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探花郎的本意
第二天下午,新鲜出炉的林探花准时上门了。
这个“准时”是真的相当精准,几乎是约定的时间一到,林湛的下人就通报了丞相府的门房。一刻钟后,他就跟着沈旬进了沈昱的屋子。
“林大人来了,真准时啊。”
一进门,林湛就看到端坐在厅里的白衣小少爷,抬眼冲自己笑了笑。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猫,沈旬见状,不痛不痒地斥责了一句:“客人都到了,怎么还在玩猫?”
林湛倒不觉得这有什么,说道:“无事,沈少爷喜欢就抱着吧。”
“林大人真大度,不过我还不至于贪玩这一时半会儿的。”沈昱说着,丫鬟已来抱走了猫,随后还有端水来洗手的,端毛巾来擦手的。一下子流水一般走过去三个丫鬟,小少爷的仪容仪表就收拾好了。而且沈昱的动作看似简单,做起来却透着一股矜贵和高雅,刚过上好日子没多久的林湛都有点看懵了。
“……林大人怎么还站着?”等下人们都走开了,沈昱一抬头,就对上了林湛有些发愣的视线,顿时一乐,“别是在等我站起来行礼吧?林大人可别为难我的残腿了。”
“……没,不是,我当然已知晓沈少爷的腿……”饶是探花郎也一时间想不出怎么表达才不冒犯,于是他跳过了伤情描述,“总之,沈少爷坐着吧,别起身了,仔细你的伤。”
“清和,别闹了,怎么能这么跟林大人开玩笑。”沈旬看林湛愈发局促,担心自己弟弟闹过头,真得罪探花郎就不太好了。于是他又意思意思地训了一句,便转向林湛:“我弟弟生性活泼,喜欢玩笑,林大人见谅。你请坐,珑翠看茶。”
林湛大概也觉得自己有点失态,轻咳一声,坐下了。
丫鬟们又鱼贯而来,给三人都上了茶和点心。沈昱把茶叶、用水和点心都简单介绍了一番,又问林湛:“林大人喜欢什么调子的香?我叫人一并点了。”
林湛能有什么偏好?他以前都没用过这些,只能比照着当上探花后唯一见过、用过的一种,镇定回道:“檀香即可。”
“林大人果真也是文人雅兴。”沈昱吩咐丫鬟去燃香,随即感慨道,“不像我,感觉秋天就该蒸木樨(桂花)了,可别人都嫌太甜……”
林湛道:“客随主便,便用木樨香吧。”
沈昱一笑:“那不成,待客之道我还是懂的。对了,既然林大人爱檀香,我让人送些到府上?就当我刚才开玩笑的赔礼了。东西是好东西,就是我不爱用这个,林大人别嫌弃是我不用的东西就成。”
最后那句话,直接把林湛拒绝的话堵住了,只好道:“多谢沈少爷。”
“这有什么,放我这也是平白浪费,不如给懂得欣赏的人。”沈昱说着,又摆手,“林大人请喝茶,尝尝点心。”
林湛点头,先把茶给品了。他的动作看似优雅,实则在拖时间,思考怎么吃那些没见过的茶点。用银签他是知道的,但是一块分几口吃?一次吃几块?吃完银签放哪?……林湛心里全是疑问。
他还是头一次参加这样的茶会,着实不想露怯。
好在新科探花郎正暗自焦虑时,小少爷先插了一块糕点,两口解决,随后又喝了一口茶。林湛的余光悄悄观察着,比着他的动作,也吃了一块。
——好甜。
刚放下银签,林湛就迎上沈昱期待的目光:“如何,好吃吗?”
林湛默然一息:“……不错,桂香浓郁,唇齿留香。”
“你喜欢?那就太好了。”小少爷一拍手,“我就说嘛,光是赏桂花有什么意思,也该吃点喝点,全方位品鉴才对!”
林湛谈不上喜不喜欢,但沈昱喜欢桂花,他记住了。
“行了,别卖弄你那桂花糕了。那么甜,只有你自己喜欢,林大人给你面子才说不错的。”沈旬看气氛不错,林湛确实也没在沈昱面前端架子,于是三言两语暗示弟弟要进入正题了,“成天就琢磨这些小点心,家里缺甜点还是少你吃的了?有点正事没有?”
“好吧好吧,那不聊桂花糕了。”小少爷接收到了暗示,话题一转道,“聊点别的,林大人,请您给我解个惑呗?”
林湛心知重点来了,正襟危坐:“沈少爷请讲。”
“这封信……”沈昱从怀里掏出信件,正是林湛游街那天命人送来的那封,“是什么意思呢?”
林湛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回答得也很快:“这信,本来是想直接交予丞相大人时,一并说明的。只是放榜那天在宫里有些忙乱,一直没找到机会递给丞相大人。后来游街那天,碰巧得见沈少爷就在酒楼之上,便想着先给到你,改日再做解释。没想到时机不巧,耽误到了今天才能讲清楚。”
“林大人的意思是,这信是给我爹的?”沈昱问道,“但我已经看过了,林大人可介意?”
林湛摇头:“无事,递给沈少爷了,便是能给你看的。”
沈昱又问:“那你写这封信,还有那篇文章,到底是为了……?”
“说来惭愧,这本来也不算多大的事。”林湛说到这里,还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那日听闻了民间对沈少爷救人‘张冠李戴’的事,一直记在心里。但那时我人言微轻,不知如何才能叫世人得知真相。后来会试张榜,我得了第五,便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我写了一篇文章,想着凭着我的一些成绩,把文章给到其他学子,他们总会传阅的。等那些学子读了文章出去宣扬,民间多少也能了解真相了。
“但我又担心这样擅作主张会适得其反,于是又写了封说明的短信。原本是计划将信和文章递给丞相大人,他觉着无妨的话,我再把文章传阅出去。谁知时也命也,这篇拙作却直接到沈少爷手里了。
“此事若是困扰了沈少爷,请见谅。”
沈昱虽然早知道林湛又“正道之心”作祟了,却没想到他的详细计划是这样的。
怎么说呢……和汪老四那个“找一堆说书人去宣传”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仔细想想,意外地具备可行性。
新科前三甲的文章,被学子们传阅,再正常不过了。然后这群读书人在各处聚会时讨论,把消息再一传十十传百,也十分常见。而且很重要的一点是,庄砚宁、庄家也是文人圈子里的,学子之间流传的消息,很快会正面糊到他们脸上!
沈昱都不敢想庄砚宁要是知道自己被学子们鄙视,该是什么心情。果然,林湛此人就算刚刚高中还没什么势力,手段办法也是一套一套的。
“说什么见谅,林大人居然对我的事如此上心,我真有点……受宠若惊了。”
小少爷回过神,不动声色地与自己哥哥对了一下视线,开口回道:“我仔细拜读了文章,写得很好,不愧是探花之才。就是拿我当主角,我都有点羞愧难当了。林大人真要……把这篇文章拿出去给学子们传阅吗?”
“我有此意,但请沈少爷、丞相大人、沈大人定夺。”林湛回道,“沈少爷和……沈小姐帮过我,我有报答之心。何况此事确实是沈少爷做了好事,自当如实宣扬,而不是让百姓们蒙在鼓里。”
沈昱看向亲哥,亲哥代答道:“那,便如林大人所说的去做吧。林大人有心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代我爹感谢你。”
林湛回道:“沈大人客气,是沈少爷应当好人有好报。不过我也不确定这办法能否管用,若是将来收效甚微,各位见谅。”
沈昱:可别提“好人好报”,我都被你们这几个报应五世了。
小少爷腹诽着,看林湛这么运筹帷幄的样子,忍不住又起了为难对方一下的心思:“林大人,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一块解惑了呗?”
“沈少爷请讲。”
沈昱就望着他,问道:“那日在渡光寺,跟你吵架还……的考生,如今信服你的议论了吗?”
林湛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他来之前,想过沈昱可能会提起七夕那晚,提起渡光寺那天,却从没想过沈昱会问起自己和其他人发生争执的后续。
——这是什么意思,想提醒我他记得我的狼狈落魄时的样子吗?
——可他也没说出我被砚台砸了,不得不马上洗了唯一一件外裳的事……
其实林湛的脑海中,渡光寺后院一遇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甚至沈昱说过的那些尖锐评论,也还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
他说:“其他人都不同意你,你何必还浪费时间在这里与他们辩驳。”
他又说:“直接考场见真章,以功名叫他们闭嘴,不是更简单?”
他还说:“到时候就算他们不服,还敢跟你争辩吗?”
那时,林湛觉得这小少爷真是权贵之家的发言,无所谓真理,只以身份压人。如今再回想这些话,林湛心底竟生出某种异样的感觉。
仿佛这小少爷就知道自己能考中功名似的,然后今天再遇时,他就得意表示:我就知道你会考中,现在,你用你的身份让他们闭嘴了吗?
林湛心中五味杂陈,却对这个小少爷生不出以往那种对权贵作派的厌恶感。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徐徐回道:“我不知道,我也已经不在意他的想法了。”
沈昱闻言,并不意外,反而抚掌而笑:“你这才是权贵人家的作派,丝毫不把那些手下败将放在眼里!因为如今他们已不能与你同起同坐,他们的想法,对你毫无意义!”
林湛想要反驳,但沈昱又道:“林大人,你当初说就算他考上了,以强权压你,你还是会坚持你的想法。可如今,你若问他,他还会坚持他的想法吗?”
林湛道:“他如今是否坚持,是他的事,与我无关。不过不管他如何选择,我都不会去问他。他只是没考上,罪不至被如此侮辱。”
沈旬听着,感觉自己弟弟好像和林探花越聊越不投机了。他正要开口插话,却听沈昱道:“林大人好度量,竟连伤过你的人都能视若无物。我就不一样了,被奸人所伤,我是必须要那人狠狠吃点苦头的!”
他的话语毫不客气,却意外没让林湛更不赞同。恰恰相反,林湛看了看他的腿,点头应道:“沈少爷的事不一样。伤害你的人,理当严惩。”
眼看危机解除,又闭上嘴的沈旬:……我弟弟还挺会发小脾气啊。
小少爷却好似没察觉林湛的态度转变,自然而然地接了下一句:“哦对了,林大人,还有个问题,能顺便问问吗?”
林湛再点头:“请讲。”
小少爷:“你……骑马能带人吗?”
【作者有话说】
沈大哥:不好!弟弟要找别的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