奋斗一生的终点。
52层,KG香港office。
Zeus(宙斯)项目组已经早早在会议室等候。
Project Zeus:香港康泰生物科技公司跨境并购,IBD作为Buy-side Advisor(买方顾问)。
康泰是香港一家知名老牌生物疫苗企业,早期以乙肝疫苗为核心产品,后期业务发展到内地,一度是全国最大的乙肝疫苗生产基地,占据60%的相关市场份额。后面也慢慢扩展了疫苗的品类,比如流感疫苗、肺炎疫苗等都有涉及。
但是近几年来,康泰由于业务布局战略出了差错,经营不太理想。而且内地市场发展很快,康泰的几个核心疫苗受到冲击,竞争力不再如以往那么强,所以业绩下滑。
去年,母公司净利润同比下降(本期比上年同期)63.2%,当年主打的明星产品也受到政策影响,盈利不稳定。同时,创新的疫苗研发滞后,没有带来新的利润增长点。
也就是说,康泰目前的情况,靠吃老本吃不住了,竞争太厉害。而新的有竞争力的产品又没研发出来,不能用于临床,导致企业这两年的净利润一直在跌。
不能坐以待毙,那就只能往外寻求出路。通过外部合作扩展业务,并且拿到新的研发技术。
那么,并购就是当前最好的出路。选择一家实力还不错的,又有资金问题的药企,买下它变成自己的,让自己的产品通过这家药企的渠道在市场上售卖。
而DI早在5年前就已战略投资康泰,累计投入数十亿资金,持有其18%的核心股权,是康泰第三大股东。同样希望通过这次并购,让股权增值以完成高收益退出。
正好,日本有一家恒瑞医药,一直聚焦于肿瘤疫苗领域的创新,手握多项核心专利,尤其有两项肿瘤疫苗专利技术已进入临床II期,并且这几年在国内发展得很猛,唯一同时拥有4款上市ADC(抗体偶联药物)顶尖平台的独立公司。
但是呢,恒瑞目前处于烧钱期,研发资金短缺。仅凭自身融资,难以支撑管线快速走向成熟商业化。而且虽然技术牛,但是国际化经验不是很强,酒香也怕巷子深。
这样一来,股东不买账了,愿意出让70%以上的控股权,快速变现退出。
两家老板坐下来一聊,很快就达成了初步的并购意向,康泰也委托KG担任此次deal的买方顾问。
IBD已经拉好了项目组,此前和律师、会计、生物医药行业的专家,开启了尽调。
主要是两步:
一、挖掘恒瑞的核心优势,比如肿瘤疫苗的专项技术、临床进展、国内肿瘤疫苗赛道的前景;
二、核查风险点,比如研发资金短缺的程度、临床数据的完整性、商业化能力到底如何。
综合一对比,再结合康泰的发展需求、资金情况,初步拟定一个并购估值的方案。告诉康泰,需要花多少钱买下恒瑞。
这个项目算是Q3的Strategic Deal(战略级项目),规模不一定是最大的,但可以帮助KG切入创新药赛道,所以沈砚清自然会盯得多一点。
于是,IBD加班加点分析完底稿,出了第一版估值方案后,经过VP-ED-MD的层层审批、修改,昨天晚上11点终于发到沈砚清的邮箱,请boss过目。
结果沈砚清看了不到五分钟就打回去,除了一些小问题,他主要批注了三点:标的的稀缺性不够客观量化&隐性护城河没有纳入估值框架;协同效应的边界不够清晰:到底是战略协同还是财务协同;再融资方案的募资规模再做调整,避免盲目募资。
并附了一条:明天13点过修改版。
意味着项目组要在剩下的14小时里,迅速调整好一版,明天和boss过方案。
投行的节奏就是如此,通宵是底层人的常态。项目赶进度的时候,密密麻麻的timeline上根本不会计算睡眠时间。
沈砚清一进门,三个人马上站起来打招呼。
坐在最靠近投屏的是项目负责人,一个30+的男VP,熬了几个大夜顶着鸡窝头,站起来的时候还在巴拉。旁边一个短发女Associate,同样眼下乌青。
而靠近沈砚清位置的则是HC组(Healthcare 医疗健康组)的MD,50+的地中海中年男David,倒是面色红润,一见到老板就笑呵呵,这人纯粹熬资历、加上会站队上来的。
如果沈砚清早两年来KG,是不会给他升MD的。在投行,他最讨厌的就是靠熬资历占位子,以及用脑袋琢磨屁股。
所以看完初版deck,他已经有点不满了,经过MD审核还能做成这样。
David恭敬地微微弯着腰跟沈砚清打招呼:“砚清总,占用您的时间了。”
沈砚清心里有意见但不会在明面上表露出来,尤其后面还跟着David的两个下属。他径直走向投屏对面的主座,唇角微微弯了一点,示意他们:“坐吧,别拘束。”
三人小心地坐下,电脑、笔记本齐刷刷摆在桌上,打印版也已经工工整整地摆在主位桌上。MD趁沈砚清走向座位的间隙,朝VP使了个眼神,让他开始说。
VP也不畏惧,大大方方地说:“砚清总,修改版deck已经发您邮箱了,不知道您有没有审阅。我现在可以演示一遍整体的方案,您OK吗?”
VP的普通话非常不标准,但沈砚清的表情没什么异常,解开西装纽扣,拎起一点裤管坐下,点头,抬头正视他,微笑道:“我OK呀,V2我已经看了,你开始吧。”
VP咽了下口水,操作电脑,开始讲解新的估值&再融资方案。果然在讲到长句、以及一些用中文翻过来的专业术语,他很吃力地卡顿了一下,口水咽得更频繁了。
沈砚清没说什么,眉头本能地蹙了一下,低头翻找打印版上VP正在说的内容。
David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动作,忙递话:“砚清总,他是BBC,还不太会说普通话。”
沈砚清稍稍勾起点眼皮瞥向他,情绪很平淡,但投射而来的眼神却有些锐。合上纸张,抬起头重新平视VP,淡淡道:“You can speak English.”(你可以说英语。)
VP的表情明显惊喜了一瞬,但是很快下意识第一时间看向David,那点升起来的惊喜又很快按回去。
沈砚清同样很敏锐地看到他的微表情变化,直接问:“Why’d you set the terminal growth at 1.5%?”
(为什么终端增长率设为1.5%?)
VP犹豫了几秒后,换成英语回答,果然一切换母语,他的表达变得非常顺畅、自信:“ I took a fairly prudent view on the long-term outlook, so I set terminal growth at 1.5% to factor in late-stage pipeline risks and any potential competitive pressure.”
(我对长期情景采取偏保守判断,所以终端增长率设在1.5%,来适配后期管线风险和潜在的竞争压力。)
沈砚清顿了两秒,再问:“Where’s the premium range from the precedent transactions?”
(可比并购交易的溢价区间在哪?)
VP怔了一下,坦白:“ I kept the base case prudent by focusing on trading comps, so the precedent transaction premiums haven't been factored in yet.”
(我为了保守起见,基准情景主要锚定了上市公司可比,所以并购交易的溢价区间还没有完全放进去。)
沈砚清没说什么,示意他:“Go on.”(继续往下)
接下来的内容,沈砚清没再提问,VP说得很通顺,短发女Associate很有默契地补充,两人打配合,讲得还算流畅,逻辑也通顺,框架也立得住。David则是在一边点头,迎上沈砚清的目光时,脸上的褶皱堆得更深了。
讲了半小时后,VP也不紧张了,直视着沈砚清,等待他的建议。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后,点点头,语气客观:“比上一版好很多,逻辑也更清晰。”
VP、Associate、MD同时松一口气,又听见沈砚清的:“但是——”
“最终估值比内部预期低了一截,终端增长率压得偏保守。依赖trading comps(可比上市公司估值),precedent transactions(可比交易)的溢价区间没体现。而且标的的稀缺性还是不够明确和客观,你们在写这部分的时候有没有认真想过恒瑞真正的意义?在你们眼里,他是一个待价而沽的标的,还是一家掌握肿瘤疫苗核心专利的创新研发企业?”
这句话直接将三个人问得哑口无言,眼珠子飞速在电脑屏幕的PPT上梭巡,试图找到一个有用的论据。
沈砚清看他们大眼瞪小眼的模样,呼出一声轻笑,给他们指了条明路:“想不到的话,去医院看看吧。恒瑞的肿瘤疫苗,对应的是无数无药可治的患者。稀缺性不是专利数量,是‘能救命’的不可替代性,这才是估值的核心。周四下午再过一版,WACC再往下调,时间你们定好发我邮件,我线上听,OK?”
VP和Associate互相看看,点点头,回答:“好的砚清总,我们再回去调整一版,感谢您的指导。”
沈砚清微微颔首,起身扣上外套纽扣,“期待你们的V3,有需要可以找Stella帮你们联系医生和专家。”
VP和Associate的眼睛登时亮了,忙点头:“好!谢谢砚清总,那我们就先去修改了。”
三人站起来收好椅子,等沈砚清先离开。
离开香港办公室,沈砚清带着林晚先去吃了个午饭,再去机场,下午回上海。
在候机的时候,他低头处理邮件,忽而想起什么,转头对着林晚说道:“HC(医疗健康组)的人员状态,你让Lisa关注一下。”
林晚先是意外地怔了一下,回想起办公室的情况,马上明白过来,应道:“好,我马上联系Lisa。”
登机前,她和香港办公室的IBD HR Head(IBD条线hr主管)Lisa简单聊了一遍,才知道那个VP是上个月新来的。BBC,伯明翰长大,履历很好,能力不错,就是人不够Aggressive(进攻性),比较认规则。在规则内,MD是他的领导,那么他就听MD的。
她没有直接和Lisa点破,而是说HC的deal比较重要,沈砚清很关注,并且想要了解团队每个人的生态。
Lisa也是个人精,明白林晚背后的意思,表示会让HC的HRBP尽快和每个人以约咖啡的名义,做一次one on one(1对1面谈),顺利的话五个工作日后整理成邮件先发给她,ok的话再发boss。
林晚给她点了个赞。
飞机刚爬过万米高空,WiFi标识亮起,手机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封邮件。
沈砚清点进去:
Subject: [APAC Risk] Preliminary Risk Issues List - Project Zeus.
([亚太风控]宙斯项目初步风险问题清单)
粗略地扫完满屏英文,再看到CC的人里有:Ahmad Sharma.
沈砚清“啧”了一声,隔着屏幕,对遥远的大洋彼岸的风控主管一个冷笑鄙视。
——这阿三,又来给他找事。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把背景定在香港的,毕竟香港的金融更强。anyway,我流职场,上海就是最牛的!~
这场的专业名词有点多不太好解释,总的来说就是,Colin认为估值偏低,再改改。而算出来的估值偏低的原因是:
1、项目组按照“恒瑞的疫苗未来不一定卖得好”的假设来做测算
2、只拉了可比公司(即二级市场上市公司的估值),没看可比交易(一级市场发生的交易,比如并购)
*一级市场:公司融资、发新股、发债
*二级市场:股民/公司之间互相买卖老股
股市就是二级市场。
说难听一点,一级市场是资本游戏、企业圈钱,二级市场是向下套现,收割韭菜。
所以“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