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未来名角
虽然庄砚宁答应了改白衣,但也没法当即就改,今天的戏还是得看着角儿穿红衣唱戏。
小少爷就带着点闷气,倚在扶手上心不在焉地听着戏。庄砚宁暗中关注他的状况,发现他又是吃点心,又是看戏本子,又是研究杯子里的茶叶,明显没把注意力放在戏上。看得出来,沈昱真心很不喜欢这出戏,却又不得不乖乖坐在这儿,便整个人都呈现消极的状态。他只是在熬时间,甚至懒得多跟庄砚宁交流几句。
原本这小少爷从服装开始挑刺的时候,庄砚宁还以为他会一直挑三拣四下去,乃至故意跟自己作对。可没想到真正开唱之后,沈昱反而沉默了。
庄砚宁想,他大概还是喜欢热闹的,毕竟去戏院还要找一群朋友去玩儿,他也不是想认真去听戏……
“庄大人?”
忽然的低声呼唤,将庄砚宁的神智拉回来,他转头和小少爷对视:“……怎么?”
“我问那个角儿。”沈昱一抬下巴,示意道,“他叫什么?”
“叫湘茗,潇湘的‘湘’,茗茶的‘茗’。”庄砚宁以为小少爷对选角不满,解释道,“虽然他年少,才十六,但嗓子好、有天分,唱起戏来颜色、气势、少年英气都正合适。他也是戏班子正在大力培养的,假以时日、不、不出五年,必成名角……”
沈昱知道湘茗以后必是名角。
先前因为这少年脸上的油彩厚,身形没长开,加上嗓音也没完全成熟,沈昱没马上认出来。听了好一会儿后,沈昱忽然反应过来了。
——这嗓子,是名角湘茗啊!
不用五年,两年后湘茗就会快速名声鹊起,再过一年多就足以名冠帝城了。届时,就算是丞相府请他唱戏,他都未必会答应。如果丞相府的人想要施压把他“请”来,庄砚宁等人就会又以此为借口,攻讦丞相府。
不过沈昱以前也没怎么听说庄砚宁这些人喜欢听戏,还以为他们纯粹把湘茗的事当借口而已。没想到,庄砚宁这么早就开始捧湘茗了,看来湘茗日后名声大噪,也有他和他那些男人的手笔。
既然如此,庄砚宁以前装什么清高啊,不也挺喜欢玩乐的吗?
小少爷腹诽着,但嘴上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听戏听得明显更认真了些。到了某些唱得不错的地方,他的手还会在扶手上跟着打拍子。原因无他,湘茗的戏以后跟他就有缘无分了,多欣赏一次算一次吧。
唱完一段休息的时候,沈昱还特意把湘茗叫去聊了会儿天。
“会唱《玉河剑引》吗?”小少爷特意点了湘茗以后最擅长的选段,果真看到湘茗点头,便道,“唱两句听听。”
湘茗这会儿既没有后台、名气也不大,自然吩咐什么干什么。他一点头,连清嗓和酝酿都不必做,张嘴便唱了。
婉转悠扬,正是这个选段最显嗓子、最令人出彩的地方。
沈昱听得出湘茗这会儿尚且稚嫩,明显不如以后巅峰时期,不过也已经有了点那时的影子了。小少爷又怀念,又感慨。他前几世听湘茗的次数不多,每次听到,都是丞相府荣光尚存的最后时刻了。如今再听,沈昱总觉得这悠悠戏腔正暗示着“大厦将倾”,难免陷入了怅然之中。
“……好了,可以了,停吧。”
沈昱回过神,朝后面招招手,小厮添喜过来递了个荷包。小少爷把荷包打赏给湘茗,说道:“留着点力气待会儿继续唱。”
湘茗谢恩:“谢谢少爷。”
沈昱又问:“你平时跟谁玩?”
湘茗有些茫然:“没谁……平时都在戏班里。”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嗯。”沈昱似是随意地吩咐道,“那以后我遣人去叫你,你便出来玩吧。”
湘茗怔了怔,似乎想到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捏着荷包应了:“……是,少爷。”
小少爷像是完成了一个夙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却又怪虚无的。他摆摆手让湘茗去歇息,自己喝了口茶。忽然觉得这茶有点不是滋味,沈昱又让人重新添了热水,还上了新的茶点。
庄砚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湘茗走开了,他才冷不丁冒出一句:“沈少爷,喜欢湘茗这样的?”
“咳……!”
沈昱差点一口茶喷出来。这也不怪他,在帝城二世祖当中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懂庄砚宁的话中深意。小少爷装模作样地放下杯子,擦了擦身上(不存在)的水渍,意味深长的眼神投向庄砚宁:“庄大人,没想到这话还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沈少爷将我当成什么?”庄砚宁回得淡定,“御史台查案,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何必把我想成不谙世事的书呆子。”
“话虽如此,可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庄大人是正经人,对那种混账事,提都不愿提、看也不想看。”沈昱用半打趣的语气试探道,“所以,庄大人面前能聊这些?”
“我是不喜欢这些,但不至于说都不能说。”庄砚宁顿了一下,还是压低了声音,徐徐道,“沈少爷要找他玩儿,还是要……多考虑些。”
沈昱:也难为这个假清高说这些话了,遮遮掩掩的,差点没听懂。
不过这个御史是真管得够宽的,世家子们的玩乐管他屁事,这都要管,他怎么不去海边当督察?
抱怨虽如此,小少爷却也不敢真在面上反驳他。敷衍敷衍得了,谁还当真啊。
“庄大人放心。”小少爷捏起一块茶点,瞥着他,语气揶揄,“我知道分寸,别人的东西,我向来不越界,我也不爱分享。”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与他没这种关系!”庄砚宁一惊,神色骤然严肃,解释道,“我是说,那少年颜色是好,可坏也坏在颜色好。沈少爷找他出去玩,我不敢置喙,只是若要……还需三思。以后他长开些,尤其还有你沈少爷的点名,难免别人也在背地里与他来往。他如何、别人如何,我也管不着。但你是丞相之子,再沾他只怕会污了你的手,还可能有人利用他觊觎搭上你的机会……”
他这边绷着脸但喋喋不休,沈昱那边三两口吃掉一个茶点,拍拍手,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悠悠道:“庄大人想去哪里了,虽然别人总说我生性顽劣,可我的床也不是那么便宜好爬的。难道在庄大人眼里,我那种香的臭的都来者不拒的人?”
“自然不是,但万一将来……那是我带他来认识沈少爷的,我便是最大罪过的人了。”庄砚宁稍稍松口气,不过语气依旧郑重,“沈少爷前途远大,就算只是偶尔伴在身边的人,也该选得谨慎些。”
沈昱心道我哪来的前途?未来切断我的前途、我的命的人,不正是你吗?
而且庄砚宁以后自己也会周旋在好几个男人之间,这会儿还来劝别人“洁身自好”,想想也怪讽刺的。
“我还以为庄大人想捧湘茗。”小少爷垂眼放下杯子,话里带着戏谑,“没想到他还没开始出名,你就将他当洪水猛兽了。”
“欣赏他的戏是一回事,其他来往又是另一回事。”庄砚宁倒是回得坦荡,“他虽比沈少爷都年少,但戏班子里浸染得快。防着他,也是防着他现在、以后背后的人。”
“明白明白,御史大人的谆谆教导,我都听进去了。”沈昱支着扶手倚向他,望着他,半开玩笑道,“我要是不听,庄大人会去参我爹一本,说他教子无方吗?”
庄砚宁闻言一怔,随即笑了笑:“若是如此,那我便参一本,让丞相好好管教沈少爷才行。”
他觉得自己在开玩笑。
沈昱却知道,他真干得出来。
所谓“管教”,也指的是“往死里管教”“丞相自己不下手,便由圣上代为管教”。
……
小少爷不想沉浸在过去几世的回忆里,等戏再唱起来,他便多了几分专注,意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消解烦闷。
庄砚宁先前看他浑然不在意唱的什么、唱得怎样,还有些窒闷。现在看他的眼神一直追随着湘茗,手指跟着节奏点指,甚至还会拍手叫好,庄砚宁就觉得……好像更不对了。
不会是真看上这个湘茗了吧?
沈昱是没法察觉庄砚宁的心理变化的,他的想法倒是很纯粹,眼下听戏,将来捧角。庄砚宁要捧的人,那他沈昱也跟着捧呗。庄砚宁光捧不碰,但还要这个戏子感恩戴德,那沈昱也照着这个模板做呗。左右不过是多给钱,多赏光,趁他出名之前适当出头。
——管他有没有用,反正先抄起来就对了!
——不过湘茗成长起来之前,有些地方唱得是真次啊。我要不要讲出来呢……
小少爷正琢磨呢,忽听得右侧传来跟唱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沈昱震惊地转过头,庄砚宁与他对视了一眼,轻声跟唱却依旧没停。
他的手指还会在某些地方跟着曲调扬起来,仿佛在强调这里才是重点,跟湘茗的唱法有着细微差别。他好像在在展示作为作者的见解,又好像只是兴趣所致,忍不住张口跟了一段。
小少爷:……总不可能是给我兑现那个“亲自唱戏给我听”的彩头吧?
——哈哈,真是舒坦日子过久了,白天也做梦了。
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庄砚宁那清冷的声音还在唱。而且明明唱得又轻又低,在沈昱耳中居然奇异地“盖”过了湘茗的嗓音,就这样悠悠唱完了一整段。
只有两个人听到的,日后默契地再也没提起过的,《坠河灯记》唱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