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老师教教我
沈昱回家吃了饭,歇了会儿,就开始积极完成皇帝留给自己的“作业”了。
彼时沈方平和沈旬都还有事,只能看过他的状态之后,先让他自己鼓捣悔过书,其他的等两人回家了再说。然而沈昱的字还没写几个,下人来报,庄砚宁来了。
是的,不是拜帖又到,而是他本人已经到丞相府门口了。
沈昱还能说啥?朝廷命官都在门口了,就算沈旬还没说可以和好,沈昱也得作为目前家里唯一能迎客的男丁,赶紧去把人迎进来才行。
于是“骚扰”了沈昱好几天的庄砚宁,总算进了丞相府的门,能好好和沈昱面对面说话了。
但他刚到沈昱面前,就敏锐地察觉了不对劲,一股浓重的药味环绕在他的鼻尖:“你受伤了?还是生病了?!”
“一些小伤,方才还有点暑热,所以擦了些药膏,也喝了药。”沈昱回得轻描淡写,“不碍事,有劳庄大人忧心了。”
庄砚宁一下就意识到了什么,这小少爷刚从宫里回来,就又是受伤又是暑热的,十有八九……
于是,当两人进了沈昱的屋子里,庄砚宁便在他耳边低声问道:“你在宫里出什么事了?”
沈昱偏头看他一眼,也不意外这个人居然能如此精准地猜中,只反问:“庄大人真想知道?”
庄砚宁回道:“如果能告诉我的话。”
“那你保证,不许训我,不许泄露出去。”沈昱道,“还有,我告诉你了,作为交换,你就得帮我。”
庄砚宁有点无奈:“我本来就会帮你,不用你拿什么来交换。不过,你要我帮你什么?”
“……等会儿。”沈昱抬手示意让屋里的下人都出去。等添喜把房门关上,沈昱就请庄砚宁坐下,然后把在宫里用午膳时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是不包含前面跟皇帝的谈话,以及后面皇帝给了赏赐的版本。
沈昱得到的指环也早已好好收了起来,毕竟这个玩意儿真的松不少,在被能工巧匠改造为适合沈昱的尺寸之前,还真不方便一直戴着。
所以,庄砚宁听到的就是一个沈昱说错话,被罚跪到中暑,最终还被罚写悔过书的故事……不,事故。
沈昱说完,就等着被他再训一遍,说一通亲爹和亲哥都讲过的大道理。然而庄砚宁什么也没说,只是当即起身,到了沈昱面前,然后倏地蹲了下来。
沈昱吓一跳,下意识把离庄砚宁最近的双脚往里收了收。不知为何,他刚才有一瞬间以为庄砚宁是要跪下。然后他又反应过来,这根本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暗中嘲笑唾弃了一番。
庄砚宁倒是没注意他的表情,只是盯着沈昱的腿道:“我看看。”
沈昱:“……啊?”
“不是说你跪在那伤到腿了,所以擦了药?”庄砚宁仰头望他,“我想看看你的伤处,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这也不严重……”沈昱没明白他为什么要看,但看他已经伸手像是要帮自己脱鞋了,赶紧弯腰主动把鞋袜褪去,拉起裤腿,“喏,就是有点青了而已。”
庄砚宁盯着他的小腿,一言不发。
沈昱本就生得皮肤白皙,即便去洛南一趟,没晒到的腿依旧十分白净,衬得腿上的淤青愈发明显。那青中带乌的颜色,不仅在双膝上相当扎眼,小腿上也有一些。而且裤腿拉起来后,伤药的味儿更加冲鼻,庄砚宁却跟没闻到似的,离得相当近地仔细观察着。
沈昱真不行了。
这场面也太古怪了!
“呃,看一下就行了吧?御医看过的,擦药休息两天就没事了。”沈昱说着,自顾自开始放裤脚,穿鞋袜。因为心态太慌张了,动作也急急忙忙的,一时间有点手忙脚乱。庄砚宁看了,顺手就帮他穿起袜子和靴子。庄御史的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他都帮沈昱整理好袜子里的裤脚,拿起靴子等沈昱的脚往里面伸了,沈昱才恍然、猛地一缩脚。
“我自己来!”小少爷愈发弄不明白庄砚宁这是要干什么,劈手夺下自己的靴子,自己穿上。这个过程中,沈昱还把另一边脚紧紧往里收,就为了防止庄砚宁再次擅动。庄砚宁看得好笑,索性就蹲在这近距离,观摩小少爷穿鞋记。
一会儿后,沈昱总算穿好了。虽然外观和舒适性都差强人意,但他也不想调整了,径直站起来一股脑往书桌的方向走。
“庄大人,你来看。”沈昱只想把话题带开,连自己的丢人作业都展示出来了,“你觉得我该怎么写?”
庄砚宁走过去,看到书桌上铺着的纸张就写了两排字,其中一排正是题目——“悔过书”。
“就你自己写?”庄砚宁问道,“丞相大人和沈大人,不帮你么?”
“他们还在忙呢,还没回家,让我先写。”沈昱心道我哥在家的话,你连我的院子门都进不来,“可我实在没什么灵感。我只知道先把今天发生的事写出来,再道歉说我做错了。可这听起来像个小孩儿的流水账似的,应该不行吧。”
“圣上让你写,应该就是不想看到明显是别人替你想的内容,不然不就成了别人替你道歉了?”庄砚宁倒是理解了沈家父子俩的打算,“你家里人让你先自己写,就是想在你本人的思路基础上,再帮你修改吧?”
“道理我都明白,但我现在脑袋空空,真写不出什么显得真诚的东西。不怕你笑话,我甚至还没明白我要道歉到什么程度。”沈昱看着那张纸,轻叹一声,“只是为了说错一句话而道歉,还是为了擅自揣测上意而道歉?甚或是,我好像因为亲身参与此事而有点得意忘形了,得为此反省和道歉?还有,我在洛南也犯了一些错……”
“洛南的别写,就写今天的。”庄砚宁斩钉截铁地回道,“你觉得今天该道歉的地方,都写上去,想到什么写什么。如果你觉得自己写得乱,丞相和沈大人会帮你重新归纳整理的。退一步来说,他们若是……忙得没空帮你细看,明天我帮你再细细改过,你再誊抄就是了。”
“细细改过?”沈昱一眨眼,“庄大人文采斐然,若是你来细改我这破烂文章,只怕圣上更容易看出来了。”
“你的文章,我当然不会改到面目全非,还是以你自己的主脉为准。”庄砚宁又不是要跟沈昱炫耀自己写文章的水平,言语间刻意避开了文采水平的比较。而且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句建议:“不过,若是我来说的话……你应该可以把被罚跪和中暑的事都写进去。”
“啊?”沈昱是真没想过这点,“这能吗?不能吧!”
“先试试,就写你被罚跪的时候反省了什么。”庄砚宁明知沈家人的做法是最合适的,可沈昱一脸震惊和好奇地等着下文,庄砚宁又忍不住多解释了几句,“不用写太多句,就提那么一两句,点出你已经当场受罚了就行。这代表你已被惩罚过,这封悔过书算是此事终结,后续圣上不应因此再罚你了。”
“……”沈昱有点听呆了。
在悔过书里也算计姜承耀,不愧是庄砚宁啊!这胆子,怪不得能和皇帝谈上呢!
不过,前几世姜承耀为了他不娶妻,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可现在这两人似乎八字还没一撇,怎么皇帝就跳过中间那么多“情节”,直接想要个皇子了呢?
沈昱忍不住凑近庄砚宁低声问:“庄大人,圣上到底为什么……想收养宗亲皇子啊?”
庄砚宁有点意外于他现在还问这种问题:“丞相大人没跟你说过吗?”
“之前我爹让我别瞎问,可能觉得我不够机灵,万一知道了什么后对姜少爷擅做主张,反而害了沈家。”沈昱轻叹,故意夸大了一些表述,“可如今我们都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估计是觉得我表现不够好,不想我再搅和进去了吧。”
“应该不是这个理由……”庄砚宁想安慰安慰他,可想起了一些传闻后,倒有点理解沈丞相了。迟疑片刻,庄砚宁组织好了说辞:“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只限于我所知的,未必是此事的全貌。你千万不可将此事外传,谁都不许说,更不准说是我告知你的。”
沈昱心道我的信息源就沈家人和你,就算我不说,别人不会猜么?但他不会傻到说出口,于是道:“这是自然!老师快教教我!”
庄砚宁点头,随即道:“圣上出此策,应当是近期不想娶妻立后所致。”
沈昱明知故问:“他为什么不想娶妻立后?”
庄砚宁回得简单:“为了防止激化朝野之中的争斗。”
沈昱: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不过也是,皇帝对女人没兴趣这事,又不可能轻易公开。所以,这应该只是借口吧……
庄砚宁看沈昱愣住,还以为他没听明白,继续解释道:“你应该知道,圣上登基之前,三脉六支争锋,朝中急剧动荡。”
沈昱点头。姜承耀就不是太子登基,是兄弟都“病逝”了,亲近的旁支也各种理由“陨落”无法反对,他才光明正大成为九五至尊的。
其中的血腥厮杀,自不必说。即便那时候沈昱还小,记忆也是六世之前的了,他依旧还能记得那时沈方平每日都神色凝重。丞相府上下如履薄冰,小小的沈昱甚至一度被禁足不许出院子玩。
直到姜承耀坐稳皇帝之位,沈方平也丞相之位稳固,沈家人才渐渐过得松快一些。
“圣上登基以后,过了好几年,朝中才逐渐平息稳固。”庄砚宁继续道,“如今后位空悬,早有各路大臣上奏恳请立后。但如要大选,各派各系必然都要推出合适的……秀女。选妃立后,必然又是一场厮杀,不仅短时间内结束不了,还容易出人命。即便定了三宫六嫔,争斗也永无安宁。圣上不愿让刚安稳不久的朝廷这么快就再次动荡,因此决定直接收养宗亲,以免后宫之争、外戚之争令他分神。”
他这么一说,沈昱想起来,姜承耀的生母应该也是早死于宫斗,后来收养他的妃子也长年在夹缝中艰难求生。姜承耀对此厌恶至极,一时间不想一堆女人在眼前闹哄哄的……好像也很正常?
尤其是,姜承耀习惯大权在握,十分不喜别人觊觎分权。他才稳定朝政没几年,群臣就企图利用立后立妃、甚至以后的皇子皇女来分他的权势,这绝对是他的大忌。
——对啊,这才合理!
——姜承耀不选妃立后,不是因为他不爱女人,是因为他要独占大权啊!这跟有没有庄砚宁,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就说得通了……”
沈昱嘀咕了一句,庄砚宁一时间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小少爷回过神,随后看向庄砚宁,“对了,老师刚才说的要把已经受罚的事写进去,很高明、很合理,但是……我不能这么写。”
这下轮到庄砚宁不明白了:“为什么?”
“因为庄大人太聪明啦。”沈昱笑了笑,拿起笔舔墨,决定还是先按照自己的流水账风格写一遍。
“我根本想不到这个思路,可不敢拖着庄大人,一块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