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赐我一命
沈昱又听江邱明解释了一番,才知道姜承耀是真•临时决定要来的。
具体要来的原因不知道,沈昱也不敢问。反正要么涉及国家机密——跟江邱明暗中密谋点啥,要么牵扯到皇室情感史——与庄砚宁出宫私会,都是沈昱不可接触的话题。总之而为了接待姜承耀,“无名园”才会在明里暗里临时安排了不少岗哨,也才会在这个“梅园”里隔开了东西厢房。东厢房里的人未经允许,是不能擅自走出屏风的。
不过因为只是隔着一个小厅和两扇屏风,其实东厢那边说话声稍微大一些,西厢这边也能听着。也不知道庄砚宁和林湛是否暗地里警告过那些读书人,万一这些人酒兴一来开始针砭时弊,那真是一句话、一个词没说对,就得掉脑袋。
沈昱想:理论上一旦有人说错话,在场听的也会被连累受罚,我不会那么倒霉吧!
小少爷就这样战战兢兢地沉默着,警惕着,不敢乱听乱看地望着窗外……
然后睡着了。
准确来说是打了个盹,反正沈昱一晃神,再睁眼,就发现庄砚宁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西厢。他和姜承耀原本是站在边上一张案桌旁,但沈昱惊醒时的动静,把这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沈少爷被吵醒了?”旁边江邱明瞧他醒了之后又一脸茫然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还赏雪听诗吗?要不我让人给你送到安静些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不了不了。”沈昱看他眼神戏谑,总觉得他说的“睡觉”,是眼一闭就睁不开那种, “我……我昨晚上想到今天能来,太激动了没睡好,刚才一直看着雪就有些……走神。实在失礼了,让陛下和各位大人瞧了笑话,请各位见谅。”
“丞相家的儿子,出个门就让你能这么激动,看来沈方平最近把你看得很紧。”姜承耀转回去提笔写字,大开大合的,动作随兴、嘴上的话也没停,“怎么,丞相大人觉得我派去的侍卫还不够可靠?”
这话一出,沈昱心脏都抖三抖,立在边上待命的两名侍卫更是直接跪了下来。
“回陛下,家父绝无此意!”小少爷这下是彻底清醒了,脑袋瓜拼命转动想着说辞,“侍卫尽职尽责,丞相府中也十分安全。只是……只是我的伤情有些反复,家父担心,才希望我多静养的,绝无其他的意思,请陛下明鉴!”
“‘伤情反复’?”姜承耀已经写完了字,搁笔转身。有太监上前给他递了手巾,姜承耀拿起来边擦手,边看向后面那排立着的人:“王以惟,给他看看。”
被他点到的就是御医,还正好是之前去给沈昱看过伤的那位,应声后就上前开始给沈昱号脉。姜承耀扔开手巾,也走到躺椅前扫了沈昱两圈,问道:“你既然不好,怎么你爹不再叫御医看看?”
沈昱心说那我哪知道去?
而且我这话有瞎编的成分,能不能别追究了,反正都是客套话!
姜承耀看他光眨巴眼不说话,知道他是实在答不出来了,哂笑一声:“沈方平怎么还能生出你这样的……”
小少爷茫然,可姜承耀没说完就背手走开了,小少爷真想扯住他:我这样是什么样,你倒是说完啊!
然而他没机会表达了,因为御医又是翻他的眼皮,又是看他的舌头和喉咙,还把他浑身的伤处都问诊了一遍。做完之后,御医便汇报道:“启禀陛下,沈少爷无甚大碍。只是有些气虚贫血之症……”
御医洋洋洒洒说了一大串,最后总结是没大问题,继续养伤就对了,体弱的时候感染一些风寒也是正常的。他可以追加一些培本固元的方子,给沈昱多养养,年轻人的气血很快就能养回来了。
姜承耀听他说完,便命他着手去办,连药材都从直接从御医院里划给沈昱。一直站在案边没动的庄砚宁,也终于在此时拿起了先前皇帝御笔亲提的字:“陛下,那我把题目拿过去了。”
题目?作诗的吗?
沈昱有些好奇,盯着那张有些倾斜的纸努力辨认了一番,终于认出来那俩龙飞凤舞的字是什么了。
——无梅。
小少爷的第一反应就是:啧,这也太难写了。
说实也实,说虚也虚。乍看是句废话,可似乎也能找出不少隐喻。总之这就是那种看似简单的题目,但真把它简单处理,就暴露作诗水平之低了。
——简直就是陷阱啊……!
小少爷正庆幸这考题落不到自己头上呢,忽听得姜承耀发话道:“沈昱,你也感兴趣?那你也作一首罢。”
沈昱:我命休矣!
“呃,我现在手还没什么力气,写不得什么字……”小少爷再次绞尽脑汁地艰难婉拒道,“而且我的水平太次,怕是污了陛下和各位大人的眼……”
“不用你写,念就是了。”姜承耀三言两语拒绝了沈昱的拒绝,“念吧,作得好有赏。”
沈昱下意识道:“那要是作得差……”
姜承耀:“嗯?”
沈昱不敢挣扎了:“我我我……马上!”
这简直是比曹植七步作诗都紧急的事态,可小少爷连腹诽的余裕都没了。其实他平时作诗成绩再不好,一些小机灵总是有的,读书糊弄学嘛。然而眼下被姜承耀、江邱明、庄砚宁,以及西厢里那么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沈昱脑子里真是炸作一团,什么头绪都出不来。
无梅、无梅、无梅!
死脑子,快想啊!
他越急,越是想不出什么好词句。恰在此时,姜承耀端起茶杯喝茶,他拿起茶杯时还瞥来一眼,放在沈昱眼中不啻于催命符一般。
——不会喝完茶后我还没写出来,就要收拾我了吧!
小少爷一急,张嘴秃噜了一句大白话出来:
“梅树不开花。”
庄砚宁:“……咳。”御史大人差点没憋住笑,御前失仪。
至于皇帝和江邱明,则是怔了一下。这第一句也太直白了,直白得理直气壮,直白得无可评论。这些文化水平高的人,反而开始好奇沈昱准备怎么接下一句。
还能怎么接?沈昱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想不起来,只能瞪着窗外那颗光秃秃的梅花树,努力回忆着和梅花有关的事物……
对了!进来的时候,看见过上面停了一只鸟!
第二句就这样被沈昱憋出来了:“……寒枝立冻鸦。”
接着像是灵感之神降临,或者惯用小技巧忽然发威,总之小少爷很快就念了第三句:“忽惊风朔起——”
众人好整以暇地等着听他“起”什么。
理论上,作诗开头基础,结尾就不基础,最后一句该神来一笔、扭转乾坤了。
然而小少爷犹犹豫豫、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终于念出来的第四句是:“……吹雪作梨花。”
随后,满室静默。
“……没了?”江邱明率先打破沉默,“五言绝句?”
“是……”沈昱回得气虚,感觉自己心跳都要停了,恨不得整个人缩到毯子里把自己闷死。
这长度、这内容、这深度,可能庄砚宁三岁就能写出来,沈昱自己也知道啊!可他就是没这方面的才华,又能怎么着呢?
实话说,来之前沈昱其实是做了点准备的,比如偷跑先作了些与雪相关的诗。虽然不道德,但是足够保面子了。谁知道现场会杵这么大一棵梅花,更不知道皇帝会出这么要命的题目!小少爷能在紧急事态下凑够四句,已经是求生欲望大胜利了,别的实在难以奢求。
算了,反正念完了,皇帝要骂就骂吧!
姜承耀却是道:“庄砚宁,你点评点评。”
“臣认为这诗……点题了,格式挺平整的,韵脚也押上了。”庄砚宁声音里都含着隐隐的笑意,给了沈昱一个安抚的眼神,徐徐道,“最后一句还以梨花比喻落雪,既回应了题目和开头的梅花,也隐喻了冬去春来之意,算是点睛之笔。虽然时令上稍有误差,整体也是颇有野趣的。”
沈昱:还真难为你能搜肠刮肚说这么多,比我想的都深啊!
真不愧是书香门第,真能联想。
不过明耳人都听得出,这就是御史大人给沈昱面子,帮他往好的方向拉扯。他这些话,放在作诗初学者身上照样适用。最重要的,还得看姜承耀心情如何,愿不愿意放沈昱一马。
姜承耀又看看江邱明:“你怎么认为?”
江邱明瞥一眼沈昱,几乎能从对方脸上看到“拜托拜托”,于是哂笑道:“臣附议。句句不离题,总比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结果离题十万八千里的好。”
沈昱听着,总觉得这话别有深意。
“既然如此,那便算作得不错吧。”皇帝今日还挺好说话,居然真把沈昱的破诗认可了,甚至还问,“沈昱,你想要什么做奖赏?”
沈昱对自己的实际水平心知肚明,哪里敢真的拿乔,赶紧婉拒道:“谢主隆恩。能得到陛下、庄大人、江大人的认可,已经是最大奖赏,不敢还多要什么。”
姜承耀其实不太喜欢故作扭捏的人,赏了就是赏了,哪那么多废话。于是他道:“你可想清楚了,真不要?”
沈昱想了想,语气又是无奈又是感叹地回道:“陛下之前特许我的打猎之行,尚且未能成行,我便差点连命都没了。或许就是那次恩典的皇恩浩荡,才救了我一命。福兮祸兮,命之所依。我已侥幸免死一次,不敢再奢求更多。”
姜承耀道:“我偏要给你呢?”
“什么……?”
“我能保你一次,就能保第二次。”姜承耀或许是想到了沈昱这次险丧命的原因,眼神有些阴戾,有些不屑,“我便赐你免死金牌。”
沈昱:!!!
“我倒要看看,天灾人祸,谁还敢抢你性命。”
——免死金牌!居然真给我拿到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小少爷写诗:
庄砚宁:我三岁用脚都写得出。
也是庄砚宁:写得好写得好,好就好在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