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电梯
世界骤然寂静。
江亦一在屈政彧的腰侧找了半天, 一块软的都没找到,只能扯住一块硬肉,狠拧下去。
屈政彧呼吸一滞,脖颈青筋瞬间暴起。
他低头, 对上江亦一凶恶恶的眼神。
两秒后, 到底松了手。
江亦一起身, 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打开录音, 刚刚那段争执被播得一清二楚。
从李齐齐说网红是戏子, 到彭越那句笑贫不笑娼,再到吴渊话里话外地挑拨和试探。
一句没落,播放完毕。
桌边几个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你们也知道我现在当主播了,也有点火了。”江亦一举起手机, 声音平静,“那你们觉得这段录音发到网上,能不能让主播更火?”
桌边安静得厉害。
片刻后, 一个女生忽然小声说:“他们以前就一直欺负江亦一。”
李齐齐猛地看过去, “你胡说八道什么?”
女生吓得肩膀一缩, 却还是继续道:“扔作业本、拿他家里的事开玩笑,这些不都是你们干的吗?”
“还有这种事呢?”屈政彧眉梢一挑, 语气带笑, “还有吗?没关系,大家说,尽管说。”
有人开了头, 其他人也陆续出了声。
“彭老师开课外辅导, 江亦一不去。”
“他恶意扣江亦一分,那次奖学金评定, 要不是刘老师坚持重新审卷,江亦一的名额就被刷下去了。”
“我们都知道。”
那些声音一开始很低,却在有更强大的权威出场之后,慢慢多了起来。
“我们本来不想来的,六百九十八,贵死了……”
其他几个老师如坐针毡,彭越额头冒汗。
屈政彧笑了,“真有意思,我都不知道现在的学校是这样的。”他侧身问:“赵科长,教育部门的事情你们管吗?”
赵科长心里咯噔,明白这话不是在真问他们能不能管。
他笑了一下,语气很谨慎:“文教不分家,都是市里的工作,沟通渠道还是有的。”
说着,他看向彭越,脸色也沉了些,“教师师德师风问题,确实需要严查。”
彭越脸色更白,“赵科,我……”
赵科长没空听他解释,抬头对屈政彧道:“这事我问问教育局那边,看看该走什么程序。”
屈政彧点了下头,“麻烦你。”
等等等等,这和小猫想得不一样。
江亦一眼皮一跳,立刻往前一步,把话头截回来,“我要你们为过去的霸凌针对,以及刚才的羞辱,向我道歉。”
李齐齐脸色一僵。
吴渊的表情也变得难看。
彭越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摆老师的架子。可目光一触到江亦一身旁那座山似的男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色一正,语气也端了起来:“江亦一同学,刚才是老师措辞不当,没有及时制止同学之间不合适的言论,给你造成了不好的感受。”
他停了停,咬着牙把后半句挤出来:“老师向你道歉。”
彭越都开了口,李齐齐和吴渊再不愿意,也没了继续硬扛的底气。
李齐齐脸色涨得难看,嗫喏了半天,才低声道:“对不起。”
吴渊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江亦一看着他们,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半分钟,在三人愈来愈憋闷的脸色里,他笑了一声:“你们承认了。”
三人还不理解他在说什么,江亦一一直握在身前的手机,这才放了下来。
“我在刚刚播放完录音之后,又开了录像。你们已经道歉,就代表你们承认对我做过的事是真实存在的。”
证据之后的证据。
江亦一抬起眼,淡淡说:“我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
但猫是特别记仇的猫!
“以后我的直播间里,如果再出现针对我个人隐私的恶意造谣,不管是谁发的,我都会默认和你们脱不了关系。”江亦一说:“我会直接公开证据。”
屈政彧看着他,眼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把他看轻了。
漂亮,干净,也锋利。
这小孩好像总能让他大吃一惊。
江亦一撒完火了,刚才那股撑着他的劲儿一松,他后知后觉发现,不止这一桌人,旁边的客人也都在看他。
无数道视线落过来,他抿了抿嘴,把手机塞回口袋,“对不起,打扰大家吃饭了。”
“不要对不起!”旁桌有女生喊:“你根本没有错!”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鼓了掌,噼里啪啦的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屈政彧抬手,在江亦一的头顶呼噜了一把,“没吃饱就继续吃,努力吃回本。”
江亦一一把打开他的手。
屈政彧顺势拍手道:“请大家不要录像,不要传播不实信息,我们会走正规的程序去维护自身权益。今晚的餐费我已经结过了,大家吃得开心。”
说罢,他略微俯身,告诉江亦一:“我先去送人,等我回来接你。”
谁要你接了,你真以为自己是车啊。
江亦一坐下去,虎着一张脸,看起来倒有了点孩子气。
方婉隔着距离,看着屈政彧低头和小孩说话,看着他走了回来。
“阿彧,你有一些变了。”
屈政彧还在回头,确定江亦一能吃下东西,这才转过来脸问:“什么?”
方婉笑了笑,想说什么,背后却有人声:“彧哥,方老师,你们怎么这么久?”
陈清辞刚想走近,许既斜插一脚,一把揽住他的肩,“正好正好,清辞,咱俩去送送赵科和沈主任。”
陈清辞微微一顿,“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许既笑嘻嘻地把人往外带,“政彧和方老师说话,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陈清辞明显不太情愿,脚步慢了半拍,还是被许既半拉半推地带走了。
露台又安静下来。
方婉挽了挽鬓边的发丝,温声问:“等公益画展筹备完,你要不要来看一看?”
“我又没什么艺术细胞。”
屈政彧话没讲完,就听方婉说:“是关于流浪动物的,那个小孩要是也感兴趣,你可以带他一起来。”
屈政彧话锋一转:“那到时您告诉我。”
将方婉送上车,替她关上车门。
车子没入车流,屈政彧收回目光,再转身时,脸上一片沉冷。
回到自助餐厅,刚才那波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同学和老师也都散了,原本热闹的一桌空了大半,只剩靠窗那边还坐着两个人。
江亦一低着头,正安静听着刘老师说话。
“要继续上学,不能因为家里的情况就放弃读书。实在不行,请人帮忙照顾爷爷也要去上学,我借你——”
“您放心。”屈政彧说:“江亦一会去上学的。”
刘老师愣了愣,有些讪讪点头,问:“您是江亦一的?”
江亦一狠狠瞪向屈政彧。
小猫加密通话:你是不是有病?谁让你来了?你敢满嘴跑火车试试!
屈政彧(盯着小猫眉飞色舞)(试图接收小猫信号):懂了。
他大言不惭:“我是他哥。”
“哥?”刘老师疑惑:“是他父母那边的亲戚吗?”
“对,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现在找到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小孩过得太辛苦了。”
屈政彧似是玩笑回:“是啊,心疼死他哥我了。”
江亦一:“……”小猫的沉默震耳欲聋。
这人嘴里不仅能跑火车,还能跑高铁。
可看着刘老师老怀宽慰,甚至抹脸的样子,江亦一没有反驳。
餐厅经理一直等到他们这边说得差不多了,才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将卡递还给屈政彧,“先生,请您收好。刚才受影响的几桌,一共二十八位,已经全部结清。”
江亦一握住一根蟹腿,狠狠掰开,放进嘴里咕吱咕吱,咕吱咕吱。
屈政彧摸了摸后颈毛汗,莫名清了下嗓子,“行。”
刘老师真的高兴,拉着江亦一又说了许久,不停叮嘱:“你这么优秀,不要浪费天赋。一定要好好读书,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屈政彧看小孩在人家面前就能那么乖,舌尖顶了下腮帮,笑说:“放心吧,刘老师,我会盯着他的。”
“好,好。”刘老师不住点头,拍着江亦一的手,“你要听你哥哥的话。”
小猫憋屈,只能狠狠瞪人。
屈政彧朝他呲牙,无声吐了两个字:听话。
小猫听你怪叫。
下楼的电梯里,屈刘两人似乎相恨见晚,一直在说。
从教育说到新规,从新规说到国际,话题天南海北。
江亦一听了两句,默默关上耳朵。
脚下夜色深沉,灯火越发繁盛,远处的摩天轮亮着光,巨大的圆环在夜色里缓慢转动。
直到“叮”声响起,江亦一收回视线。
两人将刘老师送上车。
目送车子远去,江亦一往后退了一步,刚要转身离开,手腕被人扣住。
屈政彧掌心一收,把他拉了回来。
江亦一被拽得脚步一顿,立刻甩手,“你干什么?”
屈政彧却没松开,眼里含着笑意,“带你看个东西。”
江亦一皱眉,“我不看。”
“就看一眼。”屈政彧哄道:“看完送你回家。”
“谁要你送——”
话没说完,屈政彧已经牵着他往前走。
男人的掌心又大,又粗糙,江亦一挣了两下没挣开,抿着嘴,趿拉着脚跟着他。
两人又回到了那栋摩天大楼里,路过电梯,屈政彧长腿一迈,带着江亦一绕进了另一处地方。
江亦一没来过这儿,被他拉着走了几步,脸还板着,视线却忍不住往旁边瞟。
这到底要干嘛?
很快,他就看见屈政彧买了票,带着他走上了一部四面透明的观景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灯光很暗,玻璃外是整座城。
“这个是全景的,走得也慢。”屈政彧低头看他,“你能好好看。”
江亦一张了张口,撇开头,硬邦邦道:“谁要看了。”
“我看,我看行了吧。”
说完,屈政彧终于松开了手,抱胸往壁上一靠,侧头看向前方。
江亦一手腕一空,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他抿着嘴,把手背到身后,也若无其事地看向玻璃外。
不看白不看。
票都买了。
真的很漂亮。
原来晚上不是孤独的,原来人间如此热闹。
江亦一不自觉地前倾了身体,双手撑在玻璃上。
前方有不知道什么光一闪一闪,他看得入神,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指尖也追着光点,一下一下轻轻点着玻璃。
屈政彧屈起一条腿,微微侧着头。
满城灯火入目可及,他垂眼看着他。
电梯上去又下来,似乎过了很久,倒也没多久。
江亦一走在前头,脚步迈得快,后脑勺分明是圆的,却倔得全是棱角。
屈政彧叹了口气,终于伸手拉住他。
江亦一又被拽得一顿,又回头瞪他,“又干什么?”
屈政彧垂眼看他,带着点无奈的笑,“怎么还生气呢?”
那不然呢,小猫生气怎么了?
小猫不该生气吗?
江亦一仰着脸,嘴角有些瘪着。
“一一,猫儿,咱们有事就说。”屈政彧叹气:“哥都快三十了,真的不懂你们年轻小孩在想什么。”
江亦一忍了又忍,“我要怎么还啊?”
屈政彧微怔,“还什么?”
“纸尿裤,猫零食,那多人的餐费,你有钱,你手一扬就付了,”江亦一问:“那我怎么还啊?”
屈政彧站直身体,两只手托着他的脑袋,把他脸扬起来,“你就在急这个啊?还什么还,我需要你还吗?”
江亦一抬脚就要踢他。
“不许闹脾气。”屈政彧长腿一锁,将人控在怀里,有些凶道:“要踢回家再踢,这么多人呢。”
“……”江亦一这才反应过来还在外面,周围全是兴奋盯着的眼。
气一下了、泄了,就很难再提起来,他蔫头耷脑地被屈政彧带上车,一路到了小院门口,才闷不吭声地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然后发现。
不会开门!!!
江亦一在门边摸了半天,也没摸到正常意义上的把手。
他沉默两秒,不信邪地又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小猫的脸慢慢臭了。
他看了看中控和车窗,抬腿就要直接爬出去。
屈政彧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腰,笑得肩膀都在抖,“别,别,我、我给你开。”
你笑什么!
江亦一气急败坏地又去拍他脸。
“好了,好了。”屈政彧没开门,把他锁在车里,“江亦一,你听我说。”
江亦一斜着眼看他。
屈政彧一手扶着方向盘,侧身看他,“钱对于你来说很重要,但对我而言不是。”
“这是我们的认知差异造成的,谁都不能说错。”他见江亦一满脸不认同,笑了笑:“但我向你道歉,没有在做事之前充分考虑到你的心情。”
“以后我会更注意一些,原谅我,好不好?”
可能是他的目光太过奇怪,江亦一忽然有些不敢再看。
脑袋扭开,他闷闷说:“我还是会还你的。”
“行。”屈政彧说:“那我就当一回债主。”
反正债多不愁。
江亦一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和他待在一起心里奇奇怪怪的。
小猫不想这样,小猫只想赚钱养家。
他又起身,“我要下车。”
屈政彧让他下车,自己也下车,抬脚就要进院子。
“你跟着我干什么?”江亦一抵着他的胸往外推。
屈政彧双手插兜,任由他推,脚反正不动,“我有礼貌,有素质,这都路过了,当然要和爷爷打声招呼。”
谁是你爷爷,你谁啊?
江亦一看着他无赖的样子,越想越气,“全都怪你!”
“我又咋了?”新晋背锅大王直喊冤枉。
“要不是你,我的椅子腿根本不会断!”
椅子腿又是什么东西?
屈政彧这下是真懵了。
几分钟后,他终于上了楼,看见了那把饱经风霜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