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离他远点
帝城支援洛南赈灾之行接近尾声,唐冼闻实在坐不住了,或者说他看庄砚宁一行似乎准备离开,再不乐意也不得不动了。
于是,他找了沈昱。
这群老滑头,就看沈昱是帝城里来的唯一一个无官职的年轻人,而且讲话居然还真有点分量,因此基本都只“欺负”他。找他套话,或者试图利用他,影响庄砚宁等人的决定。而沈昱的做法也逐渐狡猾,一开始还会仔细听一听,跟他们插科打诨,最后假装答应传个话之类的。后期变成了只大概听个开头,知道他们是为什么而来后,沈昱就“嗯嗯嗯好好好”地边走神边瞎应付一通,再转头跟庄砚宁随口一提,这就算完了。
反正一般庄砚宁也是听了开头,就猜到这些“地头蛇”在打什么算盘,随后便告诉沈昱该怎么回复那些官员。或是直接让沈昱不用管了,他自会处理。若是官员还找沈昱追问,就让他们直接去找庄砚宁说。
这次也是如此,庄砚宁在沈昱描述到一半时,其实就有主意了。但他还是耐心听完,随后才总结道:“这么说,唐冼闻其实不同意剩下的赈灾物资分配方案,他认为不应该在我们走之前就把一部分物资直接分到各个仓,由仓库按照已经确定的计划继续分发。而是该把剩下的物资继续集中在中央仓,由州府来统一管理分配?”
“对啊。他说那些分仓提前拿到物资,会中饱私囊。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在发放的日子前由中央仓分发,还派人盯着各个仓的发放。”沈昱不屑撇嘴,“真可笑,留在中央仓,他们自己这帮州府官员不会贪?谁信啊!”
庄砚宁道:“州府也会贪,分仓也会贪,那你觉得其实怎样才好?”
沈昱心道你都决定先分给各个仓库了,难道我连照着答案编过程都不会么?
于是小少爷回道:“我觉得分给各个仓库好。留在州府的中央仓,府衙抽走一部分,给到各仓库时说是监督,但肯定还会被抽。与其抽两遍,不如只抽一遍。”
很朴素很简单的逻辑,不过庄砚宁并不批评他幼稚,而是先肯定了他的说法,随后又给他解释了一番人际关系、上下级管理、地方派系之类的原因。沈昱认真听了,随后顺着他那个“派系”话题,又问起之前分了赈灾物资的其他地方情况:“庄大人,你查那些人了吗?他们真的截留物资了吗?”
“具体的还没动手查,但我们会不定期派人去看看,所以他们目前在表面上应该还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庄砚宁回道,“另外,那些人近期的信件都被我们截留誊抄过,所以他们试图串通合谋的话,也会留下证据。”
“‘我们’截留了他们的信件?”沈昱闻言诧异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跟我说了之后,我就派人做了。不过之前都只是粗略浏览,还没仔细研究过。”庄砚宁回得淡定,“这有什么,洛南州府出去的信件,我们还没到的时候就开始截留誊抄了。不然我刚才怎么会把他们的关系说得这么笃定?就算我们已经来到这里有一段时日,想弄实际的关系网,也没那么容易。”
沈昱其实从没想过这层。“庄砚宁对洛南了若指掌”这事,对沈昱来说太理所应当了,他从没想过庄砚宁一开始到底是怎么开始查的。这会儿庄砚宁居然爆出了关键一环是“监管信件”,沈昱在惊叹之余,只觉得不寒而栗。
他状似随意地问道:“那,庄大人会截留……咱们帝城来的这些人的信件吗?”
“你想问谁?”庄砚宁径直反问,“是想确定我会不会看你的信?”
沈昱回道:“没,随便问问。”
庄砚宁却看出了他的真实意思,轻叹一声:“我没截留你的信,更没看过你的信。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清和?”
“……当然有,我相信庄大人的为人。”沈昱打起精神,笑了笑,“再说了,我身为庄大人的学生,行得端坐得正,我也不怕看!”
这倒没说错,这一世沈家还没开始犯错呢——至少沈昱认为是这样的——所以即便他往家里写信,也没写什么要命的事。反正信里都是汇报洛南和沈昱的个人情况,最多加上几句其他人身上发生的特别的事,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头一次,沈昱觉得每次都花时间写流水账也不算坏事。
庄砚宁居然把“掌控书信来往”这事做得这么自然,这么保密,小少爷觉得自己真是好日子过久了,竟然忘了这位御史的雷霆手段。
——反正,只要还在他面前装乖孩子就行,对吧?
沈昱暗暗给自己打气,随后就想着进一步卖乖,问道:“庄大人,今晚一起用膳吗?我遣人去买了点本地有名的烧鸡,你也来吃吧?”
庄砚宁确认道:“我们两个?”
沈昱觉得这个问题有点莫名其妙的:“对呀,一只烧鸡,也招待不了多少个人吧?庄大人还想叫上谁吗?”
“不是……”庄砚宁回道,“是我有点忙,只怕不能准时用膳。清和不必等我,自己先吃吧。”
“是吗?”沈昱本来认为这回答没什么奇怪的,但配上庄砚宁前一个问题,就有点不对劲了,“庄大人,前几天你还能按时回来一起用膳的,怎么这两天忽然忙起来了?你都连续两次拒绝一起用膳了,可我看往日跟你一块办公的那些官员,好像没这么忙?明明他们是按时回的呀……”
“有些账目我亲自处理才放心,人多了反而帮不上忙。”庄砚宁回得十分自然,“估计要一直忙到离开洛南了,回帝城我再补偿你,可好?”
“要什么补偿啊!庄大人忙、我清闲,我羞愧都来不及,怎么还敢打扰你,更别说补偿了。”沈昱摆摆手,“庄大人继续忙吧,是我耽误了你,我这就去带姜许琪回去了。”
庄砚宁叮嘱道:“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沈昱清脆应了一句,然后就道别、干脆地走了。
庄砚宁说是忙,却在他离开后,定定地望着他原本站着的位置,出神许久。
随后,屋子里响起一声长叹。
“唉……”
***
两天前,江邱明忽然来找庄砚宁,说要谈点事,还把下人都屏退了。
他俩以前密聊要事时都是这样,庄砚宁一开始也没察觉出什么异常,只问他:“你要说什么?”
江邱明毫不客气地坐到了离他桌子最近的椅子上,张口就是:“问点你跟沈昱之间的事。”
庄砚宁不置可否,只是默然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出招”。
“……至于这么防备?”江邱明悠悠道,“还是行了不轨之事,心虚了?”
庄砚宁淡淡回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说胡话?”反正知己知彼的,江邱明也懒得跟他玩绕圈子套话那套,直接道,“你跟沈昱大庭广众之下在那拉手,是怎么回事?”
“……”庄砚宁也没想到被他看到了,怔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江邱明就猜到他也会拒绝回答,可江邱明不为难沈昱,却不会放过庄砚宁。毕竟他觉得庄砚宁年龄长,懂得多,得对此事负主要责任。
“庄砚宁,你是文人,是恪守礼仪规矩的君子,你会不知道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拉拉扯扯是什么意思?”江邱明冷声道,“他还小,你也小吗?你会不知道被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你们?还是说,你觉得反正山高皇帝远、不、是‘山高丞相远’,所以就放纵自己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庄砚宁冷淡回道,“我们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龌龊。”
“你不是不明白,你是太明白我在说什么了。”江邱明站起来,来到庄砚宁的桌前,双手往桌面上一撑,“庄砚宁,我就直说了,你和沈昱,是不是在分桃断袖?”
“……”不同于沈昱的震惊后有些慌张失措,庄砚宁只是沉默一息,就冷冷回道,“不是。”
江邱明冷笑:“我就知道你不会认。沈昱也完全不认,这点上你们倒是默契。”
“你拿这种荒唐事去为难他做什么?”庄砚宁终于蹙起眉头,“这明明只是你的荒谬臆想。”
“臆想?那我问你,他为什么要拉你的手,你又为什么会握住他的手?”
“和你无关。”庄砚宁回得生硬,“他只是……因为之前落水的事有点一惊一乍,过一阵就好了。”
“因为落水?说句不好听的,他被掳走那次都没见什么阴影,这次落个水就有了?谁信?”江邱明的语气逐渐咄咄逼人,“我看,是你冷落他那几天,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才对吧?”
庄砚宁一时间没回话。
“哈,你没话说了?也是,照你的口才,若是你占理,你早就据理力争、口若悬河了。可是从刚刚开始,你说的全是毫无意义的废话。”江邱明稍微前倾身体,逼近道,“庄砚宁,我不管这事是谁起的头,现在到了哪种程度。但你要知道,那是当朝丞相嫡亲的儿子,不是你去捧的那些戏子!”
“把他和那些戏子相提并论,这就是江大人的‘占理’?”庄砚宁也盯着江邱明的眼睛,半点不退却,“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来训人,想来也不打算认真听我的分辩。既然如此,你不如直接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也别耽误大家的时间。”
这是庄砚宁擅长的、用来扰乱人心的说辞,江邱明一点没上当,反而真的说出了自己来找他的目的:“行,我想说的是——管好你自己,跟他保持距离。
“他不是你能玩玩的对象,就算你是认真的,这事也不可能成真。你肯定也心知肚明。如果你非要赌上你的前途和名声,同时对他的未来不管不顾,失了智地和他寻欢,那我也提醒你:藏好了,藏深一点。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遮掩,恨不得天下皆知。
“他有圣上赏识,有丞相扶持,还有个能一生帮助他的哥哥。就算他还不懂这些的分量,你不可能不懂。你若真心当自己是他老师,真心关怀他、爱护他,就该明白……什么才是真正对他好。”