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个主角
“庄砚宁!”
五世仇人的声音,沈昱自己化成灰了都能认出来。他唰地转头,几乎瞬间就找到了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身影。
青衫白袍,面容清冷,青松翠竹之姿——正是庄砚宁。
他居然就跟在沈旬身后,沈昱感觉天都要塌了:“你怎么在这里?!”
庄砚宁默然一息:“我……受邀而来?”
他难得回话不畅。也不怪他,他和沈昱第一次面对面,就遇到了这般“震撼出场”。小少爷衣冠不整、披头跣足、语气癫狂,饶是“端庄之王”庄砚宁也有点端不住。
“什么……!”沈昱听他回答,简直要蹦起来,“谁邀请你的?回答我!是不是我哥……”
“清和,你冷静点!”沈旬拽住亲弟弟,跟捏住炸毛猫儿的后颈似的,“你发痴了?你睡了三天三夜,叫都叫不醒,知不知道?”
“三天三夜?!”这个词仿佛一根长钉,一下猛锤进沈昱的脑壳,“糟了、糟了!现在什么日子了?还是不是六月初五?还是已经……”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忽然传来。
明明声音不大,却犹如在沈昱耳边炸响,叫他整个人的神魂都“荡”了一下。挤在他脑中的纷乱念头,也好像被一只大掌摁了下去。
沈昱不由得循声转头,这才发现,跟在沈旬身后的人群中,居然还站着个大和尚。
僧衣陈旧,面容普通如街边老叟,唯有一双眼炯炯有神。沈昱在他注视下,仿佛被某种罩子笼住一般,有些束缚、却又有些平静。
小少爷终于安静下来,打量着大和尚:“敢问这位师父,你是……?”
沈昱活了五世,从未见过这和尚。他很确定,自己只要见过这双眼睛,就绝不可能忘记对方。
“这位高僧是归真法师,我们邀来……看看你的。”沈旬看弟弟冷静下来了,终于松开钳制的手,还接过小厮送上的长袍,亲自给沈昱披上,“归真法师云游四海,最近在庄大人府上做客,要不是庄大人帮忙,父亲都不见得能请到他。清和,不得无礼。”
沈昱闻言,视线在和尚与庄砚宁之间转来转去。在和尚那多一分好奇,在庄砚宁这多一分戒备。无论亲身经历的五世,还是方才“梦到”的话本,都没有庄家和高僧交往的情节。沈昱着实不知道这个和尚哪里冒出来的。
——这又是何方神圣?
——怎么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沈昱直觉这事和自己“睡了三天三夜”有关。可三天不醒纵然奇怪,还能比轮回六世(或者七世)更奇怪?以前都没和尚道士管过自己,现在倒来看上了?
还是庄砚宁介绍来的,怎么想怎么奇怪。
沈昱那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庄砚宁看在眼里,也察觉了对方隐隐的敌意。他疑惑这敌意何来,但也不至于当下就和一个病人计较。
“沈大人言重。家父有幸与归真法师讨论讨论佛法罢了,法师愿来贵府,全凭他自愿,庄某不敢居功。”庄砚宁礼数到位,进退有度,“现在法师已送到,那我先告辞了?改日贵府方便,我再来拜访。”
沈旬正觉得一片混乱不便见客。他本来打算先带人去厅里坐坐的,没想到沈昱已经醒了,还穿着一件亵衣就出来横冲直撞。庄砚宁主动告辞,他赶紧同意。就是在他准备礼貌性地去送送人时,沈昱把他的袖子一扥,他顿时走不了了。
沈旬:“……”
庄砚宁扫一眼沈昱紧紧抓着他的样子,像是在守护宝物防止被抢,莫名当中又觉好笑,但面上还保持淡定:“沈少爷这会儿正是依赖家人的时候,沈大人留步吧。”
沈昱:……啧。
从没听过的和蔼语气,好怪。
听起来还有点像长辈,更怪!
——等等,不会是真看上我哥了,才在这假装对我爱屋及乌吧!
不管沈昱怎么想,庄砚宁都当真告辞离去了。沈昱可没松口气,他一转头,又望向疑似和庄砚宁“一伙”的高僧。
“归真法师准备如何看我?看我什么?”沈昱径直问道,“是要掐算,还是运化?”
“沈昱!”这话就像是在形容骗子,亲哥沈旬立刻打断他,又转而向归真,“法师,我弟弟他睡痴了,您见谅……”
“无碍。”归真的态度一直很淡然,只朝沈昱微微一笑,“小施主不过是‘远游刚归’,神魂疲惫,也是自然。”
沈昱隐隐觉得这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归真望着他,目光好似能穿透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徐徐念道——
“五世轮回刃加身,
一朝破卷入凡尘。
宿命樊笼今尽碎,
涅槃方见本来真。”
沈昱:!!!
沈昱:“高僧、圣僧,单聊!”
***
沈昱有很多很多事想问归真,可真到了只有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归真说的却比那四句诗都少。他甚至不愿意细细说明那四句诗的意思,也不说他为什么忽然就念了那些话。
无论沈昱怎么问,归真颠来倒去就是那句话:“一切皆因果。”
沈昱无法认同:“什么因果,分明是报应!我以前难道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错,非要叫我这样死了一遍又一遍?”
归真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施主有慧根,自有破除迷惘的一天。”
“破除?怎么破除?问半天你一个字的天机都不肯泄露。既然如此,何必刚才念那四句话装高深。”沈昱看看自己的手,“我试了那么多次,哪次成功过?还有我睡着时做的那个梦,是不是就在告诉我,这是个注定只有庄砚宁能赢的话本,我怎么努力都只是徒劳!”
说着,沈昱走到归真面前,弯腰盯着归真:“如今,也是在话本子里么?我听到有‘神仙’说,话本里的新内容,就是我哥与庄砚宁也可能会在一块。这么说来,归真法师你,是否也是话本新加的人物呢?所以我以前才从没见过你。”
归真转着佛珠,闭眼默念佛经,没应话。
“高僧,你知道自己是话本里的人物,就没一点动摇、没一点疑惑?”沈昱盯着他紧闭的双眼,试图分辨他的神情波动,“你就不想破除这个怪圈,不想自己好好活一回?”
归真终于再次开口:“世上本无樊笼,世人心中无明;唯有勘破虚妄,才能回归本真。”
沈昱:“叽里咕噜的,听不懂,有大白话版本吗?”
归真:“……施主着相了。”
“嗤,你不着相,也是,你又不用死。而且你都逃去出家了,在哪念经不是念?”沈昱直起身,“算了,你不愿指点我,那我便自己挣命。反正死了就要重来,我就千遍万遍地挣,千遍万遍地死。
“和尚,你可别提前去跟庄砚宁通风报信。不然的话,下次见你,我就得先动手了。就算下一世,你未必记得今天了……”
“施主。”归真打断他,伸手一指,“你瞧。”
沈昱转过头,只见视线尽头的方桌上,摆着那个熟悉的红梅仙鹤杯。
“它还在!也就是说……我没死第六次?”说也奇怪,杯子明明就在那,沈昱之前进进出出,却从未注意到。甚至差点在庄砚宁要离开沈府的时候,脱口而出一句“你这次买杯子了吗”。直到归真伸手指点,红梅仙鹤杯才忽地又闯入了沈昱的视野。
沈昱盯了它一会儿,忽地一笑:“和尚,我懂了。”
归真:“阿弥陀佛,施主开悟……”
沈昱:“你的意思是,这一世我还有机会翻盘,我就得这么去跟庄砚宁又争又抢!”
归真:“……”
归真:“沈施主,要不还是动用一下你的慧根吧。”
***
旁人都不知道沈昱和归真法师谈了什么,但显而易见的是,谈话之后的沈少爷确实恢复了活力。
却没完全恢复“正常”。
“清和,你最近穿的都是什么呀。”
沈昱的亲姐沈昭倚着榻上小桌,伸手扯起沈昱的衣袖端详:“怎么不是青的就是白的,这么素,都不衬你这张桃瓣似的漂亮脸蛋了。那高僧到底管不管用啊?要不再喝点药吧?”
“哈哈,新爱好、新爱好……”沈昱扯回衣袖,囫囵地掠过了这个话题,转而提了自己来的目的,“对了姐,你最近有没有新爱好啊?”
沈昭反问:“什么新爱好?”
“比如,养个解闷的小东西?”沈昱道,“小狗啊、小鸟啊,白色长毛鸳鸯眼的小猫儿啊……”
“你是不是自己想养猫了?说得这么具体。”姐姐捏起一颗蜜饯,咬了一口,“你想养就养呗,怕爹说你不务正业,所以想送来我这儿啊?”
“不是不是……”沈昱先是否认,但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道,“是是是。”
沈昭一脸疑惑:“到底是什么?”
“就是……就是我最近可能会弄个小玩意儿回来,平时就放在你这里吧。”沈昱看姐姐吃完了一颗蜜饯,立刻又捏了一颗,殷勤地送到沈昭嘴边,“在我弄回来之前,姐你可千万别自己去弄别的东西回来养。千万别!”
沈昭拿走蜜饯,故意晃了晃:“我要是养了呢?”
小少爷:“我就……”
沈昭:“就?”
小少爷:“……就不给你带外头那些话本了!”
他这小发雷霆,沈昭哈哈大笑,但到底是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沈昱这才起身要走,临出门前又想起一茬,扭头叮嘱沈昭:“对了姐,要是爹找你说婚配的事,你千万别冲动、别应话,万事先找我商量!”
“还管起我的婚事来了,小孩子家家的,玩儿你的去。”沈昭眼珠子一转,“哎,别是咱家小少爷看上哪家姑娘了,在这点我帮你呢吧?”
“没有,不结!”沈昱立马大喊,一溜烟离开了姐姐的院落。他没几年就会死,得先自救,结婚根本不在他的待办事项内。
眼下,他得先去把那只白色长毛鸳鸯眼的猫,弄回来。
因为原来的话本里,庄砚宁就是捡到了这只猫,才和猫的原主人勾搭上,进而又获得一个新的助力。更重要的是,姐姐沈昭在机缘巧合下,和庄砚宁抢过这只猫。大概也是这个缘由,导致沈昭被庄砚宁背后的男人针对,从沈家倒下之前就事事倒霉,沈家出事后更是下场凄惨。
——我得解决这件事。
搞到那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