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及冠之日
日子终于到了沈昱的及冠礼这天。
庄砚宁到丞相府时还很早,进门后几乎没见到多少宾客,除了一些提前几日就到沈家借宿的沈家亲戚。
但就是这么的,庄砚宁见了一圈客人后,还没找到沈昱。
他刚走近沈旬,沈旬也没为难他,没等他张口问就冲旁边的小厮道:“带庄大人去后面。”
小厮点头:“庄大人,请随我来。”
庄砚宁就跟着去了,反正沈家人再恨他,总不可能在这种大喜之日敲自己闷棍吧?庄大人泰然自若得很。
可一进了后面一个精致堂屋的门,庄砚宁泰然不了了。
他快步上前,郑重行礼:“参见殿下。”
“免礼。”姜玄同端坐在主位,虽然才六岁,他的行事说话却比来帝城前都稳重许多了,“今日是沈昱的及冠礼,我代父皇前来观礼,对我的礼仪一切从简即可。”
“是。”庄砚宁起身,先看了看姜玄同右手边的沈昱。沈昱还没还穿及冠礼的华服,但也亮色着身,收拾得神采奕奕的。庄砚宁终于能亲眼确定他的状态,看他也不像前两天被打得重了,心里暗暗松口气。
庄砚宁又看看姜玄同左手边的江邱明,忽而问道:“殿下是来……给沈昱加冠的?”
沈昱闻言,面露古怪,跟差点憋不住笑似的。江邱明则是无声嗤笑了一下:“怎么你也问这种问题,殿下尚且年幼,让他给丞相家的公子加冠,合适吗?”
“也问”?庄砚宁敏锐察觉这个字眼,视线轻轻一转和沈昱的在半空中对上,沈昱默默扭头望天。
看来没猜错了,沈昱肯定也问过一样的问题。
其实姜玄同除了年龄尚幼,还刚进宫不到一年,就连朝中有些官员都还没把他真正当做皇子。可以说是除了姜承耀强行给的名号,姜玄同哪哪都够不上给朝臣嫡子加冠的身份。除非,皇帝已经宣旨将姜玄同立为太子。
先前沈昱应该是看姜玄同这么早就来了,脑子犯浑,冷不丁就问出了这种糊涂问题。但庄砚宁竟然也这么问,偶尔犯糊涂犯到一块,庄砚宁自己一想,倒也觉得有趣。
“是我多想了,殿下见谅。”庄砚宁自觉走到了沈昱的下手处,“这么说,今日为沈昱加冠的还是胡大人?”
胡大人是当朝御史大夫,三公之一,丞相沈方平的平级。当然,他也算是庄砚宁的直属上级,皇帝意图让庄砚宁顶下去的人。沈方平请他为沈昱加冠,一是要找不低于自己地位、德高望重的人的话,三公当中的另一位太尉更不合适。二是丞相府虽然和庄砚宁走得近,但和御使大夫的关系也不差,可见朝中人际关系的错综复杂。
其实,若是庄济之还是太常博士,请他来加冠也合情合理。可惜庄济之归田许久了,庄砚宁还在丞相府闹了这么一出,沈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请庄济之来加冠了。
不过及冠礼的观礼请帖都到庄府了,沈家自然也请了庄济之来丞相府的。只是庄济之还得晚点来就是了。
“正是胡大人,不过这会儿还没到。”沈昱在外人面前还是讲规矩的,他站起来想给庄砚宁让位,庄砚宁就示意他别动:“今日你是主角,不必讲究。”
“多谢庄大人。”沈昱一本正经地道谢,听得庄砚宁想笑。然而他才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多看沈昱几眼,就听小殿下道:“庄大人可熟悉过《潼临诗集集注》?”
庄砚宁应道:“回殿下,不敢称熟悉,只读过几遍。”
“太好了。我读里面有几句怎么都理解不了,老师也对这本书不甚熟悉。父皇说,可找机会向庄大人请教请教……”
他俩一讨论上文学,沈昱顿时插不上话了,甚至觉得自己有点碍事。他坐着坐着,知识就滑过了平滑的大脑,有点神游天外。
本身今天他就起得早,而且直至现在,沈昱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前五世的此时,丞相府已经风雨飘摇,哪有心思给沈昱弄及冠礼。沈昱的及冠礼几乎从没顺利、热闹地举办过,最多是潦草地匆匆完成了,有两世甚至没办。因为那时候的皇帝已经对丞相府亮出了“尖刀”,沈家一脉完全蛰伏收缩,暗地里都在计划逃命了,哪里还敢张扬地大请宾客?
然而时至今日,沈昱居然真的要风风光光地及冠了。
前世那几个主角团来了五分之三,没来的皇帝还排了自己的儿子当做使者。眼下看着这几人安然地坐在丞相府里,讨论文学,谁还敢说丞相府最多到今年年底就要完蛋?就算皇帝有意削弱丞相府,至少目前,也还没有置之死地的意思……
“……少爷,少爷!”
添喜的声音忽地把沈昱拉回神,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就听添喜道:“少爷,该去做准备了。”
“噢、噢!”沈昱站起来跟几人道别。庄砚宁本来还想跟他说点什么,结果沈昱脑子里的思绪未尽,根本没注意庄砚宁的神色,本能地行完礼就恍恍惚惚地出门去了。
庄砚宁:“……”
注意到庄砚宁那欲言又止的神色的江邱明:“……嗤。”
庄砚宁看过去,江邱明的神色更戏谑了:“庄大人不必看我,还是继续给殿下讲解那本书吧。毕竟庄大人最近忙,殿下可难得寻到机会向你请教……”
庄砚宁:“……”
——该不会是这姓江的,在路上提醒了小殿下,有问题可以在丞相府的时候来问我吧?
明明提早来了,却跟清和都没说上几句话……
***
沈昱被叫去迎接了几位重要客人,又被带去再确认了一遍流程,还被拉着重新整理了一番仪容仪表。连轴转了好几圈下来,本来就有点神思不属的沈昱更加晕乎乎了。他一方面还一步步还跟着做,另一方面却仿佛从自己身体里抽离了出去,看着那个“自己”正在来回奔波着、忙碌着。
越来越觉得不真实了……
“清和。”
熟悉的声音传来,沈昱一回头,看着庄砚宁快步走近,疑惑道:“怎么?”
庄砚宁打眼一瞧他的神色,轻轻一眯眼,当即拉住沈昱的手腕冲跟在旁边的添喜等人道:“我与你们少爷说几句话,你们且退开。”
添喜为难道:“庄大人,今天这日子,少爷正忙着呢……”
“就几句话,不打紧的。”庄砚宁又不是要跟这些下人商量,说明之后,就径直拽着沈昱到了一旁的墙根下。
沈昱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望着庄砚宁。
“你还好吗?”庄砚宁再次仔细打量他,“身上的伤可好了?”
“嗨,那没事。我家里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打人的假装出力气罢了,没真用多大力。”沈昱动了动自己的胳膊腿给他看,回道,“现在还有些瘀伤而已,不影响我的行动,不打紧的。”
“那便好。”庄砚宁点点头,背着后面的人摸了摸沈昱的手,微凉,“手怎么这么凉,因为及冠礼太紧张了?”
沈昱再次意外于他的细心。
“真有点紧张,但也真的还好。”沈昱笑了笑,“就是杂七杂八的事一堆,怕照顾不过来,犯错就不好了,哈哈。”
“今天是你及冠,管东西的、管步骤的、管宾客的另有其人,你做好你自己便是。”庄砚宁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荷包,放到沈昱手心,“给你的生辰礼物和及冠贺礼,已经把礼单交给丞相府管家了,这件是我想要亲手给你的。我亲手以金砂抄了整部经文,收在一个小小的经筒里,这经筒又在渡光寺听了九九八十一天的念诵,沐浴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香火。现在送给你,愿你永世平安,安宁康健。”
沈昱一怔:“你出发之前就写了?”
“这倒不是。经筒是提前送去的,经文是我在去北疆的时候抄的。写了好几遍呢,字太小了,一字不可错。中途又因被袭而遗失了一次,所以最后是在回程的途中完成的。”庄砚宁垂眼看着沈昱手里的荷包,徐徐道,“这样也好。这经文字字伴我查案,若我查案有功,愿我所有的功德,换你金衣加身。”
“……啊?”沈昱没明白,“什么‘功德换金衣’?”
“没什么。”庄砚宁也讲不清楚自己“倾我功德水,济你一人舟”,到底是如何的来龙去脉。只是沈昱今日的惶惶不安,似乎也有点感染他了,叫他又忍不住想起归真法师的那些话。
他把这待着护身符意味的荷包交给沈昱,心里才安定了些,说道:“去罢,别紧张。我会一直在你左右,只要你回头,就会看到我。你还可以想一个愿望,之后告诉我,若是可以,等我们单独出去给你庆生的时候就帮你实现。”
沈昱握住那小荷包,轻轻摩挲:“那,我有个愿望,现在就想告诉你。”
“什么?”
“今年冬天,我还想参加冬日诗会。”沈昱望着他,轻轻一笑,“你可得提前帮我一起想好一首诗来交差啊。”
这会儿春天刚开始,沈昱就提了个冬天才能应验的愿望,而且还不算什么大事,其实是很奇怪的。
可前五世,沈昱都没活着见到及冠这年的初雪。
庄砚宁闻言,若有所感,心中的疑虑渐渐加深。
他却不想在沈昱的大喜之日露出什么奇怪神色,于是面上露出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轻松应下:“当然可以。我们可以先准备几首不同主题的,若是届时让我出题,我就提一个我们做过准备的。”
“又当考生又当出题啊?那我可不敢作这么大的弊。”沈昱将荷包收进怀里,乐道,“好了,我真得走了,待会儿我再看有没有机会单独找你说话。没找到的话,可不能怪我。”
“不怪你。先紧着你自己,不过别让自己太累了,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放心。”沈昱抓着他的手摸到自己的额头,一阵念叨,“愿聪明绝顶的大文豪庄砚宁,保佑我今日及冠礼不忘词!不忘动作!不忘了进门先迈哪只脚!”
庄砚宁被他逗笑,若不是背后还有一群下人盯着,庄砚宁真想直接抱住沈昱。
但最终,庄砚宁只是轻轻摁住沈昱的额头,垂眼轻声为他祈祷。
“愿你今日一切顺利。从今往后,顺顺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