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深夜等候
池漪晕乎乎的,像喝醉了。
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被薄引鹤牵着进了电梯,将众人的视线抛在身后。
电梯门在眼前关上。
写字楼里冷气很足。
但池漪脸颊持续地烧着,耳朵一阵阵发烫。
他像是倒吊着沾进巧克力锅的冰激凌,头面烫,身上冷,内里无可救药地隐秘着某种甜蜜快乐。
薄引鹤骨节分明的大手松松攥着池漪的手腕,指腹摩挲手腕内侧冰凉的肌肤。
他扫了一眼池漪过于单薄的T恤,脱下西装外套,披到池漪身上。
“办公室里有毯子。”
池漪抿着唇,脸上更烫,简直不敢看薄引鹤。
“我不、不冷。”
“叮”。
电梯上升的时间漫长又短暂。
抵达楼层后,薄引鹤侧身挡住门禁,让池漪先进。
有秘书坐在靠近入口的地方,起身问好。
“薄董,池先生。下午好。”
池漪红着脸,细白的手指攥着沾染沉香熏香气息的西装外套,回以问候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他悄悄抬起眼睫,快速扫了一眼薄引鹤的头顶——那里并没有出现小气泡。
这说明,新道具对薄引鹤不起作用。
系统觉得很纳闷。
「薄引鹤肯定比秦助理更重要,为什么道具不起作用呢?」
在系统的监测里,薄引鹤仿佛是个特殊的bug。
好感系统记录不了他的好感增涨,甚至连道具也对他没用。
池漪想了想,笃定道:「那肯定是道具的问题。」
以前池漪发病的时候,曾经很介意薄引鹤不涨好感度的问题。
但现在池漪想明白了。
他在薄引鹤身边时,感觉很有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远胜于系统里单调增加的数字。
所以,这就够了。
薄引鹤拿起遥控器,降下办公室的窗帘,遮挡玻璃幕墙外明亮的阳光。
他将空调温度调得更高,仍觉不足,怕池漪冻着,又将沙发上的毯子裹在池漪身上。
“坐。饿不饿?严叔马上送饭过来。晚上我带你出去吃?”
池漪平日里生活两点一线,今天难得有出门闲逛的好兴致,薄引鹤也乐意陪着他。
池漪小鸡啄米一样点头,连薄引鹤问的什么都没听清。
他的脸还在发烫,声若蚊蚋地问:
“你怎么突然公布结婚的事情了?”
薄引鹤顿了一顿,放下遥控器,坐到池漪身边。
“我当初不公布,是担心婚姻关系让你有负担。如果这种隐瞒让你没有安全感,那随时都可以公布。”
池漪挪了挪,整个人贴在薄引鹤身侧。
这样好像还是不够近。
他红着脸,抬起眼睫,眨巴着眼睛与薄引鹤对视。
薄引鹤垂眼望着池漪,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终于主动说:
“过来。”
池漪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干脆地搂住薄引鹤的脖颈,跨坐到薄引鹤腿上,熟练地把脸埋进肩窝。
像一捧热化了的糖浆,黏糊糊地往薄引鹤身上靠。
面对面相拥,两个人身体相贴,池漪总算满意了,舒服地闭上眼睛。
好暖和。
感觉好安全。
仅对池漪个人而言,这可比吃药或者喝酒管用多了。
“薄叔叔,你之前说……”池漪耳朵更烫,微小的呼吸贴在薄引鹤耳边。“说要考虑一段时间。那你考虑好了吗?”
薄引鹤静止片刻,抬起手,托在池漪后背上。
当局者迷。
或许,他当初之所以会那么说,并不是真的想考虑什么,只是在拖延时间——以待池漪长大。
对薄引鹤来说,答案早就确定了。
薄引鹤语气中带上些不明的意味。
“我是想多给你一些考虑的时间。”
池漪茫然抬头。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给我时间?我早就想好了。”
薄引鹤偏了偏头,眼神落在池漪毛茸茸的后脑勺上,顺势亲了一下。
他只回答:
“再想想,好好想清楚。否则等你长大些,后悔了,未必还能有退路。”
薄引鹤的话语在维持着距离感。
但他的手掌搭在池漪的后背上,无意识地增添了几分力气,以至于把池漪按得只能贴回他怀中。
池漪听不明白,美滋滋地抱紧薄叔叔,不想这个问题了。
他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薄引鹤。
「系统,我现在感觉就算立刻死掉也很开心了。」
系统理解池漪的心情,但无力地劝道:
「大哥你别死。」
池漪从前是期待过婚礼的。
池漪盘算过,反正他不敢跟哥哥出柜,薄叔叔也没有喜欢的人。
如果到了大学毕业,两人依旧维持这样的状况——
那他们就会有一场婚礼。
一场披着商业联姻外皮的婚礼。
但总归是婚礼。
池漪期待婚礼,期待一个晴天,他和薄引鹤能交换戒指。
台下坐着亲人朋友,或许有人用祝福的目光看向他们。
然后池漪就能光明正大地把结婚证发在朋友圈,而不是像写日记一样,悄悄发条仅自己可见的内容。
池漪明白,十八岁结婚,年纪确实太小了。
就算真的有爱情,旁人也会看轻他们的爱情。
所以池漪也同时期待着自己变成很厉害的大人。
等他做出一些足以服众的成果,成为池远集团的池总,就能堂堂正正并肩站到薄引鹤身边。
旁人就会相信,他们是因为相爱才会结婚。
但是池漪没有等到。
他22岁大学毕业,26岁就结束了生命。
死前的最后一年里,池漪身边的亲人、朋友,以及几乎所有关系亲密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池奕夺走。
和池漪关系越近,越会受到诅咒。
池漪频繁做噩梦,梦见薄引鹤也被那种魔咒束缚,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所以池漪不敢再期待婚礼了。
他做出了愚蠢的决定,试着疏远薄引鹤。
正逢薄引鹤家中生变,局势不稳。
薄引鹤频繁往返于国内外之间,全神贯注在防备着外界一切可能威胁到池漪安全的事物——
却没想到,最大的危险反而来源于池家内部。
后来,薄引鹤强行带走了池漪。
在疾病的作用下,池漪才有胆量向薄引鹤表白。
但也同样是因为疾病,他的表白乱七八糟,慌不择路,显得非常不可信。
再后来,沈清去世。
宅子里的人瞒着池漪,可千瞒万瞒,抵不住池漪去参加调酒师比赛的时候听到了风声。
池漪想方设法逃离薄叔叔家,想去池家看一眼。
反而撞进了池奕的陷阱里。
他带着手腕的伤口,狼狈不堪地逃离池家,逃离一切。
此后,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池漪再也没见过薄引鹤。
人生就是这样,等着等着就没机会了。
……
池漪埋在薄引鹤怀里,不知何时睡着了。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被抱到了沙发上,身上裹着毯子。
薄引鹤正站在远处的窗边接电话。
电话那头,隐隐约约能听见女人的声音:
“Cassian,帮我这一次。家里很多人不老实,需要你来镇一镇。”
薄引鹤声音压得极低。
“我晚上有约。”
“不是必须,我也不会叫你。作为交换,我最近查到有人试图在深图生科安插眼线。你来的时候……”
薄引鹤视线一偏,望见沙发上有个睡得凌乱的脑袋从毯子堆里钻出来。
池漪迷迷糊糊地发懵,视线四处寻找。
“薄叔叔?”
薄引鹤眉头松开,顺手将手机倒扣在办公桌上,向池漪走过去。
他的语气温和不少。
“吵醒你了?严叔送了午餐,刚才见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不远处的手机里,女人声音隐约拔高。
“……别这么小气嘛,让我看一眼怎么了?”
薄引鹤没搭理通话里的人。
他接了杯温水,在池漪身边坐下,杯沿递到池漪唇边。
池漪小口小口喝着水,喉咙不干了,问道:
“你有事要忙吗?”
薄引鹤斟酌着,思索怎么开口才不让失约太过分。
“打电话的是我姑姑,她找我有些事。我晚上可能晚点回家,你先睡觉,不用等我。严叔在家陪着你。”
池漪一下子清醒了。
“晚点回家是几点?”
“十二点之前。抱歉,我们下周再一起出去吃饭,可以吗?今天我让餐厅把晚餐送到家里,是你喜欢的那家店。”
池漪一下子有点不快乐了。
他其实不想吃什么东西,只是想和薄引鹤一起。
……
晚餐间,偌大的餐厅里空空荡荡。
只有严叔陪池漪吃饭。
池漪没怎么动筷子,只是随意夹了一点,以示自己用了晚饭。
他倒不是故意闹脾气。
薄引鹤不在身边,他确实没胃口。
外面夜色愈来愈深,从能看见月下山体的轮廓,到鸟叫声稀疏地咕咕一两声,再到一切都沉寂下来。
沉沉的黑色覆压千万里。
池漪一直等到了十二点。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心不在焉地在鸡尾酒上拉花,可没画几下,就要忍不住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花园里一片静寂,只有地上星星点点的黄色小灯,照亮曲折小径。
严叔劝道:“小漪,回去睡觉吧。先生估计要后半夜才能回来了。”
池漪其实是想自己再等一等薄引鹤。
严叔年纪大了,没必要陪着他一起熬。
但他不躺上床睡觉,严叔就不走。
于是,池漪只能在严叔的督促下躺到床上,戴上监测心率的手环。
他佯装闭眼。
“晚安严叔,您去休息吧。您在这里我睡不着觉。”
严叔笑着应下,并未真的离开,只是守在更远些的地方。
半小时又过去了。
严叔回池漪卧室门口看了一眼。
他大概觉得池漪睡着了,留了盏夜灯,这才终于转身离开。
更深露重,一两声虫鸣都带着倦意。
夜里有门房负责轮班守夜。
严叔特地找到他们,叮嘱道:“都打起精神,看着点小少爷房间外的监控,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他年纪大了,老身子老腿,如果硬要熬个通宵,明天就得请假了。
若非如此,还是亲自盯着更放心。
年轻门房点头应下。
一切都重归安静。
……
楼上卧房,池漪睁开眼,眼中毫无睡意。
池漪失眠了。
或许是因为午觉睡了太久,又或许是因为他今天没有得到任何晚安吻。
但池漪觉得,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身边少了一个人。
池漪闻不到薄引鹤身上的气息。
那股平和悠远的沉香气息仿佛随着薄引鹤的缺席而失踪,仅在被子枕头上留下一点点踪迹。
闻来闻去,始终不是那么个道理。
在夜灯的昏光里,池漪坐起身。
他蹑手蹑脚地下床,连拖鞋也不穿,踮着脚偷偷溜向衣帽间,推开门。
薄引鹤的衣服收纳在这里。
白日里,严叔会给衣物熏香。
到了夜间,沉香气浅淡地扩散开,浮动在衣帽间里。
池漪顺着薄引鹤的衣服,挨个凑近了嗅嗅。
他把脸埋进衣服里,沉默地闭着眼睛,深呼吸。
池漪嗅完一件又换一件,像个进米缸的小老鼠,挑三拣四,怎么也不满意。
他的上身往柜子里倾去,拥住薄引鹤的衣服,像索要沉香气息的拥抱。
但这些衣服太冷了,闻起来总觉得不够暖和。
难道是气味太淡?
池漪翻来找去,找到一瓶香水,依稀能看见上面写着AGAR AURA的字样。
据池漪所知,薄引鹤平常都不用香水。
但由于他怎么也找不到薄引鹤身上的气息,此时不禁起了疑心——难道这香水才是薄引鹤惯用的东西,而不是熏香?
池漪先打开瓶盖,谨慎地闻了闻,确认是沉香的味道。
随后他溜回自己的房间,试着将香水喷到枕头上。
……然后池漪被香了个跟头,眉头都皱了起来,默默地把枕头拿远。
这样的香水,味道有些太浓烈了。
薄引鹤身上不是这个味道。
池漪原本只是失眠,现在却像是对薄引鹤的气息有了戒断反应。
翻来覆去,愈发难熬。
池漪干脆开了灯——手指还搭在开关上,一转头,却突然望见沙发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
池漪愣愣地看着那外套,身体先于大脑,手上一用力就把灯又按灭了。
沙发上那件衣服,正是薄引鹤白日里穿过的外套。
严叔忘记收了。
黑暗中,池漪心脏通通跳动,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他摸索着走过去,一下子坐进沙发里,把脸埋进那件西装外套。
对了。
这才是池漪要找的气息。
沉稳悠远的,平和的,薄引鹤的气息。
池漪维持着这个姿势静止许久,终于站起身,抱着外套,走出卧室。
他踮着脚下楼,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音惊动守夜的人。
这会儿池漪的心率很平缓,严叔应该以为他还在睡觉。
就这样,池漪溜到了客厅里,坐在离大门最近的沙发上。
他侧身躺下,蜷缩起来,拿薄引鹤的外套蒙住头,手臂拥住衣料,假装有薄引鹤抱着他睡觉。
就这样,在熟悉的沉香气息中,池漪睡着了。
……
薄引鹤是凌晨三点到家。
抵家时,宅邸沉沉地黑在睡梦里。
薄引鹤压着脚步声,轻手轻脚往家里走。
他喝了些酒,略微有点头疼,此刻皱着眉,抬手松了松领带。
这个时间点,池漪应当睡熟了。
薄引鹤不想打扰池漪的睡梦,准备今晚去客房住。
可就在路过客厅时,薄引鹤的余光扫过沙发,突然瞥见一小团白色的影子,蜷缩在沙发的一角——
薄引鹤心里一跳,定睛看去。
沙发上睡着一个人,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连被子都没盖,只有脑袋上蒙着西装外套。
不是池漪是谁?
薄引鹤脚步还没迈出去便硬生生改了方向,快步走向沙发,赶忙掀开池漪蒙着脑袋的外套。
“小宝?”
池漪睡得不安稳,听见声音便迷迷糊糊睁开眼。
薄引鹤摸摸池漪的小腿,摸摸池漪身上,发觉他体温冻得冰凉。
便立刻把人抱起来,托住大腿后侧,快步往楼上卧房走。
“怎么在这里睡?”
薄引鹤的体温似乎比往常高,皮肉相贴,烫得池漪打了个哆嗦。
池漪抱紧薄引鹤的脖颈,小声控诉:
“你说十二点前就回来的……我等了你好久。”
薄引鹤顿了顿,低头亲吻他的发顶。
“抱歉。是我的错。”
池漪脸颊埋进薄引鹤颈窝,轻轻嗅了嗅,敏锐地发觉薄引鹤闻起来不一样了。
“……你偷偷喝了葡萄酒?”
薄引鹤闻言,带着酒气的呼吸微微加重了些。
池漪仰起脸,挺翘的鼻尖蹭过薄引鹤嘴唇,细细嗅闻,要通过呼吸品酒。
他说话时的热气绞缠着,又轻又软,直往薄引鹤呼吸里钻。
“勃艮第……罗曼尼康帝?”
鼻子真灵。
薄引鹤低声笑了,轻轻捏了一下池漪的腿。
“小酒鬼。大人喝酒不叫偷喝。”
池漪嘟囔着,“我也是大人。你还没给大人晚安吻。”
薄引鹤抱着池漪走上楼梯,回到卧室。
他先把池漪塞回被窝,听到池漪喊冷,低声哄道:“马上。”
薄引鹤尽快换下衣服,掀开被子一角,搂住往怀里钻的池漪,给他提好被子。
灼热宽大的手掌按在池漪腰后,烫得池漪腰有点酸,很轻地哼了一声。
薄引鹤滚烫的吻落下,一连串从池漪发际吻向额头,又越界吻向额角。
沉甸甸的酒香的吻,像一连串成熟的葡萄。
薄引鹤的嘴唇也是烫的,经体温一催,烘得池漪脸红。
随后那吻落在池漪冰凉的眼尾,嘴唇微微张开,衔住池漪颤动的眼睫。
池漪缩了缩。
“痒……”
薄引鹤呼吸重着,扑在池漪眉间,往下坠烫。
“不是要晚安吻吗?”
他确实醉了,侵略性比平常更强,才能干出这种把人搂在怀里亲的事。
黑暗中,沉香与葡萄酒香钩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沉沉侵略包裹住池漪,按住他扯住他锁住他,慢慢消化着他,不再让他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